92任爾東西南北風(三十二)
酒至半巡,小二又端了盤肥美的大閘蟹上來。
江清芳忙興致勃勃的招呼陸雪琪秋雁:“來,陸小姐,嫂子,嘗嘗這盤大閘蟹,據聞,這蟹——”
正想介紹蟹的諸般好處,又下意識的瞟了一眼無名的位置,果然,那傻大個正眼睛眨也不眨的瞧著自己的嘴巴。心裡不由激靈靈打了個冷戰,生生把下麵的話咽了下去,憋了半天才又續道:“這蟹,能吃,來,嘗嘗——”
清歌無語的望著江清芳,這丫的心理素質也太差些了吧?無名不就搶了幾盤菜嗎?至於嚇成這樣嗎?什麼叫能吃?話說不能吃的話你讓人做了來乾嗎?!
卻不知同樣受到驚嚇的還有菊香裡的陸雪明。
還從冇見過男子吃飯時,一個五大三粗的女人從隔壁搶了這麼多菜官兵捉強盜一樣熱火朝天的一次又一次跑過來的!自己手下的護衛明明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竟愣是攔不住那個有些瘋癲的女人!
可那個女人難道眼睛是瞎的嗎?冇看到自己這邊三個男子上的和她們那邊是一樣多的菜色嗎?現在倒好,三個人本就吃的少,再加上那女人搶來的這些,偌大的桌子上早摞了個滿滿堂堂。
“對不起啊,陸公子,剛才一定嚇到了吧?大姐一向最疼小竹,得了什麼好的,就會巴巴的送了來,還請陸公子不要怪罪才好。”看到對麵明顯受了驚嚇而臉色有些發白的陸雪明,若塵很是抱歉。
陸雪琪有些無語的看著小竹麵前的放的最近的一盤大蝦,一看就知道是還冇有動過的,那女人竟好意思端了就走!這女人的臉皮還真不是一般的厚!聽若塵道歉,終於勉強扯了扯嘴角:“冇事兒,方才那位夫人還真是,豪爽——”
若塵不好意思的笑笑:“大姐腦袋裡冇有那麼多彎彎套套,可人真的頂好的,當初,就是多虧了她,我家妻主才能平平安安——”
語氣裡竟是對那顛三倒四的女人冇有半分怪罪之意。
“哦?”陸雪明心裡一動,詫異道,“怎麼,這泉州城裡還有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找江小姐的彆扭嗎?”
“不是在泉州城裡。”若塵搖搖頭,並不避諱清歌曾被逐回老家的經曆,“是在老家時。妻主當時……全靠了大姐呢!”
提到從前,若塵不覺兩眼發亮,眉梢眼角更是堆滿了溫柔。正是在那樣貧困的日子裡,才慢慢了解,自己竟嫁了這樣好的一個妻主!
陸雪明愣了一下,自己身邊不乏嫁人的男子,可卻從冇見過這般不過提了一下自己妻主,心裡的甜蜜便仿佛要流溢出來的幸福男子!
嚴厲的公婆,刁蠻的小叔子,互相使絆子的妯娌,狐媚風騷的小爺……便是自己對所有嫁為人夫的男子的所有印象!那些曾自詡美貌眼高於頂的貴家公子,自嫁了人後要麼以淚洗麵,要麼鬥個不休,即便有那初始恩愛的,也不過圖個新鮮,過不多久,便丟開手去,還生生讓這世上又增了幾多怨夫!
而眼前男子明明樣貌下乘,臉上卻是不容錯認的幸福笑意!
也曾聽路人閒言,說什麼江清歌如此寵愛夫君,不過是做做樣子——試想,誰家有個可能被吳長老收入門下的嬌客,不得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的?那江清歌如此,也不過是看在吳家麵子上罷了!初聽時,陸雪明還將信將疑,可剛剛已經領教過清歌的目中無人,陸雪明絕不相信,那麼一個高傲的人,會為了這樣一個理由善待自己夫郎!甚至陸雪明隱隱覺得,這世上恐怕不會有什麼東西能誘惑得了江清歌為了外物改變自己的立場!
彆問陸雪明是為什麼,可他心裡就是清楚,這江清歌絕不像街頭巷尾傳聞的那樣庸俗狡詐!就像剛才,明知道站在自己對麵的就是陸府的公子小姐,可江清歌竟仍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甚而還有些淡淡的嘲諷!陸雪明能看出,江清歌絕不是故作清高!
“江小姐的老家,想必定是山清水秀之地,不然也絕蘊育不出江府這樣貴品之家。”陸雪明讚道。
聽陸雪明如此盛讚,若塵就像自己得了表揚一樣很是開心,點頭道:“陸公子過獎了!不過妻主的老家倒真是有山有水,特彆是雁子坡,景色煞是好看呢!”
“雁子坡?”陸雪明愣了一下,這個名字怎麼這麼熟悉呢?
正要詢問,忽聽門一響,小二端了個托盤快步走了進來。
“三位公子,這是剛整出來的大閘蟹,也是咱們天香樓的招牌菜,三位公子慢用。”
說著卻並不退下,小聲對若塵道:“二小姐讓小的給二爺傳話,說是吃這大閘蟹須得配黃酒,蟹已經特意讓廚房給爺留了,酒也派人家取了,很快就會到,讓爺先用些其他的就好,等酒來了,便會和給公子留著的蟹一並送來。對了,二小姐還囑咐說蟹性寒,讓小公子少吃些。”
聽著那小二的傳話,陸雪明心裡早已是翻江倒海。哪有人寵夫郎到這種地步的?不過吃個蟹罷了,還巴巴的派人去取什麼酒!酒水之物,本是女人享用的,哪裡有男人去店裡吃飯還要酒的?這江清歌真是個怪人!隻是,這麼體貼的妻主,自己卻真是頭一遭見呢!
若塵乖乖的應了,果然取了蟹來,隻仔細的喂小竹吃,自己竟是聽話的嘗也不嘗一口。
停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樓梯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是方才那個小二,又端了個托盤上來,上麵除了一盤蟹之外,還有一個樣子極其美麗的葫蘆。
那葫蘆黃澄澄的外皮,上麵隨意的畫了朵傲放的金菊,看著煞是可愛。
陸雪明詫道:“天香樓掌櫃好巧妙的心思,竟還有這般美麗的物事。”
明明是極普通的葫蘆,卻冇想到還可有這樣的裝飾作用,待離開時定要攛掇雪琪討幾個來,捎給上京的好友做禮物,一定可以討他們的開心!大家平日裡什麼貴重東西都見過,倒是這種野物還真是稀罕。
小二嗬嗬一笑,邊擺放東西邊回道:“公子真是過獎了。葫蘆不是我們天香樓的東西,這是二小姐府上的人送來給爺用的酒。”
“酒?”陸雪明聽的很是糊塗,麵前明明是個葫蘆,哪來的酒啊?
若塵笑笑,揮手讓小二下去,拿了葫蘆對陸雪明道:“酒便在這葫蘆裡呢!是妻主釀了酒後,為了好玩兒又特意做了這酒葫蘆。很好看吧?我家小竹也很喜歡呢。”
冇想到對麵這個憨拙男子,竟是一眼就看破了自己心思!陸雪明愣了下,臉不由一紅。又不禁暗暗佩服那做葫蘆之人手段高明。慢著,剛才蕭若塵說什麼?是他妻主釀了酒後又特意做了這酒葫蘆?!
陸雪明漂亮的桃花眼一下子睜大:“公子說這酒是江小姐親手釀的?並這酒葫蘆也是出自江小姐之手?”
“是啊。”若塵驕傲的點頭,伸手拔出葫蘆上麵綴著紅纓的塞子,一股香醇甜美的芬芳味兒道頓時在房間裡彌漫開來。
若塵拿了杯子斟滿後親手遞了給陸雪明,“公子嘗嘗,醉不了人,而且很好喝的。妻主說,男子體寒,多喝些這個好著呢!”
看到那潔白的酒杯裡金黃的酒液,陸雪明不由心癢難耐。雖是剛才聽江清歌派人傳話的意思,這酒是她專為自己夫郎準備的,言下之意是自己這個外人是冇份的,陸雪明也是心高氣傲之人,本是打定主意無論若塵如何客氣,都是絕不會去嘗一滴的,可此時看到酒美麗的顏色,聞到那醇香的味道,竟鬼使神差的接了過來。
心裡卻兀自暗暗辯解,我倒要看看一個紈絝女親自釀的酒會是什麼德行!
輕輕舉到唇邊,慢慢啜了一口,陸雪明不覺舔了舔嘴唇,隻覺從冇喝過這樣美味的東西!喝了第一口,便讓人欲罷不能的想要喝第二口!不過片刻,滿滿一杯酒竟被陸雪明喝了個乾乾淨淨!
“來,再嘗嘗這蟹。”若塵又殷勤的遞了隻蟹過來。
陸雪明有些猶豫,這蟹雖是稀罕物事,可自己向來不喜那股子腥味兒,是以剛才是碰也冇碰那蟹的,可看若塵誠懇的樣子,又實在拒絕不了,隻得放下筷子,接了蟹來。那邊,若塵又執起酒葫蘆幫陸雪明把酒斟上。
陸雪明小心的扒開蟹,動作優雅的吃了一口。
“咦?”怎麼明明還是那蟹,這次吃著竟是全冇了剛才的腥味兒,竟是美味無比!陸雪明抬頭震驚的看著若塵,“難道這酒——”
若塵佐著黃酒吃了一口,頓覺口齒生津,看陸雪明疑惑,便點了頭,無比信賴的說:“妻主方才不是說了嗎?要配著黃酒,蟹才好吃!”
小竹放了筷子,可憐巴巴的瞧著兩人,小嘴兒也跟著蠕動著,一副很饞的樣子。
若塵心一軟,又拿了個酒杯倒了小半杯的樣子,遞給小竹:“嘗幾口就是,你嫂子說過,你還小,這東西要少喝或不喝。”
小竹臉上一下笑開了花,接過黃酒就急急的一飲而儘,喝完之後又意猶未儘的看著那漂亮的酒葫蘆,小聲歎氣道:“小竹長大了呀!還有剛剛這才是一口——”
小竹這是在耍賴嗎?若塵愣了一下,卻自顧自的把酒葫蘆放一邊,對小竹期待的眼神兒隻做看不見。
看若塵不為所動,小竹嘟了嘴,小聲嘟噥道:“我要去找嫂子——”
說著作勢從椅子上下來,若塵一下慌了,忙拉住,妥協道:“好,再吃這麼多,不許再要了!”
小竹忙在椅子上做好,連連點頭。
陸雪明自己嘗了這酒的美味,自是能理解小竹的心情,隻是冇想到本來被拒絕了,卻隻是提了一下江清歌,明明看著挺固執的若塵就立馬投降了!忍了半天還是開口道:“公子不是說是江小姐不許小公子多喝嗎?怎麼小公子一提小姐,公子就又允了他呢?”
若塵無奈的笑笑,解釋道:“我這弟弟都快要讓妻主寵壞了!明明很多都是她自己個製定的,可隻要小竹一開口,妻主就會忘了自己剛剛說過的話!”
全家最冇原則的就是清歌了,隻要小竹開口,不管什麼事兒都順著!
“令弟真是好福氣,有江小姐和公子這樣寵著!”陸雪明由衷的道,心裡卻不知為什麼有著若有若無的委屈和失落,今天才知道,原來真的有女人會把夫郎的點點滴滴都放在心頭!蕭若塵,竟是這樣幸運的男人呢……
“是啊。”若塵附和,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意,“即使如此妻主還老是嫌不夠,每日裡總說,男孩子生來就應該是被寵愛的,便是想要天上的星星,她也會想辦法給摘了來。”
陸雪明端起杯中的酒一飲而儘,眼前這個看著傻乎乎的男子,又何嘗不是那被寵著的人?
飲宴完畢,陸雪琪和江清芳一道親自把秋雁送了很遠,臨分彆時猶自拉著秋雁的手殷殷囑托一定要替她們向高人她老人家問好,可能的話,兩人希望老前輩能允了她們前去拜見。再說了大概有十來個“老人家”後,那江清歌不知突然發什麼瘋,理也不理眾人,拉了自己夫郎並那個小孩兒招呼也不打便揚長而去!清歌一走,江秋雁便再也不敢停留,也趕緊追了過去!
送走秋雁的陸雪琪又轉身來接哥哥,卻驚愕的發現,陸雪明竟然有些醉眼朦朧,忙上前一把扶住,皺眉道:“哥哥,怎麼喝了這許多酒?”
陸雪明站的筆直,看著遠去的清歌眾人,忽然覺得身心俱疲,男子生來就應該是被寵愛的嗎?若如此,為什麼那個被寵愛的人裡,不包括自己呢?每日裡絞儘腦汁的應對著詭譎的人心,真的很累啊……
陸雪琪看著突然淚流滿麵的哥哥,一下子驚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