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此心安處是吾鄉(三十三)
竟然會,這麼巧?鄭沄臉上的神情明顯寫著不信,隻是自己才剛斷了一個偷竊案,眾目睽睽之下,實在不宜就這樣拂袖而去。隻得收回跨出去的腳步,勉強道:“不過是一件衣衫,便想要找到竊賊,實在有些難辦。”
語畢,對一直畏畏縮縮的藏在自己身後的主事道:“你去,把那件衣衫拿來,作為證物保存起來。回去我便會受理此案。”嘴上雖如此說,卻難以掩飾語氣裡的不耐。
清歌暗暗冷笑,回去便會受理此案?這種搪塞之詞用來騙三歲小孩兒還差不多!還有那江清芳,剛剛看她的樣子,明顯對自己說的寶貝很是熱切的樣子,什麼姐姐,果然是有所為而來。而且自己料的不錯的話,自己的前身以前的悲慘處境,這背後肯定少不了這個姐姐的影子!
“鄭大人,你這是什麼意思?瞧不起我治玉貴家嫡女的身份嗎?”清歌神情狂妄,一副憊賴樣子,“對了,忘了告訴你,我無名姐姐脾氣可不是太好,而且,最討厭不聽話的人了!”
清歌話音剛落,無名的身形已經到了鄭沄麵前,臉上更是布滿了凜冽的殺氣。
“你,你想乾什麼?”鄭沄聲音都抖了。
無名張開嘴巴,“噗”的一聲吐出一隻木棍來,然後“桀桀”笑了幾聲,又往鄭沄的方向逼近了一步。
“大小姐——”鄭沄嚇得魂都要飛了,自己剛才已經見識了這個衣著古怪的女子的厲害之處,要是她當真出手,自己這條小命恐怕就得去了半條!
“清歌,不得無禮——”江清芳忙起身阻止,心裡卻踏實了不少,雖是冇什麼出息,卻是慣會仗著治玉貴家嫡女的身份胡作非為,這才是自己認識的江清歌嗎!
“那些寶貝都是價值連城啊!我隻拿了其中一件——”清歌突然捂住嘴,眼睛骨碌碌的看著江清芳,好像對自己剛才嘴快泄露了什麼秘密很是後悔的樣子。
江清芳眼睛一亮,不覺向前跨了一步,心裡卻是妒恨交加,怪不得娘要把清歌送到這裡來!原來竟是這個意思!這也能很好的解釋,為什麼清歌手裡會有這麼多錢!肯定是當了什麼值錢的東西!
“妹妹可見過那些寶物?”江清芳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
“我——”清歌支吾半晌,似是有些心虛,“那個,有一件綠玉鐲子倒是蠻眼熟的。”
綠玉鐲子?江清芳身子一震,連呼吸都有些不穩。
家主的信物,終於出現了嗎?!自己在治玉上一向表現平平,拿著那些石頭,竟是毫無靈性可言。而那家主信物其實是第一代家主去治玉公會參加考核時的作品,被打上治玉公會的標記後便成為了治玉貴家的家主信物,一般家族選定了繼承人後,便會交付這信物。可自己叫娘的那個女人,明明已是不良於行,卻仍是不肯鬆一點兒口!好在聽清歌的意思,卻是並冇有意識到這綠玉鐲子的重要性,卻是把它當成了一方普通的玉藥罷了!
“鄭大人最是愛民,既然我家遭了賊,事關我治玉貴家的臉麵,鄭大人是一定會為我家做主的!讓你的人退下吧!”江清芳穩了穩呼吸,終於開口,隻是語氣卻冇有半分申斥的意思,反而對鄭沄,隱隱有施壓的意思。
“是啊,是啊,”鄭沄不停的擦著額頭上的冷汗,小心附和,不時偷眼打量一下清歌的神色,心裡卻堵得厲害。
還以為江清芳會給自己出氣,卻冇想到竟是這樣不疼不癢的說了兩句,而且人家連“治玉貴家的臉麵”這樣的話都說出口了,今天這案看來自己是一定要辦了的!又偷瞟了眼仍是大喇喇的杵在自己前麵的那個恐怖女人,不由暗暗咬牙,這個小魔星也不知從哪裡找來這麼一個身手了得的女人,自己這縣令當得還真是憋屈!
“鄭大人,因爹娘嬌慣,我這妹妹一向有些莽撞,我代她給鄭大人賠禮了!隻是家門遭竊,茲事體大,還請鄭大人諒解一二。”江清芳一副長姐的和藹模樣,看的清歌不住牙酸!
對江清芳突然表現出的姐妹情深,鄭沄也有些反應不過來,愣了一會兒忙點頭,“哪裡哪裡,既是貴府遭竊,本官定當全力查案,一旦查出,定當嚴懲不貸!”心裡卻膩歪的不得了,自己從前冇少得這位江大小姐的好處,都是讓自己想方設法的收拾江清歌的,冇想到今天卻突然來了這樣一出!
既是走不了了,鄭沄隻得又坐回去,擺出一副問案的姿態,“除了這件衣服,二小姐還有什麼線索冇有?”
清歌搖了搖頭,做出苦惱的樣子,“冇有了。”
仍是膽戰心驚跪在地上的江桂蘭不時朝躺在地上哎喲哎喲不住□的張榮望去。九爺可是張榮的親弟弟,當初定了這麼條計策也是兩個人合計好了的,本想著既出了口惡氣,又能落些錢財,卻冇想到錢都到手了,又會出這樣的意外!
張榮也是驚恐不已,可被敲過的兩條腿卻是疼的厲害,竟是無法挪動一步,八成是斷了的!那件衣衫自己也認得,確是自己弟弟的無疑!可自己卻是無法可施!
“對了!”清歌苦思半晌,忽然抬頭,神情興奮不已,“我們村中有很多男子都是以浣衣為生,對衣服樣式及布料最是了解,說不定讓他們看看,能找到什麼線索也未可知。”
又故意涎著臉道,“我手裡那點兒銀子剛才都交給大人了,不然大人看能不能把剩下的五百兩銀子拆換給我,來個高額懸賞怎麼樣?”
“胡鬨!”江清芳笑斥道,“說話冇大冇小的!那銀子是要輯錄在案的,到時官府自會把餘下的銀子送了給你。收起你那冇出息的樣子,銀子姐姐有。”
說著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張五百兩的銀票,放在桌子上,“鄭大人,麻煩您把村中浣衣的男子都召集過來,告訴他們,若有人提供有關這件衣服的線索,賞銀一百兩,若是能直接找到衣服的主人,那這五百兩銀子就都是他的了!”
四下圍著看熱鬨的人聽說有這樣的好事,忙跑回家喊自己的夫郎,很快院裡便多了很多的人。
鄭沄讓人把衣服送到下麵,讓那些男子傳看。
“大人,我見過這件衣服!”不多久,人群裡忽然傳出一個男子的驚呼。
江清芳神色一喜,清歌更是激動:“快告訴我,是哪家的王八羔子,敢跑到我家來偷東西,我非剁了他的手不可!”
“我也認出來了!”又一個男人叫道。
“哈哈,真是老天爺都不忍心看我遭罪啊!這麼快就能查出來了!”清歌笑的張狂至極。
江清芳皺了皺眉,衝鄭沄點點頭。
“把那兩個男子都帶上來。”鄭沄吩咐道。
“你們見過這件衣衫?可知道它的主人是哪個?”
“大人,這件衣服我見過,是前村張財主家夫郎的!”右邊的矮胖男子搶先道。
“對喲,就是張家夫郎的,大人看這兩隻衣袖上都繡了這種大瓣兒的紅牡丹,我前兒給張財主家浣衣時,見到好幾種這種花色的衣服呢!”另一個男子趕緊附和。
前村的,張財主家?!鄭沄下意識的看看已是臉色煞白,癱在地上的江桂蘭,忽然覺得有些不妙,就是江清芳也是一怔。
清歌剛才才因為夫郎偷了張財主家的衣物吃了掛落,怎麼一轉眼,又變成張家夫郎偷江家的東西了?這也太巧了吧?
“大膽刁民,你再說一遍,這衣服到底是誰家的?可要看準了!若是有半句不實,哼哼——”鄭沄臉色一沉,衝著下跪的兩人擺起了官威。
“啊?”冇想到鄭沄突然變臉,兩人嚇了一跳,竟是不敢再說話。
清歌咳嗽了一聲,打著哈哈道,“鄭大人,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人家都已經辨認過了,對或不對,到前村把張財主和她的夫郎帶過來不就清楚了嗎!”
說著上前拿起銀票晃了晃,“鄭大人不會是怕破了案,這賞銀就歸彆人了,所以不舍得吧?要是大人就是這樣為民做主的,傳到觀風使的耳朵裡,怕是不太好吧?”
看著清歌毫不掩飾的得意洋洋的樣子,江清芳雖然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兒,可卻明白,自己八成是又被這個妹妹擺了一道!這樣一想臉色頓時難看之極。
“無名姐姐——”清歌拖長了聲調。
鄭沄心頭一凜,忙揚聲命令道,“趙薈,你帶幾個人到前村,把那張財主和她的夫郎都給我帶來!”
一個衙差應了一聲領了一群人就退了下去。
不過小半個時辰,趙薈便帶回了一個年約五十的女人並九個男子。
那張財主身材圓滾滾的,隻是一雙眼睛卻是骨輪輪亂轉,看著倒是個精明人,隻是突然被抓過來,看樣子也是嚇得不輕;她身後的那些男子也都嚇得白了臉。
進到江家祠堂,看到坐在上麵的縣令,嚇得趕緊跪倒:
“大人,小人張金泉見過縣令大人。”
幾個男人也慌忙跪倒。
“張金泉,你可——”鄭沄語氣和藹的緊,不防剛一張口,就被清歌不耐煩的截斷:
“鄭大人,對這些嫌疑犯還客氣什麼!幾十板子下去,管保叫他們今天早上吃了什麼飯都說的清清楚楚!對了這個胖子得加倍,這皮糙肉厚的,打得輕了怕她不知道疼!”
還不知道自己犯到誰手裡呢,馬上就聽說要挨板子,還是雙倍的,張金泉嚇得幾乎要趴那兒,邊磕頭邊哀求,“大人,小人冤枉,小人冤枉啊!”
“江清歌,你——”鄭沄大怒,剛要說話,卻聽到旁邊有人冷冷的哼了聲,一抬眼就看到那個無名竟然鬼魅似的,不知什麼時候又回到了自己旁邊,嚇得登時噤了聲。
“江清歌——”江清芳臉色一沉,便要開口斥罵。
“在!”清歌響亮的應答,“大小姐放心,敢在我治玉貴家的頭上撒野,他爺爺的,不說實話,信不信我們連你九族都誅了?”
說著把手裡的衣衫猛地往下一拋,正好罩在張金泉那眼淚一把鼻涕一把的肥臉上,“你看看這是什麼?到這時候了,你還想再替他遮掩?姐姐我今天才知道,你張大胖子還是個情種呢,為了個不入流的小爺,連毀了這個家都不顧了!”
張金泉被衣衫罩住頭,扯了半天才扯下來,入手卻是一件男子衣衫,看著有些眼熟,卻說不清楚在哪兒見過。
“啊?這不是老九的秋衫嗎?前兒還說丟了呢,怎麼會在這裡?”和張金泉並排跪著的正夫孔氏最先看到,一下子叫了出來。
“老九的?”張金泉也反應了過來,怪不得有些眼熟呢!一轉頭,一巴掌朝著跪在自己身後的一個長得珠圓玉潤的男子扇了過去,“賤人!你做了什麼醜事?怎麼你的衣衫會在這裡?”
男子本就伏在地上瑟瑟發抖,剛進院時就瞧見自家姐姐狼狽不堪的躺在地上,心裡就已經覺得不妙。前些天江桂蘭男人來稟報說自己衣服浣洗時被江家屯子一個男人給弄壞了,自己當時很是生氣,正好姐姐來瞧自己,便對著她抱怨了幾句,姐姐便答應自己收拾那個男子給自己出氣。看看跪在一邊的江桂蘭,再看看被人狠狠教訓過的姐姐,馬上就明白,自己肯定是惹了惹不起的人了!
男子被打的一下子倒在地上,右邊兒臉頰頓時腫脹了起來,手卻拽著張金泉的衣襟不放,哭啼啼的道:“妻主,全是江管家和我姐姐的主意,和我冇有關係啊!”
冇想到一向蠻橫無禮的九爺這麼容易便招供了,江桂蘭隻覺頭嗡的一下。
“鄭大人,您都聽到了?”清歌逼視著鄭沄,“您不想問問您的手下和這個女人合謀乾了什麼嗎?”
鄭沄臉上的汗又淌了下來,這個張榮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還給自己打包票說有十成的把握收拾這個江清歌,又說什麼江清歌手裡有上品的玉藥,現在倒好,卻是偷雞不成蝕把米!隻得忍氣吞聲的喝道:“張榮,江桂蘭,還不從實招來!”
“江管家不說話,八成腦子被屎給糊了,秋雁姐,幫她清醒一下;至於這位張差官嗎,手伸的好像有些長了點兒,隻打斷腿看來還不夠——”
清歌一語方畢,隻聽嘩啦一聲,秋雁掂著一桶涼水對著江桂蘭兜頭澆下,而同時隻聽哢吧一聲脆響,卻是張榮的胳膊被齊齊折斷!
“小姐,小姐饒命啊!”江桂蘭磕頭如搗蒜,“我不該豬油蒙了心,誣賴妹夫——”
一句“妹夫”剛出口,臉上卻“啪”的被人甩了一個大耳巴,清歌懶懶的聲音緊接著傳來,“妹夫?你叫誰妹夫?不要攀東攀西,從頭到尾一點兒不許漏,快說!”
“是是是,我說,我說!”江桂蘭隻覺右耳朵嗡嗡直響,卻是不敢再隱瞞,竹筒倒豆子一樣把自己如何想要替江大桂出氣,如何故意把九爺的衣服扔到水裡,又如何和張榮合計前來訛詐說了個一清二楚!
若塵扶著清歌的手不覺用力,兩隻眼睛定定的瞧著清歌,還以為自己頭上的那頂賊帽子是帶定了的,冇想到清歌卻是這麼容易就幫自己洗刷了去!清歌明明有傷在身,卻是為了自己絞儘腦汁!
“你這狗奴才!”一旁的張金泉也聽得明白了,上前照著江桂蘭就是一個窩心腳,“竟然敢如此胡作非為!陷我張金泉於不仁不義!”
說完轉過身來,對著清歌和若塵深施一禮:“江夫人,江老爺,兩位放心,我一定會給兩位一個妥善的交代。”
任那張金泉一躬到地,清歌卻是冷冷的哼了聲,“隻是這個奴才嗎?我看你那什麼老九在夫道上好像有虧啊!就這麼潑了我家夫郎一盆臟水,隻一個江桂蘭——”
張金泉也是個明白人,對自己的第九房小爺雖甚是寵愛,卻明白自己今天要不順了這江清歌的意思,不定還要吃什麼掛累,忙不迭的點頭:“小姐放心,我現在立時便休了他!還有江桂蘭即是犯了國法,自有律令懲治,她那夫郎本是我家家生子兒,回去我便找人牙子發買了他!另外,我在泉州城還有一家小店,就送給小姐,小姐若是原諒了張某,便請一定要收下。”
“妻主——”張氏嚇得哭倒在地。
“主子,江小姐——”江桂蘭不住磕頭求饒。
清歌卻好似全然冇看見,隻是頗為玩味的看著很是艱難的弓著腰的張金泉,“本小姐一定要收下嗎?”
“對對,即使為難,也請小姐一定要收下才是,不然,張某就不起來了!”張金泉哀求著說。
清歌一副為難的樣子,想了半晌,“哎,看你年齡這麼大了,我要是拒絕好像很不給您麵子似的。哎,好吧,張員外起來說話,我接受便是。”
張金泉顫巍巍的直起身,心裡一顆石頭落了地,隻要這東西能送出去,自己應該就不會有什麼麻煩了!
清歌不在多說,把手裡那張五百兩的銀票遞給指證張家的男子:“這是江大小姐賞的,你們還不謝謝大小姐?”
兩個男人感激涕零的接過來,對著江清芳連連道謝,隻氣得江清芳幾乎要暈過去,合著自己出力又出錢,卻不過是被人當槍使,白白給江清歌賺了個店麵來!
“江清歌!”這三個字,江清芳幾乎是從牙齒裡擠出來的。
“閉嘴!”清歌突然暴喝一聲,江清芳嚇了一跳,張大了嘴巴,竟真的止了聲。
“江清歌這三個字也是你一個卑賤的庶女可以叫的嗎?”清歌的聲音傲慢至極,“不乾不淨的人生下來的不乾不淨的東西!還不快滾!”
“江清歌,你你,你敢罵我?”庶女的身份一直是江清芳心裡的一根刺,冇想到卻當眾被清歌給掀了出來,不由惱羞成怒。
“罵你?你以為你有多大分量?你值得我罵嗎?江清芳,我告訴你,你腳下站的這塊兒地盤是我江清歌的!竟敢在我的家裡辱罵我的夫郎,這隻是給你一個小小的教訓!記得以後管住你那張臭嘴,不要到處噴糞!我數三聲,你要是不滾的話,我不介意讓人送一一程!”清歌卻是全然不為之所動。
圍觀的人群一陣騷動,早在江大桂那件事上,大家就領教了江清歌是一個護短的人,卻再冇想到江清歌竟會對夫郎維護至此!看看院裡七倒八歪被打趴下的衙差,還有失魂落魄不住磕頭的江桂蘭,以及被人架走哭天抹淚的張氏,大家暗暗心驚!這個江清歌,還真是不好惹!那些原先對著若塵的鄙夷視線紛紛轉了彎,大家竟是連頭都不敢抬,生恐清歌下一個發作的對象會是自己!
早已領教了那個獸衣女的厲害,江清芳知道自己討不了好去,狠狠的跺了一下腳,扭頭就走了出去。
鄭沄一愣,也顧不得自己的官威官體,忙小跑著要跟上去。
“鄭大人留步。”清歌清了清嗓子。
鄭沄腳下一踉蹌,差點兒摔倒,小心翼翼的道,“二小姐,有何吩咐?”
“你好像多拿了,什麼東西。”清歌一字一句的說。
鄭沄這才意識到,清歌剛才交來的贖罪銀子還在自己手裡握著呢,手仿佛被烙鐵給燙到一樣忙把銀票丟下,頭也不敢回的就跑出了江家大院。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碼的長了點兒,發的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