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此心安處是吾鄉(十六)
清歌洗了手,拿了昨晚若塵帶回來的一兜兒鳥蛋走進廚房。
蹲到灶台前,學著自己平時看到的若塵的樣子,往裡塞了慢慢一灶膛柴禾,又找來火鐮,用力擦了幾下,喜悅的看著火星落到柴禾上,冇想到,卻冇有自己意想中的火焰,反而是慢慢的生出些濃煙來。
清歌一愣,自己記得,若塵好像就是這樣做的呀,怎麼輪到自己就冇有火,反而都是煙了呢!又仔細想了下,對了,好像若塵還會用嘴吹一下!這樣想著,馬上趴在地上,鼓著腮幫對著灶膛拚命的吹起來,裡麵的火星頓時被吹得四散,濃濃的黑煙也騰地一下就飄了出來。
“咳咳咳——”清歌狼狽的抱著頭就跑了出來。
蓮生正好從屋子裡走出來,看到廚房濃煙滾滾的樣子嚇了一跳,慌忙跑過來,顧不得問清歌有冇有怎麼樣便端了一盆水就衝進了廚房,進去了才發現,原來這麼多煙都是灶膛裡出來的,不由哭笑不得。
清歌也尷尬的跟了進來,有些氣憤的跺跺腳,“蓮生哥哥,這灶怎麼也欺負人!往常我見哥哥和若塵都是這樣用的,怎麼輪到我就這麼不給麵子!”
蓮生快速的扒出灶膛裡塞成一團的柴禾,用灶灰埋好,方才好笑的看看臉上鬼畫符一樣的清歌,“這本就是我們男兒做的活,妹妹不會也在情理之中。妹妹想吃什麼,告訴我,我給你做。”
清歌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我本想做好後,給哥哥和小竹一個驚喜呢!冇想到還是驚動了哥哥。那這樣好了,哥哥幫我燒火,我今兒給你們做個水炒雞蛋補補。”
“你?”蓮生一愣,忙忙的站起,拽著清歌的胳膊就往外拖,“好妹妹,女人家怎麼能進廚房?冇得讓人笑話!”
“我會做的,真的!”清歌忙央求,“況且又冇人來,怎麼會有人看見?”
蓮生卻仍是不依,仍是扯著清歌的衣袖往外拽。
“蓮生哥,讓我做吧!我做的超好吃的!況且這麼大長一天呢,若塵也不在家,我什麼都不做的話會無聊死的!”清歌又是撒嬌又是耍賴,“我早想做給你們吃了,隻是前段時間一直忙不得閒,現在好不容易空下來,就讓我做吧!”
蓮生無奈的讓開身子,叮囑道:“我來燒火,以後卻不要再來廚房了!”
清歌歡天喜地的應了一聲,隻是回答裡卻聽不出多少誠意。
蓮生搖搖頭,早就看出來了,這個妹妹心裡從冇把世俗理法放在心上!從她對若塵的毫不避諱的親昵上,還有竟然對自己這麼個晦氣的鰥夫也都毫不避忌的接納!
今生能有這樣一個妹子,自己也算是有福氣的了。
原以為清歌不過一時無聊,而且水怎麼炒雞蛋?妹子定是又異想天開了!
冇想到清歌往鍋裡添了水,把蛋打好,便開始熟練的攪拌,待到裡麵的雞蛋如同浮雲般飄起時,清歌又往裡丟了幾朵鮮嫩的蘑菇,最後扔進去一把野菜,隨著氤氳的氣息,便有芬芳的味道傳了出來。
直到清歌把湯盛好,端了一碗到蓮生麵前,蓮生仍不敢相信清歌真的能做出這麼好的湯來!
“清歌——”蓮生撫了下清歌的發,輕輕歎息,這個妹子,竟也是個苦命人啊!
到底是被逼到了怎樣的境地,才讓一個治玉貴家的嫡女,連飯食都得自己張羅!
“怎麼了,哥哥?”看蓮生的樣子有些傷感,清歌有些疑惑。
“清歌,以後想吃什麼告訴哥哥,千萬不要累著。”蓮生忙柔聲囑咐。
“嗯。”清歌乖巧的點頭,然後又盛了一小碗兒並一大碗兒,興衝衝的端起小碗跑到屋裡放到小竹的麵前:“小竹,快嘗嘗,嫂子給你做的水炒雞蛋!”
撲鼻的香味兒一下子在屋子飄散了開來,小竹不由輕輕動了動鼻子。
“來,乖小竹,咱們先洗手,等不燙了咱們就吃。對了,嫂子還要去給若塵哥哥送飯,等會兒蓮生哥哥過來陪小竹吃好不好?”
話剛落音,外麵便傳來蓮生的聲音,“清歌在家陪小竹吧,我去給若塵送飯。”
“那怎麼行!”清歌忙走了出來,“外麵風大,哥哥體弱,還是我去吧!”
又調皮的笑笑,“我要給若塵一個驚喜!“
“妹妹去不合適!”蓮生笑著搖頭,“那裡都是男子,你一個女子怎麼好貿然到那裡去?”
“我又不怕他們看——”清歌嘟噥,聲音卻是越來越小,臉上也很是失望,自己本還想著去幫若塵一塊兒洗,看來是冇戲了!
蓮生撲哧一聲又笑了,“妹子,你當然不怕,可他們怕呀!”
清歌無奈的點點頭,隻得把裝好了的飯菜並一大碗湯遞給蓮生,叮囑道,“哥哥小心些,多穿些衣服再出門兒。”
蓮生應了一聲,又叮囑清歌也趕緊再盛碗和小竹一塊兒吃,不然涼了就不好了。
回到屋裡,小竹已經自己洗了手,正規規矩矩的坐在飯桌前。
清歌的心情一下子好多了:“小竹,看到你才覺得這個世界還是很美麗的,不過,嘿嘿,要是你能開口叫聲嫂子,這世界就更圓滿了!”
回答清歌的仍然是一室的寂然。
清歌卻毫不在乎,變魔術似的拿出一把精美的木勺,在小竹麵前晃了晃,“小竹,看,這是什麼?嫂子喂你喝湯,等吃完了,嫂子就再給你刻些好玩兒的東西好不好?”說著舀了一勺湯,小心的吹了吹,遞到小竹嘴邊兒。
小竹略微僵了僵,頭卻微微一扭,小嘴兒竟仍是緊繃著。
“還燒嗎?”清歌疑惑,放到唇邊試了試,不燙啊!
又小心的把勺子伸過去,“哥哥不在家,嫂子喂小竹也一樣的,小竹乖啊,吃一口好不好?”
小竹緊緊的抿著小嘴兒,絲毫冇有張開的意思。
清歌失望不已,“小竹想自己吃嗎?那這樣,小竹學著嫂子的姿勢,右手拿著勺,頭往前一些,腰往後弓點——這樣湯就不會灑在身上了——把湯舀出來後,小心吹一下,然後再吃,不然會燙著的。”
小竹仍是默不作聲,並冇有接那把遞過來的勺子,卻反而迅速的抬頭,往廚房的方向瞟了一眼,又很快的垂下眼來。
廚房裡有什麼?清歌更奇怪了!若塵去浣衣前已經仔細的給小竹說過了,小竹應該不是惦著若塵啊?心裡忽然一跳,突然想起那個早晨,病著的小竹固執的把勺子伸向若塵嘴邊兒的情景,難不成小竹聽到蓮生哥哥的話,是要催著自己也趕緊吃?
卻又有些不敢相信,眨了眨眼睛,試探的和小竹說:“小竹是不是想讓嫂子也一塊兒吃?”
嘴裡說著,試探的把勺子給小竹放到碗裡,“是的話,小竹就自己用勺子喝一口湯給嫂子瞧瞧。”
小竹低了頭,長長的額發遮了小腦袋,連呼吸聲都脆弱的讓人心疼。
“呼——”有北風刮過,掩好的門閃開了一個大大的縫,清歌失望的站起身,快步走到門邊,嚴嚴的把門關上,卻在回頭的那一瞬間捂住了嘴巴——
小竹動作有些笨拙的伸出細細的手指,笨拙的握住那把勺子,動作有些僵硬的微微弓著腰,勺了一口湯進嘴裡,又慢吞吞的放下,眼睛滑過清歌身上,又更迅即的瞟了一眼廚房。
清歌眼一下子紅了,想要衝過去,又怕嚇著小竹,終於強壓下自己的激動,慢慢的蹲到小竹身邊,小竹的身子微微瑟縮了下。
“小竹,嫂子知道你聽得懂嫂子的意思對不對?嫂子想對你說,我們小竹真是這天下最可愛的孩子!嫂子真的好喜歡好喜歡我們小竹啊!嫂子發誓,以後會更愛更愛我們小竹,要是小竹哪一天覺得嫂子也很讓小竹喜歡的話,那到時候,小竹就主動抱抱嫂子好不好?”
寒風帶著尖利的哨音掃過窗欞,室內卻是一片溫馨的靜默。
蓮生到了河邊時,並冇有看到其他人家來送飯的。河岸上的風無遮無擋,寒的直滲到人骨子裡去,那些男人們卻都是高高的挽起袖子,露出冰水泡的通紅的胳膊,邊說著話,邊弓著腰吃力的揉著搓著。
看到蓮生來,本來喧嘩的熱鬨場麵忽然有些冷場。
早就料到是這個情景,蓮生也並冇有放在心裡。隻是認真的在人群中尋找若塵的身影。
很快,蓮生便在靠近西北角一個相對比較陡滑的地方看到了若塵埋頭勞作的身影。
那個地方水流很急,又正好是遛風口,若塵的頭發被風吹得四散開來——和自己想的差不多,那些男人們都自覺地和若塵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竟是把若塵一個人給孤立了開來。
那樣一個位置,一定是那些男人排擠的結果!幸虧冇讓清歌來,不然以清歌的脾氣還不得心疼死!
“呸——”身後忽然傳來刺耳的吐口水聲。
蓮生頓了頓,身子微不可查的抖了一下,低了頭,提著籃子走的更快。
“咳咳咳——”咳嗽聲頓時此起彼伏。
“呸——”的聲音也越來越響亮。
蓮生站了站,突然猛地回過頭來,冇想到蓮生突然有了這樣的勇氣,那些男人一下子愣在了那裡,有的唾沫本已準備好了含在口裡,一緊張竟又咽了回去。
妹子果然說的對,那些人就是屬王八的,你厲害了,他們就蔫了!
“狐狸精!”有人低低的罵了一句,蓮生的步伐卻輕快多了!
“蓮生哥——”聽到了動靜的若塵忙放下手中的衣服快步迎了過來,“河邊風大,你怎麼來了?”
蓮生把手裡的飯籃遞過去,“給你送飯呢!餓了吧,快趁熱吃!”
“送飯?”若塵有些詫異,“江家大哥說主人有派飯的!”
“還不是我那妹子怕你吃不好,非巴巴的讓給你送飯!”蓮生提高了聲音,聽的其他男人好不羨慕,卻又明顯的不信,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想要看清蓮生都送來什麼吃的。
蓮生又壓低了聲音,湊到若塵耳邊道:“不是我攔著,清歌非得自己跑過來送不可,說是你不在家,她無聊的不得了!”
若塵一下子鬨了個大紅臉,慌忙接過籃子,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打開籃子,若塵嚇了一跳,除了幾個熱乎乎的餅子並一碗燉山雞外,還有一大碗蛋花湯,上麵飄著大朵大朵白雲樣的蛋穗,配著碧綠的野菜和美麗的蘑菇,看著就讓人胃口大開。
“謝謝蓮生哥哥。”若塵真誠的道謝,蓮生對自己真好!
“若塵可是謝錯人了!”蓮生抿嘴輕笑,“這頓飯啊,可不是我做的,是咱們清歌特意做了給你吃的!”
剛喝了一口湯的若塵一下子呆在了那裡,蓮生說什麼,這都是清歌給自己做的?
“快吃吧,冇得辜負了丫頭的一片心意。”蓮生感慨的拍拍若塵,若塵,真的熬出頭了!
“清歌——”若塵不自覺輕輕喚道,端著碗的手有些哆嗦,素白的蛋湯裡,好像映出了清歌俏麗的容顏······
“那個傻子,竟然有蛋湯喝!”離得近些的男子不敢置信的低語,這東西,自己就是節氣時也輪不上用啊!
“獵的山雞竟然不賣,一股腦兒都塞到自己肚子裡,還真夠敗家的!”另一個男子拚命的咽了口口水。
“等著回家挨打吧!這東西也是可以偷著用的嗎?”有男人陰陽怪氣。家裡有幾個蛋,獵了幾隻雞,哪個當家的不是記得清清楚楚,就是說到天邊兒去,自己也不相信那是那個紈絝女的意思!這兩個男人倒好,一個敢偷著做,一個也敢吃!等被打一頓就長記性了!這樣想著,心裡也平衡多了。
遠遠的,有兩個人推著一輛車子走來,走在前麵的男人大聲吆喝:“都停下都停下,來吃飯吧。吃完飯趕緊接著洗。”
蓮生看了一眼男人,是村裡據說在前村張財主家當小管家的桂蘭的男人,可車後麵的男人怎麼也有些眼熟?
再仔細一看,卻是大驚,那個男人,不是江大桂屋裡的,又是哪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