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夢裡方知身是客(十七)
“好了!”已經是第五盆水了,右手終於不再癢,而變為清晰的痛,清歌嘴裡吸著冷氣,卻仍是覺得比剛才癢到骨頭裡的滋味兒好的多了!
若塵拿了一方乾淨的毛巾,蹲在清歌的麵前,小心的一點點拭去那掌心上的水珠,待看清那翻卷的血肉,心痛的表情頓時在臉上展露無疑,甚至嘴也不自覺的像哄小竹一樣,在傷口上吹氣。
原來被人疼就是這樣子的嗎?
清歌不自覺的用另一隻手捂上胸口,隻覺一顆心好像就要跳出來一樣。
那隻手卻忽然被鬆開,卻是若塵已經擦拭完畢,正俯身端了水要出去倒掉。
“若塵——”清歌眼睛有些迷蒙,第一次覺得破屋裡這昏黃的燈火竟是如此的溫暖。
“怎麼了小姐?痛了嗎?”若塵忙放下手中的盆,緊張的瞧著清歌。
燈影下,若塵的臉龐腫脹的可怕,隻是那雙眼睛卻依然澄澈的如同兩泓秋水。
“啊——”清歌臉上一熱,不自在的挪開雙眼,心裡暗忖,自己怎麼對著個連孩子都有了的男子發起呆來!心裡忽然有些妒忌,不知是哪個有福的女子,方娶了這樣出色的男子!
“對了,小竹怎麼樣了?我看小竹病的好像很厲害啊。”
若塵垂下眼,臉上閃過無儘傷痛。小竹已經病了幾天了,雖然自己用儘了辦法,卻至今仍是毫無起色。
“快抱過來,讓我瞧瞧。”憶起小竹紅彤彤的小臉蛋兒,清歌忙催促道。
“嗯。”若塵隻微愣了一下,便很快反應過來,忙點頭答應。
倒是清歌冇料到若塵這次竟這麼爽快,反而有點兒意外——實在是這幾天來,若塵每每看到自己第一個動作一定是慌慌張張的把小竹藏起來!好像自己是什麼可怕的妖魔鬼怪一樣!
門響了一下,卻是若塵已經抱著小竹進來,清歌想要伸手去接,卻被若塵攔住。
清歌臉色變了一變,若塵仍是,不相信自己嗎?這樣想著,臉上不自覺帶了些怒氣,伸出去的手竟就是固執地朝若塵伸著,竟是倔強的不肯收回來。
清歌的怒氣讓若塵瑟縮了一下,卻仍是不願把小竹遞過去,眼裡甚至還隱隱有些不滿。
“你,仍是不信我?”清歌有些受傷,明明這個男人剛才還對自己憐惜的不得了,現在竟又開始把自己排斥在外了嗎?!也曾經被很多人排擠過,卻第一次因為不被人接受而難過!
“啊?”若塵有些不解的抬頭,看著清歌傷感的樣子,半晌才反應過來,忙不住擺手,“不是不是,你的手有傷,不能再碰著!”
竟然是體貼自己嗎?清歌不由懊惱,自己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小肚雞腸了?這好像完全不是自己了!
心裡想著,抬起右手就朝自己的腦袋上拍去,卻在還冇觸到頭發時,被若塵攥住手腕:“又癢了嗎?彆碰,彆碰!我這就去打水來!”
說著把小竹往清歌身邊一放,扭頭就想往外跑。
清歌忙反手拽住若塵的衣襟,一疊連聲的道:“不癢了不癢了,不用洗了。”
嘴裡說著卻是再不敢抬頭看若塵,隻是自顧自的低頭瞧著躺在自己身邊的小竹。
這一瞧,清歌的眉頭不由深深蹙起。
小竹的小臉紅通通的,秀氣的眉毛痛苦的皺在一起,鼻翼輕輕的翕動著,小小的嘴巴微張,好像連呼氣都顯得費力。
清歌俯下身,抵住小竹的額頭,想要試一□□溫,冇想到昏睡中的小竹突然劇烈的痙攣起來,兩隻小手猛地伸向虛空,象是拚命的想要抓住什麼東西,臉上的表情也是驚恐至極。
“小竹,小竹——”清歌嚇了一跳,忙要伸手去握,眼前人影一閃,小竹已經落入了若塵的懷裡。
“小竹乖啊,不怕不怕——”若塵輕輕的晃著小竹,眼裡的傷感更濃。
明明是身材如此高大的男子,竟也露出如此脆弱的神情,清歌隻覺心裡酸酸的。剛才還劇烈掙紮的小竹卻已經平靜了下來,小小的腦袋無力的垂在若塵的臂彎處,兩隻小手卻仍是下意識的死死揪住若塵的衣襟。
靜夜中的寒風沿著縫隙悄悄潛入,暈黃的油燈搖曳著,更襯得一室淒清。若塵無助的摟緊懷裡的小竹,臉上的神情j惶到了極點:
“小竹,小竹,你醒醒——”若塵痛苦地抱著小竹,茫然的看著清歌,“明明已經用了玉藥了,為什麼小竹還是不醒呢?”
若塵把臉緊緊的貼在那張冇有半點反應的小臉上,身子竟似無法抵擋這深秋的寒意,不住的顫栗著,臉上竟不自覺流露出仿佛被整個世界遺棄的淒絕憂傷。
清歌隻覺得心軟的好像能擰出水來,無意識的起身,吃力的矮下身子,伸出胳膊,慢慢的圈住若塵和小竹,心裡突然升起一種奇怪的念頭,不管他們是誰的夫郎,誰的孩子,從現在起,自己都會做他們的守護者,讓他們遠離人世間任何風風雨雨!
“有我在,冇事兒的。”清歌伏在若塵的耳邊輕輕說。
若塵傻傻的轉過頭來,怔怔的瞧著清歌,身子忽然更劇烈的顫抖起來,看著清歌的眼裡也很快染上了濃重的悲傷——
妹妹在水塘邊兒玩耍,差點兒掉到水塘裡,自己拚命把她拽了上來,卻被石頭絆倒,竟是一頭就栽倒了水塘裡,叔叔遠遠的看見,衣服都冇來得及脫,就跟著自己跳了下去,那樣腥濁而冰冷的水裡,叔叔也是這樣用粗糙的大手環衛著自己,憨憨的告訴自己,“有叔叔在,冇事兒”,然後自己就放心的睡了過去,再睜開眼時,已經是在爹爹的懷裡;
可是那以後,叔叔卻再也冇有回來;
妹妹跌倒了,腿上磕破了,自己嚇壞了,背上妹妹就闖進了爹爹的房間裡,跑的太快了,進門時,重重的絆倒在地上,娘親正在爹爹屋裡,看到自己驚擾了爹爹便要責罰自己,是爹爹把嚇得縮成一團的自己攬在懷裡,柔聲安慰自己“有爹爹在,冇事兒的”,然後又溫柔的把自己安置在暖暖的被窩裡;
自己醒來後,天光已經大亮了,妹妹摔破了的腿果然已經被爹爹仔細的包紮過了,就是自己的膝蓋上紅腫的痕跡也快冇了,爹爹一隻手攬著妹妹,另一隻手還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隻是那手太冷了,無論自己如何拚命的把那隻手抱在懷裡,都無法幫它找回原先的溫熱,最後是蒼叔把自己的手指頭一根根掰開,哭著抱了自己離開;
從那以後,自己再冇有見過爹爹······
看到若塵眼裡迅速蓄積的兩大滴晶瑩的眼淚,清歌一下子呆住了。
任那兩滴眼淚靜靜的滑落,若塵卻仍是眨也不眨的盯著清歌:“你會,一直,在嗎?”
不會像我的叔叔,把我送回了岸上,自己卻永遠的睡在了水裡;不會像我的爹爹,無論我怎樣拚命的偎進他的懷裡,也無法溫暖那漸漸涼了的身體······
清歌伸手,一點一點拭去若塵臉頰上的兩點淚痕,重重的點頭,一字一頓的說,“我會。”
“現在可以去外麵,把我帶來的包裹拿過來了嗎?”
若塵應了一聲,臉一下子紅了,騰騰騰跑了出去,很快便抓著清歌帶回的草藥進了屋。
“取金盞銀盆一兩,大頭陳全草五錢,地膽頭全草三錢,倒扣全草三錢······加三碗水,熬成一碗。”清歌快速的把要用的草藥檢出來,遞給若塵。
“這個不是鬼針草嗎?是可以吃的嗎?”若塵看著那一堆雜草,指了指裡麵的金盞銀盆。
鬼針草?清歌怔了一下,半晌才意識到若塵說的是那幾株金盞銀盆,好像自己那時代也有人這樣叫的,看來安全起見,自己有時間了最好還是弄懂這世界這些草藥的確切名字。
等若塵把藥熬好,清歌又幫著喂小竹服下,手不經意的碰到小竹的皮膚,竟還是燙的嚇人。
這樣不行,一直燒著,人都會燒壞的!
“家裡有酒嗎?”清歌著急的問道。
“酒?”若塵愣了一下,還是起身,很快從廚房裡搬出一個小壇子來,“還有些,小姐要喝嗎?”
“不是。”清歌擺擺手,單手接過酒壇,放在鼻子下聞了聞,竟是淡淡的,幾乎冇什麼酒味兒。
“你再去燒些溫水來。”清歌無奈,看來隻能用溫水給小竹擦身子了。
若塵忙要退出去,卻又被清歌叫住,“過來,我先簡單的給你處理一下胳膊。”
胳膊?若塵有些迷糊,清歌也不客氣,伸出手來就把若塵的衣袖給卷了上去,若塵小小的驚叫了一聲,忙要收回來。
“彆動!”清歌不滿的瞪了若塵一眼,這個男人當自己是鐵打的嗎?這麼長一道傷口,這半天了,卻跟冇事人一樣!
看清歌有些生氣,若塵不敢再掙紮,乖乖的伸著手,一動不敢動,眼睛卻是轉了開來,怎麼也不肯看清歌。
“傷口上都沾泥了,我先幫你清洗一下。”清歌皺著眉看著那道猙獰的傷口,上麵的泥土和血都沾到一塊兒了,這個時代醫藥一定非常落後,要真是感染了,可就會出大事了!
“有些疼,你忍著點兒——”清歌聲音更加輕柔,用乾淨的白布沾了壇子裡的酒低著頭一點點的清洗著傷口,甚至胳膊肘上磕破皮的地方都輕輕的擦了,燭光下,清歌臉上的表情更是溫柔至極。
若塵的眼光不自覺轉了過來,看著那低垂著頭的少女的側影,竟是一時癡在了那裡。
天快亮時,小竹身上的燒終於降下來了。
清歌長出了一口氣,突然睡眼朦朧的瞪了若塵一眼,勉強說了句:“現在冇事了——等我醒了,還有帳要和你算——”
話還冇說完呢,便歪倒在床上,沉沉的睡了過去。
算賬?若塵神情一滯,愣在了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