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夢裡方知身是客(二)
小姐病了。
臉燒的紅彤彤的,還不時說著胡話。
看來那些人下手果然不輕。
蕭若塵小心的用濕毛巾一點點的拭去江嵐額角滲出的冷汗。
“老師——”江嵐忽然短促的叫了一聲,臉上隨之淌下兩行淚來。
拿著幾尺寬的竹篾抽的自己滿地翻滾的女人也會流淚嗎?!
蕭若塵不可置信的瞪大了雙瞳。
還從冇見過小姐這麼傷心的樣子,難道,真有“老師”這麼個人存在?可自己嫁到這江家也有一年了,怎麼從不曾見過小姐以外的人?!
心裡胡亂思想著,手不覺就重了些。
不提防手卻一下被抓住,蕭若塵忙要往外抽,卻不妨被握的更緊。
指腹上有著厚厚的老糨,乾燥而又溫暖——
江嵐臉上的淚水也落得更快更急——是,老師的手呢!
蕭若塵嚇了一跳,下意識的想要掙脫,卻又在下一刻停了下來,臉色慘白的等著江嵐下一個動作。
江嵐緊緊的把那隻溫暖的大手抱在懷裡。原來,自己隻是做了個噩夢罷了,老師,還在自己身邊呢!
粗糙的大手被小姐柔軟的小手緊緊的握著,第一次和小姐有了毒打之外的肢體接觸,蕭若塵一下子呆在了那裡。
“老師,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呢!”江嵐卻全無所覺,劫後餘生的巨大驚喜讓平時總是冷靜的江嵐第一次失控了,竟少見的露出些撒嬌的樣子來,除了緊緊的拉了老師的胳膊,又固執的把臉埋在那有著厚厚繭子的溫暖的大手裡。
“您冇事,真是,太好了!”江嵐的聲音有些哽咽,淚水滴到蕭若塵手心裡,竟是有些燙。
“嵐兒已經是大人了,怎麼還哭鼻子呢?”老師笑嗬嗬的打趣。
“老師,我夢見咱們遭遇了泥石流,真的,嚇死我了!”江嵐的淚水流得更急,卻是更緊的抓住了老師的手。
“嵐兒,”老師的笑容卻有些飄忽,好像隨時都會消失不見,“老師早就知道,嵐兒是個很有主見的孩子,但凡是自己想做的事,就一定能做的很好。”
是啊,自己以第一名的成績進了貴族女子大學,卻在開學半年後宣稱愛上了根雕藝術,而堅決選擇了退學,一下子跌破了一地眼鏡;在大家都不看好自己的選擇時,自己和老師合作的根雕巨作清明上河圖卻在國際上引來了巨大的反響······
“所以,不管發生了什麼事,老師相信嵐兒一定都能處理的很好!”老人臉上的根根皺紋都綻放了開來,說不出的慈祥和藹。
半睡半醒間的江嵐卻一陣陣的糊塗,上麵的話明明是自己接到家族傳書,讓自己回去和張氏聯姻——那也是自己可以爭得三年自由生活的代價——時,老師殷殷囑咐的內容,那以後怕自己難過,老師就再冇有提及,怎麼這個時候,又忽然說起這些呢?!
“嵐兒,老師要走了,不要難過,嵐兒要記得,老師最大的願望,就是嵐兒能得到幸福。”老師慢慢抽出了手,笑容越來越飄忽,整個人也逐漸變得模糊起來,兩人之間好像隔了層霧氣,那霧氣越來越濃,漸漸的遮住了老師的樣子。
江嵐大駭,如果說這世間還有什麼讓自己眷戀的,那就是老師了!在老師的身邊,江嵐才知道,原來,自己也是完全可以卸下身上的重負,隻做一個單純的女孩子!可以爽朗的大笑,而不必擔心牙齒是不是露的太多了,有失家族的顏麵;自己也可以毫無理由的被人簡簡單單的寵著,而不必為了得到家族大佬的認可而費儘心機······
老師,那是自己生命裡父母一樣的存在呀!
“彆走!”江嵐低泣了一聲,手下猛一用力,胳膊的主人猝不及防就被帶了過來,然後被江嵐緊緊的抱在了懷裡!
“小姐!”蕭若塵短促的驚叫了一聲。
“老師,彆走!”江嵐流著淚,把自己埋入那個溫暖的懷抱裡,猶記得,最後一刻,老師拚命要把自己推出泥石流,而自己卻越陷越深······
蕭若塵呆呆的舉著兩隻手,卻完全不能反應,突覺腿上一緊,卻是小竹偎過來抱緊了自己的腳踝。
“小,小姐——”小姐上身隻著一件紅兜肚,露出兩條嫩白的手臂,蕭若塵一張臉登時漲得通紅,拚命的把頭扭到一邊。
平常清醒時,小姐是看都懶得看自己一眼的;隻是在喝醉了的時候,才會這樣對自己動手動腳,然後便是無休止的羞辱和打罵······
雖是在病中,江嵐的力氣竟是出奇的大,蕭若塵掙了一下,反而惹來江嵐更大力的擁抱。蕭若塵拚命的一推,隻聽哧啦一聲竟是把身上的袍子給撕掉了半邊。
江嵐被重重的推倒在枕頭上,蕭若塵兩手用力,撐在枕麵上,才不至於壓到江嵐身上。
冇想到自己竟會把小姐推倒,蕭若塵一下傻在了那裡。
江嵐□□了一聲,卻終是清醒了過來。
入目卻是一個身材高大、長相英武的男子。
古銅色的健康肌膚,五官深邃,很有立體感。特彆是那一頭黑亮的卷發,並未束起,而是自然的垂到腰部,生生的多出了一份致命的吸引力。
隻是男子的打扮非常詭異,竟是穿著一件類似浴袍之類的東西,還爛了半邊,在風中一下一下微微的顫動著,便有肌理分明的蜜色肌膚隱隱約約露了出來·······
隻是男子的表情卻不知為何竟有些呆滯,兩隻眼睛更是萬分戒備的盯著自己。
“那個,先生——”
男子一驚,仿佛受到驚嚇般猛地後仰,卻忘了自己正在床上,隻聽噗通一聲,就跌到了床下。
江嵐嚇了一跳,下意識的探身去拉。
卻忽然覺得身上好像有些冷。
慢慢的低頭,天哪!怪不得會覺得冷!自己竟然僅著一件紅兜肚,前胸胳膊及後背大片的肌膚都□□在冰涼的空氣裡。
江嵐呆呆的抬頭看了一眼還保持著狼狽的趴伏在地上這樣一個怪異姿勢的男子
——這麼長時間,自己竟然幾乎半裸著而不自知!而麵前,卻是一個不錯眼珠盯著自己,被自己的“豪放”嚇傻了的陌生男人!
“你——我——”顧不得再扶摔倒地上的男子,江嵐飛快的抓起被子就把自己裹了起來,說話都有些不連貫了!
誰知更驚悚的一幕發生了——
那高大的男子竟然翻身就跪倒在地,臉色更是青白交錯、變幻不定!
“先生——”江嵐嚇了一跳,忙又伸手去拉,卻被男子側頭避過。
蕭若塵雙手舉起,顫巍巍的掌心之上托著的是一根足有兩公分厚的竹篾條,本是青色的麵兒卻不知為何呈現出詭異的褐色,發出幽幽的冷光。
“先生這是要乾什麼?”明明救了自己,怎麼卻還跪下了?江嵐狼狽的爬起來,也顧不得衣不蔽體,就去拽地下的男子。
“若塵知道了。”男子臉色更加慘然,往後退了下,褪掉外麵的青衣,露出裡麵一件一塊又一塊補丁連綴著的裡衣,一閉眼,便狠狠的朝自己的脊背抽了過去!
隻聽“啪”的一聲鈍響,那件裡衣“嘩”地一聲撕裂了開來,小麥色的肌膚上頓時腫起了一指厚的紅痕!
江嵐隻看得目眩神迷——要表現自己肌肉發達,抗抽,也不是這個表現法啊!麵前這個男人,到底在做什麼?!
看江嵐毫無反應,(小塵啊,不是嵐嵐冇反應,實在是反應太大,已經抽筋了都),蕭若塵咬了牙,又一次把竹片高高舉起,對著自己的背再次狠狠的抽了下去!
“喂!你瘋了嗎!”江嵐撲過去,死死抱住了男子的胳膊,不讓他再打下去。
男人顫抖了一下,卻終究忍著,冇有推開江嵐。
“冒犯了小姐,是若塵該死!小姐怎麼懲罰若塵都好,隻求小姐不要牽連小竹!”男子挺直了脊背,聲音卻很是淒涼。
死,自己並不怕,隻是若自己死了,小竹,又該怎麼活下去?!
那個娘家,自己是無論如何也回不去了!而小竹,更是被整個蕭家厭棄的一個所在。
嫁過來這一年多時間,娘親也好,自己妹妹也罷,從來冇有隻言片語;甚至有一次,小姐故意把自己和小竹誑到蕭府門前毒打,可任自己在地上如何翻滾,蕭府卻始終大門緊閉······
如今這江家老宅雖是破舊不堪,可自己和小竹畢竟還能在一起,這裡,好歹也算是有一個容身之所!更重要的是,是自己對不起小姐,怎麼能在小姐這樣落魄的時候離開她呢?好男不二嫁,即使小姐不承認自己,可即是舉行過了婚禮,那這一生,自己都不會再嫁給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