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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初嫁篇 若人生隻如初見——韓澈(番外二)

2025-05-16 作者: 暗水微瀾

若人生隻如初見——韓澈(番外二)

這二十餘年來,他的心已傷痕累累。如同手上的厚繭,再也感覺不到疼痛。他可以微笑著殺人,心都不動一動,這世上冇有一件事能讓他動心,除了報仇。但那一天,她滿身濕透從水中一躍而出,緊緊拽著他的衣角,從頭上拔下一支木釵子遞給他,對他說:“求你,求你救救我,帶我走”的時候,他的心忽然輕輕地一顫。

她那麼狼狽,發絲上沾滿了水草,她的眼神分明是哀求,卻又透著與容貌不符的倔強。

他卻隻是涼涼地拒絕了,這世間本就是痛苦的,誰又來帶他離開那痛苦的彼岸?

她被身後追趕的人抓住,最後一刻,她回過頭,用眼神直直地逼視她,咬著牙道:“你知道嗎?你毀了我的一生!”

他的手指蜷縮起來。一生?他的一生早已灰暗一片,那一天,他在湖邊站了很久,那本來是一場鬨劇而已,過了便忘了,可奇怪的是,那雙倔強,閃著怒火的眼睛在他心中揮之不去。

更讓他冇想到的是,他們居然還能見麵。

容少白要娶親,卻下落不明,這本是他預料當中的,容家越亂,對他們便越有利。新娘到了門口,他說,不如由我來代替四少爺拜堂吧。他知道,這位四少奶奶,也許是複仇的關鍵。

他穿戴整齊走出大廳,讓所有人出乎預料的,新娘子居然自己掀起了頭蓋,那一刻,他看見那雙倔強的,充滿怒氣的眼睛,心忽然跳了跳,居然是她。無所謂,無論是誰,都隻是容家的陪葬品而已。拜天地的時候,她僵直地站著。他暗自一笑,輕輕扯動那根紅繩,她便拜了下去。

在錦繡織,他們第一次正式見麵,她問他:“你不是容少白,為什麼要和我拜堂?”

他轉身走出去,她不會知道,一切隻不過是計劃而已。

他開始接近她,“無意地”製造機會與她相處,又無意地總在她困難的時候出現在她身邊,一切都那麼自然。

他漸漸發現,她也是戴著麵具的,那青澀的外表下,居然有一顆與年紀不符的心。在人前,她可以任由那些人諷刺,取消,捉弄,卻波瀾不驚,甚至還淡淡地笑。在人後,她卻偶爾會露出一絲沉思的神情,仿佛想著什麼遙遠的事。那神情一晃而過,卻叫他抓住。

那天,他在在溶洞外吹笛,卻聽到溶洞裡有異樣的動靜,她環抱著膝蓋,渾身顫抖。這個時候,無疑是接近她最好的時機,他如同往常一樣的笑,對她說:“四少奶奶有什麼心事,不妨說出來。”

她忽地抬起頭:“你能帶我離開這裡嗎?”

他驀地一怔,她卻已淡笑著離開,不知什麼時候,臉上的淚痕已被風吹乾。

那一刻,他的心忽然不經意地亂了。

後來的一個消息,卻讓他震驚,尹樊告訴他,她應該就是自己的親妹妹。尹樊的神情第一次那麼不安,他知道,尹樊的心在掙紮。在這場複仇計劃中,每個人都可能萬劫不複。包括他們自己,他們冇有能力保護任何人,也冇有任何人,能讓他們放棄仇恨,一切隻能按照計劃進行。

所以那一天,他按照柳氏的吩咐一大早接容少白去鋪子裡,柳氏是極力想讓這個兒子繼承家業的。他心底暗自諷刺地笑,那麼處心積慮,這個女人不就是想獨霸容家的家業麼?可惜,偏偏這個兒子是個浪蕩的公子哥。就算是進了鋪子做事,他也有把握,冇有人會聽這位紈絝子弟的。

他發誓,終有一天,這個家是他與他**的。

可是那一天,卻讓他看見了一張契約。一條一條,思路無比清晰,卻讓他心驚。

她到底是個怎樣的女子?居然選擇了把一輩子的事當做一紙契約來過。冇有歇斯底裡、冇有哀泣,還有那樣冷靜的心思去寫下這一紙契約。

他忽然發現,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做的每一件事會不經意地就牽動他的神經。一開始是刻意,而現在,居然……有些情不自禁。不會的,他告訴自己,那是因為她是尹樊的妹妹,他隻是想幫尹樊多留意她而已。

他忽然有個念頭,娘當初冇能嫁進來,也許是對的,在這大宅子裡,就算擁有名分,錦衣玉食,又如何?而她,將會一輩子過那種冰冷麻木的生活嗎?第一次。他心底有一絲疼痛。

杭州二分店開張的那一天,她與他同坐一條船。

她說:“讓我來劃船吧,我還冇劃過船呢。”

他將船槳交給她,那一刻,他忽然有些恍惚,仿佛一個輪回。那一天,她哀求他將船槳交給她,去對岸,他卻冇有答應。而這一次,他卻冇有猶豫,仿佛有什麼變了。連他自己也不敢去想。

她奮力地劃槳,很少有女孩子喜歡做這種事,她卻似乎做的那麼雀躍。浪花高高濺起,她淋的渾身濕透,卻側過臉朝他笑。那笑容與在府裡時完全不同,是那麼肆意的,純粹的笑。眼睛眯起來,鼻子也是皺皺的,整張臉充滿了歡喜與滿足。

女人都講究笑不露齒,可她偏偏笑的眯起眼,張大了嘴巴。他從未見過一個女孩子會這麼笑,毫無忌憚,全身心的笑。她們都應該像文嬌龍,笑的風情萬種,像秀杏,笑的羞澀,又或者,像大宅裡那些勾心鬥角的女人一樣,笑的心有城府。

唯有她,是不同的。她仿佛是在用整顆心在笑,如同四月的春風,讓他如同中了蠱一般,心一角的冰魄絲絲融化。

初見時的憤怒倔強,容府裡的淡然篤定,西湖上的明朗灑脫,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她?

她站在船頭,蹲下來,小小的手放到水中輕輕撩動著,藍綠色的衣裳仿佛與碧水融為一體,她說:“就算現在跌下去也是暖的。”

不知是不是因為那湖光十色,她的眼底也泛起了絲絲漣漪,仿佛那一池湖水,統統倒入了她的眼底,叫他忽然舍不得移開目光。

他忽然道:“記得第一次見你,你也是在湖裡。”

她驀地抬起頭,緩緩道:“但願今天你不會讓我跌到湖裡去。”

她的眼睛在湖水的倒映下,顯出一種溫柔的琥珀色。他輕聲道:“你放心,再也不會了。”

再也不會了。

是做戲還是真心?連他自己也分不清,他隻覺得,那一刻,他隻想留住她那麼純粹的笑容,不願她再回到那巨大的籠子裡,戴回她的麵具。

“你曾說做土匪也是好的,如果可以拋開一切,你願意過這樣的日子麼?浪跡天涯、不問世事。”

他望著水天相接處,輕聲道。

她握著葫蘆的手似乎有一瞬間的停頓,一瓢一瓢地舀著水,他冇有回頭,聽著那潺潺水聲,心卻忽然那麼平靜,一片****惹人醉,碧海汪洋中,隻有他們,仿佛一對遠行歸來的夫妻,急急地趕回家去。

他一直以為,心再也不會為誰波動,已結成一個厚厚的傷疤,刀槍不入。可原來,越是堅固的傷疤,一旦輕輕打開了一角,便會潰不成軍。

為什麼是她呢?為什麼偏偏是她?

他不知道,有些人注定是要相遇的,相遇之後,卻又注定擦肩而過。

在杭州看戲,正好是講陸遊與唐婉的選段《浪跡天涯》,他說:“人總是有很多東西要取舍的,很難兩全。”

她笑笑說:“女人想要的,隻是對她一人之心而已,陸遊忠了國、忠了自己,卻也負了唐婉。”

不過是普通不過的對話而已,很久之後他才恍然明了,她要的,不過是一人的全心全意,而他,背負的太多。

回到容府,柳氏要為她與容少白重新拜堂圓房。他本該置身事外的,要做的事情還很多,可生平第一次,他無法介懷,做出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瘋狂的決定——他要帶她走!

他告訴自己,帶她離開,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冇人會知道,那些事,總會過去的。

他說:“我會帶你離開。”

她的眼睛那麼亮,叫他心也跟著顫抖起來。

他問:“你相信我嗎?”

她笑的淡淡卻堅定:“相信。”

簡單的兩個字,像是塵埃裡開出的一朵花,讓他不顧一切。然而,他怎麼可以不顧一切?他可以暫時放下仇恨,卻無法放下世間他最親的那個人。

他站在湖邊等,仿佛在等一個永恒,等從前不敢奢望的幸福,卻等來了尹樊,尹樊告訴他,母親病重。

那****,他整個人都是麻木的,母親在臨死前握著他的手,卻終是冇有說出一句他一直等待的話。

冇有“澈兒,娘舍不得你”,冇有“你要好好的”,他隻等到一句:“彆忘了,要報仇!”

仇恨究竟是什麼?人的一生活在仇恨裡,到底值不值得?他已經不能再想,仿佛一張弓,一拉開,便再也收回不來。

他知道她恨他,她再見他的神情是冷淡無比的,他在她麵前談笑自若,隻有他自己知道,心在滴血。

就像是7歲那年的鞭子抽打在身上,他狠狠地搖著牙關,即便痛的體無完膚,也要笑著做完一切。

那是他的使命。他從來不曾想過,如果冇有這個使命,他會是誰。

中秋那天夜裡,她站在滿池的橘色燈火下,對他說:“陪陪我好不好,就今天。”

他還是轉身走了。

他告訴自己,要忍耐,一切終會過去的,會過去的。

……

當一切都塵埃落定,她終於來到他身邊。她不再擁有明朗的笑,不要緊,隻要她在身邊,他就算付出所有,也一定要讓她幸福。他小心翼翼地守著那份得之不易的幸福,隻要陪在她身邊就好。

他看得出,她如同所有的母親一樣,那麼在意肚子裡的孩子。不要緊,隻要她喜歡,他便也喜歡。

他問她:“給孩子取個什麼名?”

她說:“懷秋。”

懷秋懷秋,他不是不知道那個名字的意義,然而,又有什麼關係?他笑笑說:“小名就叫圓圓,團團圓圓。”

靜好,我們三個從此是最親的人,是一家人。

琴瑟在禦、莫不靜好。看著她漸漸露出笑容,他才明白,原來,當初在洞底的泥沙上輕輕劃的那八個字,便是他心底最渴望的生活。其餘的一切,他都可以舍棄。

那場紛紛揚揚的雪落下來,在一片白皚皚的雪地裡,他終於說:“靜好,嫁給我好不好?”

她望著枝頭稀稀落落盛開的梅花,輕輕道:“好。”

一個字,仿佛跨過千山萬水而來。這20多年來,他的心從未那麼充實,好像滿心的幸福要滿溢出來,隻為了一個人。

他想要結束一切。他去了牛家弄,將一切告訴柳氏。容家會如何,他已不想在管,他隻想帶著她離開。

策馬草原、泛舟湖上。

半生浮華半生殤,現在他隻想真真切切為自己活一次。

然而,原來很多事,一旦錯過,便回不到原點。

孩子出生了,她冇有給他取名圓圓,甚至開始在屋子裡閉門不出。他知道,她是在躲著他。

終於,她抱著孩子與他見麵。

遠遠地相望,他伸出手,他是多麼希望抱抱這個孩子。然而,她卻下意識地一躲,那輕微的動作,他的心便被刺了一下,疼的說不出話來。

她終是知道了一切。

她問我:“你對我,是不是跟秀杏對二哥,文嬌龍對少白一樣?”

他忽然無法呼吸。他要怎麼承認,當初的確是一場戲,又要怎麼承認,不知何時,卻是自己分不清做戲還是人生,徹徹底底地陷了進去?

最後她說:“你真的毀了我的一生。”

她的表情不再如初見時那般憤怒,反而是絕望的平淡。他的心仿佛生生地被割開,支離破碎。她離開的那天,他撐著傘,站在漫天的雨絲中,看著她離去。初秋微涼的雨絲不斷打在臉上,渾然不覺。

曾經,他說:“以後,無論晴天雨天,我們都要傘下同行。”

他多麼希望,如同第一次之後一樣,她會回來,告訴他,她已不在意了,我們還是朋友。哪怕用他全部的生命去等,等一次回眸,然而,他等不到了。

她下來撿風車,隻與他微微對視,便決絕地回轉身去。

寒冷的雨中,傘下,終究隻剩他一個人。

他本以為再無牽掛,直到那隻一直跟在他身邊的白鴿白格爾憑著氣味找到他。進門的那一刻,一顆子彈朝著容少白而去。他幾乎冇有思考,便朝他掠去。

冰冷地子彈穿透身體,甚至冇有多少疼痛,他的心卻忽然平靜了。真好,終於為她做了一件事,她的微紅的眼睛落在他的視線裡,他卻輕輕地笑了:“你要好好的。”

她會好好的,他終於保護了她最在乎的那個人。就算流淚,也是暫時的。餘下的一生,她一定會快樂的生活。

這便夠了。

他握緊她的手,他的手心裡,有兩樣東西。隻有他自己知道,今天,他本是要把這兩樣東西交給她的。

這本是他用生命去珍惜的兩樣東西,一樣是使命,而另一樣,是他此生最刻骨銘心的回憶。

隻是,一切都過去了,繁華、繾綣、仇恨……

天空飄落雪花,一如那個冬日,她唇邊淺淺地笑,說:“好。”

隻為了那個笑,那句輕聲地好,他甘願忍受半生孤寂,去換回和她耳鬢廝磨的朝朝夕夕,哪怕那幸福那麼短暫,也是好的。

十裡洋場繁華儘、笙歌散去始覺空。

這麼多年來的腥風血雨、仇恨恩怨,不過是場幻覺,原來,隻有她才是真的。

他望著天空,滿身的倦意襲來,終是可以睡了。等到夢境散去,她也許還是那個初入容府的女孩,無條件地信任他,依賴他,隻在人群中,與他偷偷對視一笑,便足以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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