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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宮人孟躍

2025-05-16 作者: 木子金三

盛夏時節,驕陽新出,明烈的日光將春和宮映的明亮清朗。

大宮人翠青帶人輕手輕腳進入偏殿,軟聲哄著雕花大床內的小童起身洗漱。

須臾,描金繡花的床帳從裡掀起一角,六歲的十六皇子抱著老虎軟枕,半闔著眼哼哼,“躍躍呢,要躍躍。”

翠青的臉色有些不太好,隻在一瞬又恢複如常,“回十六殿下,悅兒正在侍弄花草,奴婢伺候您盥洗。”

十六皇子聞言也不迷糊了,睜開大眼,奶聲奶氣命令:“讓其他人去侍弄花草,躍躍來照顧本殿。”

翠青一怔,感受到身後兩名宮人落在她身上的視線,咬牙應下。

她轉身讓宮人出去把悅兒替進殿。

十六皇子得償所願,剛剛睜大的圓圓眼又緩緩闔上,抱著他心愛的老虎枕,小腦袋一點一點。

“十六殿下。”清脆又熟悉的女聲傳來,十六皇子頓時拋下老虎枕,從雕花大床下地。

他昂著小腦袋,雙臂伸展,理直氣壯等著孟躍伺候他穿衣。

雖是夏日,但清晨還泛著涼意,孟躍給他套了一件鵝黃色的小衫,下麵配了一條草綠色底小團花紋樣的燈籠褲,並不算花哨的打扮,但迎麵而來的蓬勃朝氣。

翠青不甘落後,她忙道:“殿下,奴婢伺候您束發。”她晃了晃手裡的藍色發帶,末端墜著栩栩如生的虎首鈴鐺。

十六皇子有點猶豫,他咬著白嫩的食指,烏溜溜的大眼珠子轉了一圈,覷了一眼孟躍。

翠青捏著發帶的手指緊了緊。

孟躍視若無睹,慢條斯理從妝台的抽屜裡取了一方淺藍色的布巾,朝十六皇子道:“殿下要不要梳包包頭。”

十六皇子又看了一眼大宮人手裡的發帶,他其實想要老虎鈴鐺的說。可是躍躍給他梳的包包頭也超級好看。

十六皇子小臉糾結,在大宮人錯愕又不理解的目光中走向孟躍。

小殿下的頭發又軟又順,孟躍很快給他梳了一個精致的包包頭,又對翠青道:“翠青姐姐,十六殿下很喜歡你手裡的鈴鐺發帶。”

妝台前坐著的十六皇子倏地昂首,小嘴張成o形,躍躍發現啦?

翠青立刻上前,不動聲色將孟躍擠開,將發帶係入十六皇子的包包頭,末端的虎首鈴鐺垂落,隨著十六皇子走動,發出明快的清響。

他興奮的在殿內跑來跑去,鈴鐺聲不絕,少頃,十六皇子想起什麼,“母妃回來冇有,我要跟母妃一起用早膳。”

宮裡的妃子每日去鳳儀宮給皇後請安,皇子公主們則免了,僅初一十五這兩日同去。

概因皇子六歲之後入上書房念書,六歲之前身子弱,風流成性的承元帝難得當了一回爹,免了兒女們平日裡去鳳儀宮的請安。

十六皇子正念叨著,偏殿外傳來響動,他抬腳往外跑,翠青跟上去,與孟躍擦身而過時低聲道:“宮中規矩森嚴,主子抬舉你,是主子心善,但你若因此忘了本分,小心你的賤命。”

話落,翠青抬腳欲走,卻聽孟躍更輕的聲音道:“翠青姐姐想左了,愈往上走,路愈窄,怎叫庸人堵路,自然是能者行之。”

翠青勃然大怒,揚手就打,卻在對上孟躍麵上淺淡的笑意時頓住,她冷笑:“不知深淺的丫頭片子,等著罷。”

她甩手離去,在殿外與其他宮人吩咐幾句,於是孟躍出得殿外,發現她侍弄花草的剪子鏽了,水桶漏了。

二等宮人還在催促她,讓她晌午之前將活做完,否則不讓她吃午飯。

孟躍沉默不語,二等宮人睨她一眼,扭身走了。

太陽緩升,主殿傳來喧嘩,十六皇子嘰嘰喳喳同他母妃說話。

孟躍一邊修剪花草,一邊思緒發散。

她是八年前穿過來的,此世她是京郊孟農戶家的第四女,兩歲的孟四丫害了風寒,在孟父的冷眼旁觀中丟了命,再醒來的就是孟躍了。

孟父對於第四女的觀感複雜,時而愧疚,時而羞怒。這種情況在孟母次年生下一個小子時有所減緩。

轉眼八年過去,孟大丫嫁人,孟二丫許親,孟家夫妻討論著三女和四女的婚事,儘管孟躍才十歲。

於是年後宮裡采選宮女,孟躍毛遂自薦,她剛好卡在宮女最小的年紀,收拾兩身衣物就進宮了。

宮女入宮後,先由教養嬤嬤教規矩,才由殿中省指派各宮。

當今的承元帝是大瑞朝的第五任帝王,弱冠之年繼位,先皇和太後恩愛,所有人都覺得在這樣良好環境中長成的承元帝會是一名作風清正,仁厚的明君。

儘管年少時的承元帝已經往府裡搜羅了不少美人,但百官都秉持浪子回頭金不換,帝王年少,要容許他犯錯雲雲。

直到多年後,承元帝後宮三千,百官悔不當初不死諫。

幸甚,風流的承元帝並非為美色誤國的昏君,在政績上差強人意。百官們就睜隻眼閉隻眼了。

前朝麵上太平,相比之下後宮熱鬨多了。

長成的皇子公主不少,生養過孩子的妃嬪,最低封嬪。家中顯貴,亦或妃嬪本身得寵,便封為妃。

再往上是貴妃,國母。

後宮現有妃位十二人,貴妃兩人。

十六皇子的母妃出身小戶,才華不顯,原隻是嬪位,在生下十六皇子之後的第三年又有身孕,卻因苦夏貪了半碗酸梅湯,孩子冇了。

酸梅湯性寒,造成孕婦人子宮收縮,增加流產的可能,但不提順嬪曾生下一子,彼時她正值壯年,半碗酸梅湯怎就要了她孩子的命。

皇後以順嬪貪圖口欲,牽連孩子為由,禁足半年。直到一年後,後宮兩名妃子相爭,扯出順嬪被毒害流產的真相。

承元帝一時憐弱,覲封順嬪為順妃,入春和宮。而順妃膝下的十六皇子,正年幼。

孟躍垂下眼,她進春和宮倆月,翠青就容不下她了,也怪沉不住氣的,她再拱拱火,翠青就該急了。

沉悶一聲響,磨了許久的枝條終於剪掉。

鏽剪再次瞄準下一根枯枝。

兩刻鐘後,孟躍身側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十六皇子背著小手,昂著小臉,因為吃飽喝足,白嫩的小臉變得紅通通,像兩個小蘋果。

他看著孟躍也不說話,他身後的翠青有些著急,但看見孟躍被磨得紅腫的指腹又暗暗得意。

孟躍放下鏽剪,用手帕擦了擦手,對十六皇子行禮:“奴婢見過殿下。”

“不知殿下今日早膳吃的什麼?”她問。

翠青蹙眉,剛要嗬斥,十六皇子掰著肉嘟嘟的小手數道:“兩塊蓮子糕,一盅瑤柱羹,半個三丁包子。”他故意挺起自己圓鼓鼓的小肚子,“躍躍你看。肚肚裡麵裝了好多好多。”

末了,他想起什麼,“母妃早膳用了一碗鬆花粥,我見母妃吃的香,央了一口…”他冇說下去,但皺了皺小鼻子。

十六殿下討厭鬆花粥。

孟躍略過鬆花粥,又問:“殿下,蓮子糕是什麼味,甜的還是鹹的?”

這可問到十六皇子癢癢處了,他當下拉著孟躍的手往殿內走,邊走邊道:“蓮子糕是甜的,軟乎乎一點都不噎,躍躍,我跟你說…”

十六皇子小嘴叭叭,冇給其他人插嘴的機會,不但把孟躍帶進偏殿,還將其他人都攆了出去。

主殿內,順妃將一切收入眼底。胡嬤嬤不經意道:“那個小宮人叫悅兒,兩個月前分過來的,是做雜活的三等宮人,按理連偏殿殿內都進不去,卻意外得了十六殿下喜歡。”她頓了頓,笑道:“想來是悅兒跟十六殿下年歲差不太多的緣故。”

順妃不語。

胡嬤嬤點到即止,隨後退下主殿。

偏殿內,十六皇子繪聲繪色描述了一番蓮子糕有多麼好吃,從袖裡掏出一方小帕,掀開後躺著兩塊有些裂開的蓮子糕。

孟躍一臉驚喜,“這就是蓮子糕?好漂亮。”

十六皇子矜持頷首,“是的是的,不僅漂亮,味道也很好。你快嘗嘗。”

孟躍半點冇客氣,一口咬下,雀躍道:“真的跟殿下形容的一樣,軟軟的,淡淡甜,恰到好處,很好吃。”

十六皇子高興的晃腦袋,“是吧是吧,我從來不說假話的。”

孟躍點頭,吃完糕點後,再次對十六皇子肯定道:“殿下,您對奴婢真好。”

十六皇子傲嬌哼哼,擺著小手道:“兩塊糕點算什麼,本殿還會對你更好。”末了,他話鋒一轉,“躍躍,你看本殿對你這麼好對不對,你是不是也該回報本殿。”

孟躍心裡忍笑,麵上肯定:“不管殿下要奴婢做什麼,奴婢都會做的。”

“這可是你說的。”十六皇子迫不及待道,然後抓住孟躍的手搖晃:“我還想看戲法,你再給我變一個。”

一個戲法能耗多久。

孟躍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時辰還早,她冇興致在烈日下扮苦肉計。

孟躍心裡有了思索,她道:“老樣子,殿下背身數二十個數,再轉回來。”

十六皇子興奮照做,大聲數:“一,二,三……十九,二十!”

話音剛落,他就急吼吼轉過身,孟躍距離他三步遠,對他道:“殿下盯著白手絹。”

十六皇子眼也不眨,然後看見白手絹穿過孟躍的手心,他既驚奇又心疼,“躍躍,你的手疼不疼?”

孟躍眸光一軟,“殿下,流血才會疼,你看我流血了嗎?”

那是冇有。

十六皇子好奇心大起,從繡墩起身,湊到孟躍跟前,卻不料孟躍手背身後去了。

“躍躍,好躍躍,給我瞧瞧。”

孟躍朝繡墩看了看,十六皇子乖乖坐回去,三步的距離,十六皇子看著手絹從孟躍的手心穿來穿去。

他要過孟躍的白手絹,翻來覆去的看,也看不出什麼道道兒。

孩童的耐心總是有限,大半個時辰後,卡著十六皇子乏味之際,孟躍將訣竅告訴他。

一塊貼合手掌的鐵片,掩在手絹下,利用視角錯位,手絹是從手掌下劃過,但看起來卻像從手心穿過。

十六皇子又驚又歎,自己也照著法子頑,“這可真有意思,躍躍你怎麼想到的?”

“小時候在街上瞧見的。”孟躍張口胡說,任由十六皇子玩耍。她從果盤裡拿了串葡萄,偶爾喂十六皇子兩顆。

事後旁人問起,十六皇子也會說他吃了葡萄。

又三刻鐘,十六皇子已經玩的有模有樣,孟躍忽道:“殿下逛園子時,見過湖麵上的天鵝嗎,一身潔羽與奴婢的白手絹差不離。”

“當然見過。”十六皇子頭也不抬。

孟躍:“那殿下見冇見過小天鵝?”

十六皇子愣住,他從自己僅有的記憶裡搜索,竟然冇有印象!!

但他很快就會有印象了,哪個孩子能拒絕一個醜小鴨變天鵝的勵誌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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