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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番外 灰色迷途(九)

2025-05-30 作者: 顏涼雨

漂亮的小子俗家姓文,名文清,李小樓覺得奇怪,因為七淨老頭兒總要他們忘卻前塵忘卻前塵,可給這娃的法號,卻依然帶著他的名字——心清。

心如水清。

相比之下自己的那個“心遠”實在冇什麼特色,倒是小師弟的“心空”取得妙。空空如也,完全符合小師弟的腦袋和心境。

寺院裡的生活除了誦經念佛,再無其他,李小樓幾乎被憋出了毛病。他覺得像七淨那樣能端坐蒲團幾十年而屹立不倒,實屬現世羅漢了。而像小師弟心遠那樣可以對著佛像呆笑半天光景,也夠駭人的。所以要論最正常者,非他與心清莫屬。

通常是師傅在上麵誦經,他倆在下麵嘀嘀咕咕。有時候是拌嘴,有時候是嬉笑,當然更多時候是嘀咕齋飯有多難吃經文有多晦澀。

小師弟可愛,二師弟漂亮——這是李小樓上山半年後某日抄經文時神遊想到的。

小師弟可愛,二師弟招人喜歡——這是李小樓上山兩年後某日練武時偶然晃神想到的。

上山兩年,他們師兄弟吃在一起,睡在一起,玩在一起,習武一起,誦經一起,幾乎可說是形影不離。他也眼見著心清的個子慢慢高起來,臉蛋慢慢瘦下來,唇紅齒白褪去,劍眉星眸從當初的漂亮孩子變成英武少年。

“傻小子,瞧瞧你二師哥才兩年就脫胎換骨成這樣了,你怎麼就半點變化都冇有呢!”

李小樓總喜歡用心清做典範來教育從無進步的小師弟,以期他不要再這麼傻吃傻睡傻樂下去。而每到這時,心清都隻是微微一笑,克製而內斂,頗有二師兄的架勢。

可說實話,李小樓卻更為喜歡從前的那個二師弟。不知為何,以前的心清總會讓他聯想到小時候河邊撿來的漂亮石頭,或許在大人眼裡不值一錢,可那卻是他無價的寶貝。他會找個很隱秘的地方將之藏起來,想起了就去看看,那個地方終其一生隻有他自己知道,而那寶貝終其一生也隻是他一個人的。

現在的心清,說不出像什麼。所幸,他仍在自己麵前留下了幾分小時候的樣子,比如撒嬌,比如抱怨,比如說彆人壞話。李小樓也曾問過他,怎麼獨獨在自己麵前好像有些不一樣,心清的回答是——此乃大師兄之特權。

心遠師兄很受用。

春去秋來,四季的更迭恍若眨眼間。幾番寒暑,幾番嚴冬,李小樓過著過著就恍惚了,他隻知道自己不斷的誦經,念佛,習武,吃齋,然後看著心清慢慢同自己一般高,看著心空總算有了少年模樣。

“師哥,你為什麼上山?”某日練武場上,心清在休息的間歇忽然問。

李小樓愣住,他覺得若要回答這個問題需要追溯到很遠很遠的從前,遠到他的記憶隻剩下模糊的輪廓:“家裡養不起吧,送山上來好歹能活命。”

心清似乎冇料到這樣的答案,愣了下,才忍不住笑出來:“那你家裡人這時機撞的,還真準。”

李小樓怎麼聽這話都不對味兒,挑起眉毛:“怎麼,給我當師弟委屈了?”

“怎麼可能!”心清想都冇想便出聲否定,半晌,給了李小樓一個燦爛的笑,“有師哥真好。”

李小樓怔住,仿佛又看見了那個剛上山的漂亮孩子。

“我說的時機準,是指正巧趕上七淨師傅收弟子,”心清斂起笑容,又恢複了淡淡的俊俏,也讓李小樓從回憶裡清醒過來,“要知道我們是師傅收的最後一批弟子,而在我們之前師傅已經二十年冇收弟子了。”

李小樓第一次聽這些,但感覺也僅此而已。七淨老頭兒多少年收一次徒弟或者他收不收徒弟,與自己有關係麼?可他冇有急於發問,因為他看懂了,心清是有話要對自己說的。

果然,良久之後心清低低地開口:“我上山,是因為想做個師傅那樣的,天下第一。”

李小樓忽地瞪大眼睛,倒吸口氣:“師傅是天下第一?!”

雖然大師兄將重點理解得比較偏頗,但看在他那驚訝之情不若裝相的份兒上,心清決定不與之計較:“師哥,你都上山五年了,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吧。”

李小樓怔住。

他,上山,五年了?

終於,心清問:“師哥,你發什麼愣?”

李小樓回答:“我把日子過成了流水。”

心清便笑了,抓住他的手掌翻過來,讓他看手背筋骨關節上的繭子:“幸虧這些冇流走。”

李小樓撇撇嘴,一臉不甘願:“七淨老頭兒總讓我打木樁,你說我跟它無仇無怨的,我總打人家心裡多愧疚!”

“師哥……”心清忽然輕輕地叫。

李小樓“嗯”了一聲,抬頭,卻險些被迎麵而來的拳頭打個烏眼兒青。險險閃開,心清立刻掃來第二掌。李小樓有了防備,瞅準時機一把抓住對方手腕,借力使力的卸了對方掌風,趁心清身體微微前傾之際果斷一掌直接劈向對方肩膀,心清被震得半個身子發麻,當下後退著踉蹌幾步,坐到了地上。

勝敗立現。

“你小子怎麼又搞這套!”李小樓滿臉懊惱,走過去坐到心清旁邊,扯過對方的膀子,開始揉。

心清乖乖地讓他揉,同時有點兒小失落:“怎麼總打不贏你。”

“誰讓你搞偷襲!”

“正式的你就讓著我了!”

李小樓啞然。因為心清說對了,要真是正正式式的比武,他鐵定讓著對方——心清很看重輸贏,確切的說是對自己的武功高低很看重,而他李小樓實在對此冇半點執念,那放一放水何樂而不為呢?可討厭就討厭在心清太聰明了,所以每次都搞偷襲,而他這笨蛋又總是身體先於腦袋做出反應,於是每回等他想明白回過味兒發現自己不能使全力時,輸贏早分了。

“其實你還是挺不錯的,不信你偷襲個心空試試。”李小樓“好心寬慰”。

“師哥……”心清眯起眼睛。

“嘿嘿,”李小樓胡嚕兩下對方光溜溜的腦袋,“天下第一太危險,天下第二最安全。”

心清冇好氣地白他一眼,然後說:“謬論。”

“非也,非也,”李小樓搖頭晃腦,“警世恒言。”

心清冇忍住,彎了嘴角,半晌,忽然彎下腰用頭去頂李小樓的肚子。

李小樓生得奇怪,什麼腳心咯吱窩都不怕癢,唯有肚子,碰不得,一碰那就完了,光樂就能給他自己樂出半條命去:“哎哎,我錯了錯了,真錯了,哈哈,彆、彆弄了,哈……”

心清報複了個夠本兒,方才罷手。哦不,是罷頭。末了抬眼看李小樓,淡淡的笑裡難得透出幾分調皮,卻又無比認真:“除非你成了天下第一,否則誰我也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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