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番外 灰色迷途(八)
李小樓走在勾小鉤的後麵。
那是一條很幽深的小路,細密的鵝卵石緊湊地簇擁在一起,刺激著人的腳底板穴道。路兩旁是竹林,因為已是深夜,於是那綠色便愈發的濃重起來,乍看還依稀識得出墨綠,可再往深裡瞧,便分不清是綠還是黑了。
李小樓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做什麼,也不知道勾小鉤這背影匆匆的是要趕去何方,但腦袋裡卻總有個聲音在反複說,李小樓,你得跟住他。
李小樓很苦悶。他並非不想跟住對方,實在是……
“土耗子我說你能不能慢點走啊!”
寂寥的夜空下,李小樓的抱怨格外響亮,以至於話音未落,便驚起兩旁密林中數隻烏漆抹黑的飛鳥。
待亂鳥飛過,視線同夜一樣又重新清明靜謐下來,前方的人才終於停下腳步緩緩回頭……
“施主,是在喚貧僧麼?”
眼看著一張臉從中林毓秀勾小鉤變成肥頭大耳胖和尚絕對不是一樁美妙體驗,哪怕那禿頭麵如菩薩笑靨如花,李大牛也隻想撕心裂肺嚎叫一聲:“鬼啊——”
……
咚。
咚,咚。
咚咚。
咚咚咚咚。
“差不多得了,這是人腦袋不是木魚啊你個禿……”
“嗯?!”
“禿……禿頭的聖僧!”
大殿內滿堂哄笑,而正給李小樓剃度的“聖僧”自然無法被這歡樂感染,事實上他手裡那把剃刀不去抹李小樓脖子已然是萬幸。
“師祖……”
“聖僧”轉頭看向一旁的老和尚,話外之意不言自明——剃個度都能睡著,他這樣子真的適合入我佛門麼?
順著“剃刀僧”的視線,李小樓看見了一個年逾古稀卻精神矍鑠的老和尚。這便是達摩院主持七淨大師咯,心裡有個聲音十分篤定。李小樓也覺得有趣,他明明隻聽過這和尚的法號,現下卻好像與對方熟悉了許多年似的,莫非這便是傳說中的投緣?
李小樓抓抓腦袋,覺得跟一個老和尚投緣實在冇啥值得高興的。
李小樓這一抓頭不要緊,把那剃度僧臉都嚇白了,隻聽他驚呼:“哎喲你亂抓什麼”,剃刀便啪嗒掉到了地上。再然後,李小樓可覺出了不對勁兒。
那創口不大,但由於傷在指肚,故而鑽心的疼。李小樓不過一半大孩子,所以這會兒就一麵死瞪著那尖嘴猴腮的剃頭僧,一麵齜牙咧嘴的吸涼氣。
七淨大師走過來,彎腰將剃刀撿起,算是接過了剃頭僧的重擔。
“你這娃兒啊,著實頑劣。”七淨大師歎口氣,卻是笑著的。
李小樓撇撇嘴,卻當真不動了,隻逞強咕噥:“那你收我乾嘛?”說完他又後悔了,因為“收”這個字用得怎麼聽怎麼彆扭,好像自己是為禍人間的妖孽似的。
七淨大師冇有回答。
李小樓看不見他的表情,隻感覺一雙手在他的腦袋上有條不紊地打理著,舒緩卻又沉穩有力。
不知不覺,李小樓閉上了眼睛。
曾幾何時,阿娘也給他這樣剃過頭發。那時候家裡窮,吃不飽穿不暖,他們幾個兄弟姐妹那身上就冇斷過虱子。有一次實在太嚴重了,阿娘便把他們一個個拽過來都剃成了禿瓢。因為那東西最喜歡藏在頭發裡下崽兒,且一個個小虱子尚未睜開眼便知道四腳並用緊緊抓著頭發根兒,所以不光要剃,剃完了還得好好洗。到現在,李小樓都還記得兄弟幾個互相指著腦袋嘲笑的樣子,還有姐姐妹妹嚶嚶哭得梨花帶雨……
“前塵往事皆斷於此,心遠,你可記住了?”七淨大師緩緩地問。
“記住了。”李小樓接口就答,可想想又不對,為什麼要記住呢?記住他爹娘把他送人了?記住在大伯家挨打?記住沿街乞討?冇道理嘛,於是他改口,“忘了忘了,都忘了。”可說完細品品,還是覺得彆扭,終於,他為難地看向七淨,“大師,你究竟是希望我記住還是忘了啊?”
七淨卻又不說話了,隻和藹的笑。
李小樓有點兒怕這個,總覺得那條條笑紋裡都藏著猜不透的秘密,浩渺無窮,博大精深。就像從前家後山的那個深湖,指不定什麼時候便從裡麵冒出妖魔鬼怪。
很多年以後,李小樓才知道能得七淨老頭兒親手剃度有多珍貴,隻可惜那時的他屁都不懂……
等等,何來那時?
李小樓有些迷糊,他這是開了天眼?怎麼好像連以後的事情都預知了?
七淨在給下一個孩子剃度,那娃兒比自己小點兒,也就十三四歲的樣子,可看起來就是很討人喜歡的那種,大大的眼睛裡透著乖巧,與爹不疼娘不愛的自己截然不同。
而且,好漂亮!
這是李小樓後知後覺發現的。他冇讀過什麼書,不知該如何形容,隻覺得對方比自己見過的所有小姑娘都好看,是的,這位將來的師弟不若男孩兒的俊俏,反而很有姑娘家的漂亮。
正想著,那師弟忽然望過來與李小樓的視線撞個正著。
李小樓唰的就臉紅了,也不知道為啥。而對方隻是眨眨眼,給了他一個甜甜的笑。
李小樓愣住,恍若三魂七魄都順著天靈蓋兒飛走了。
“大師兄。”忽然有人抓他的衣角。
李小樓低頭,正對上一雙傻不拉幾的大眼睛。包括他自己在內,今天剃度的有三人,而現下抓著自己衣角這位,便是最小的師弟了。法號似乎是心空,七八歲左右,圓嘟嘟的臉怎麼瞧著都像肉丸子,不過眉眼頗為平和,想來以後會是個慈眉善目的樣子。
“怎麼了?”雖然李小樓不覺得能與這尚未懂事的師弟有什麼實質□□流,可還是抬出大師兄的架勢,很認真的詢問。
小師弟果然不負眾望,眨巴著眼睛問他:“我能不剃頭嗎?”
李小樓真心實意地回答他:“我覺得行,但你最好再問問師祖。”
於是輪到心空上前的時候,這娃果然問了。
李小樓默默轉頭,一邊抓著自己光禿禿的腦袋一邊想還真是個實在的孩子。
也不知道七淨老頭兒怎麼哄的,反正最終心空乖乖地讓人剃成了小禿瓢,還傻樂了半天跟撿了多大便宜似的。
彼時那漂亮的二師弟就盤腿坐在自己身邊,雖然冇了頭發,可絲毫不影響他的好看。李小樓偷偷瞄了好幾眼,終於鼓搗出來一句話:“那個,你叫什麼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