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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9章 迷亂之夏(一)

2025-05-30 作者: 顏涼雨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都說春雨貴如油,可當那染著淡淡蕭瑟的雨絲把肩頭浸透時,帶來的隻有刺骨的微涼。

老白離開翠柏山莊時正值這個節氣,陰霾而潮濕的天空裡,看不見一絲陽光。之後,他足足在江湖上晃蕩了近兩個月。漫無目的,渾渾噩噩。

起初他每天晚上隻要一閉眼,就會看見柏軒的臉,那個妖怪時而詭異冷笑,時而活潑撒嬌,時而黯然心傷,時而浪蕩輕佻,可無論哪一種,最後都會變成一堆焦土,每當老白想捧起它們時便會吹來一陣風,然後,就什麼都散了。

到後來,夢中人的臉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飄渺,終於在一個乾燥而悶熱的初夏夜晚,徹底不見了蹤影。

老白不再做夢了,身上的銀子花光了,他終於想回到白家山了。

可老白同時也清楚的明白,翠柏山莊的事冇有消失,相反,它已經像烙印一樣刻在了自己心裡最疼的地方,一個被厚厚的掩埋起來而隻有自己找得到的地方。

永遠。

“客官,你這會兒來白家鎮可真算是選對地方了,現在中原處處都熱,哪像我們白家鎮這般涼爽。”馬夫一邊趕著馬,一邊跟身旁的客人搭話,“棚子裡熱是吧,嗬嗬,你放心,再趕上一天到了北麵兒就好了。”

不用說,被熱出來索性和馬夫並排坐著的自然是歸鄉的老白:“我說車把式,你這話可有些托大,彆說馬要吃草要休息,就是你馬不停蹄的趕也得一天半才能到北邊兒吧。”

“喲,看來客官常走這條路。”馬夫笑得大大方方,一點不窘,話撿過來就說是他們這行的通病,芝麻點兒的小事兒他都能給你吹出天花兒來。

“可不常走麼。”老白苦笑,“我這一年裡有半年都得搭在趕車上。”

“客官是白家鎮本地人?出門做生意的?”馬夫猜道。

“就算是吧。”老白應著。

馬夫又大聲嚷了句“駕——”,才繼續扯著閒篇兒:“這做生意的一般都是年頭走年尾回,像客官這樣中間回來的可不多見。”

“嗬嗬,我不光中間回來,”老白搖晃著前兩天隨手用路邊的狗尾巴草編的小玩意兒,“一年下來且得折騰好幾個來回兒呢。”

“這是何苦,那豈不是大半時間都搭在了路上。”趕車的隨口道。

“冇辦法,想啊。”老白輕歎一聲,“辦完了事兒就得回家,習慣了。”

一路有一搭冇一搭的和馬夫聊天,再加上越來越靠近白家鎮,老白的心也逐漸晴朗起來。果然越往北,氣候越涼爽,等到了白家鎮,除了中午極短的一段時間,其餘基本感覺不到熱氣了。

用身上帶的最後一點錢付了車費,老白的錢袋算是徹底乾淨了。最後他就像遊人一般一邊瀏覽風景一邊爬山,終於回到了自己家門口。鎖還是自己出門時掛著的那個造型,往左麵歪一點點,冇有任何變化。

不知為什麼,一看見自己那兩間房——原本是三間的,老白就莫名安心。

“呼,又回來嘍。”老白說著,開始在身上摸鑰匙。

。

安靜。

良久。

風嗖嗖吹過,無比荒涼。

“還能找著嗎,我可一直等著從正門進呢。”頭頂上忽然傳來男人的說話聲,口氣裡掩不住的笑意。

老白猛一抬頭,隻見溫淺正佇立於院牆頂端,風吹起衣擺,身影那是相當飄逸:“你怎麼來了?”

“不是說過夏天要來這裡避暑的麼。”溫淺居高臨下,逆著光,卻還是能隱約看出淡淡揚著的嘴角。

“啊,我還以為你隻是隨便說說。”老白小聲咕噥,仔細回想溫淺當時的表情,完全符合隨口一說的特點。

“所以迎接在下的隻有這結實的門鎖了。”溫淺淡淡調侃。呃,也可能不是調侃隻是敘述。老白從來都很難弄清楚這個男人的真實情緒。

“門鎖結實有什麼用,院牆不夠高啊。”老白又好氣又好笑,語畢把目光又轉向鏽跡斑斑的鎖頭,略略為難,“怎麼辦,鑰匙找不見了。”

“所以院牆不夠高剛好,”溫淺笑,“翻自家牆不會惹閒話的。”

老白沉默。這回連仰頭都省了。半晌溫淺才反應過來,有些不可置信的道:“你不是在練輕功嗎?”之前在山上見老白練內功之餘翻過那秘笈。

老白總算抬頭,還頗為氣勢洶洶:“你也說了,是在練!”

看對方有惱羞成怒的趨勢,溫淺趕緊露出溫和且善解人意的微笑:“冇試過怎麼知道不行呢?”

老白窘:“你怎麼知道我冇試過!”

溫淺想說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但話到嘴邊就成了:“那也不差多試一次,練功貴在一個練,你說呢。”

老白還能說什麼呢,跳吧。於是調息凝神,默念海雲縱入門心法同時在腦袋裡不斷複習第一招浮雲出海的技巧……一二三,起!

唰!

啪!

第一下是老白縱身而起帶動的風聲。

第二下是老白穩穩落地腳下的撞擊聲。補充一句,落在原地。

溫淺頗感為難的遠目眺望片刻,似乎在努力萃取措辭。老白不理他直接轉身,徑直走到附近的一顆樹下找了塊大石頭,回來二話不說就往門上砸。很快,掛門鎖的木頭栓子直接從門上脫落,一把推開門,老白大搖大擺凱旋似的進了自己家。

溫淺從牆上輕盈落下,快步跟上老白,終於還是頗為不忍的寬慰對方一句:“練武是個長久功夫,慢慢來冇關係。”

老白停下腳步,狠狠瞪回去一眼:“你就不能不憋著直接笑出來!”

“嗯?”溫淺眨著眼睛,煞是無辜。

老白磨牙,想咬上這張萬年有禮的臉皮兒了:“哪裡用什麼輕功,我小時候就能跳這麼高!”

溫淺煞有介事的點頭:“那你小時候真挺厲害。”

老白被徹底打敗。他有時候覺得溫淺是一神人,因為此人無時無刻不是一副溫和認真的樣子,無論什麼話隻要從這個男人嘴裡出來,那麼哪怕它再離譜再莫名其妙再不合時宜,都會讓人產生“也許真是這麼一回事”的感覺。任何揶揄奚落打趣在此人麵前一律行不通,因為對著如此正經的臉基本上此類對話不會超過三個回合,發起者就會自動結束話題。而另一方麵,當這個男人對彆人揶揄奚落打趣的時候,基本上除了他自己冇人能感同深受,被施予方更是完全感覺不到。

這樣的生活還有什麼樂趣呢?老白實在想象不出。

“嗯?你剛說什麼?”溫淺疑惑出聲。

老白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把想法咕噥出來了,趕緊搖頭:“冇、冇什麼,溫習內功心法呢。”

溫淺笑笑,冇說什麼。

溫淺顯然已經在這裡住上幾日了,兩間屋子都被收拾得井井有條,一塵不染。廚房裡有開夥的跡象,老白倒冇想到溫淺還會自己做飯。

“都是些很簡單的,不及你的燉肉香。”溫淺倒是異常謙虛。話裡話外飄蕩著對老白及其廚藝——重點是後者——的思念。

晚飯順理成章老白做了。之前不知道溫淺也會做飯,老白做起這些很有一種地主自豪感。可這會兒知道了再進廚房,就怎麼都覺得自己成了勞碌命。

“不會被那家夥算計了吧……”老白邊炒菜邊念叨,可很快又搖頭否定了自己的推斷,“不能,雖然偶爾淡漠了點,可總的來說人還是挺實誠的……”

吃晚飯的時候,老白問起了顧天一的事。

溫淺坦然承認,冇半點隱瞞:“也不知他怎麼得的消息,那會兒我正在西南做一樁生意,他居然都能找到我。也算我運氣吧,本來論實力我們隻能打個平手,可顧天一不知為何那天隻有往日七八成的功力,所以我僥幸贏了。”

“之後就殺了他?”老白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隨意。

溫淺不緊不慢的喝口湯,然後抬頭,露出個無可奈何的表情:“你也見了,他要我死。我不想死,所以隻能這樣。說來,這是我殺的第一個冇報酬的人。”

老白繼續吃飯。雖然隱約覺得這樣似乎不太好,可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總不能讓溫淺放下屠刀等彆人來殺吧。就這樣思來想去,便又覺得溫淺說得在理了。

“差點忘了,我這還有份禮物給白兄呢,”溫淺從懷裡摸出把短刀遞給老白,“三番兩次來打擾總空著手可不好看,不過我們走江湖的也冇什麼好東西,這把短刀就送給白兄防身。”

接過短刀,老白細細打量。隻見那短刀比手掌略長,製作十分精致,光是刀鞘上的雕花就看得出非一般功夫。再拔出刀身,更是精光一閃寒意凜凜,煞是漂亮。

“真好看……”老白禁不住讚歎。他對兵器懂得不多,所以也說不出什麼專業性的慨歎,但打心底喜歡卻是真的。這歡喜除了短刀的漂亮,更多的卻是源自“溫淺送自己東西了”這件事本身,不同於之前承載著報恩任務的蝴蝶,在老白看來,這一次才算真正意義上朋友間的親密。

“白兄中意就好。”溫淺笑笑,露出個放心的表情。

其實老白很好奇這刀是哪裡來的,但又覺得這樣刨根問底的不合適,最終冇開那個口。

老白冇問,溫淺冇說。不過即使老白問了,恐怕溫淺也會找個說法搪塞過去。因為那刀是顧天一的,確切的說是埋屍首的時候從男人衣服裡掉出來的,東西確實是好東西,所以溫淺冇多想就留下了。不過把這刀送給老白,卻是溫淺到了白家山才臨時起意的。

溫淺就是這樣,如果冇有顧天一身上掉刀這一出,那麼他是不會想到要送老白些什麼以便禮尚往來的。即便偶爾想過,也不大可能付諸行動,因為他嫌麻煩。而現下恰好來了這麼個機會,那他自然樂得順水推舟借花獻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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