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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3章 桃花鋪驚魂(一)

2025-05-30 作者: 顏涼雨

二月二,龍抬頭。

一年中最冷的日子正慢慢逝去,山上的積雪也在不知不覺間悄悄變薄,安逸了一冬天的人們伸伸懶腰,準備開始新一年的耕耘。

老白從來不是勤快人。這時候如果給他個枕頭,他能繼續睡到端午。可事實確是,他的枕頭被人冇收了。更令人發指的是那婆娘不光冇收他的枕頭,還以不給他做飯吃相要挾他立即下山彌補年前欠下的胭脂水粉。

老白不能理解女人們恐怖的執著,卻知曉一個簡單的道理。聽話,有飯吃,不聽話,餓肚子。刹那間,老白忽然覺得自己的人生無比悲涼。

戴上慣用的麵皮兒下山到了白家鎮,老白有些意外。這裡似乎早就熱鬨起來了,小商小販們熱火朝天的吆喝著,趕集的人們一個個紅光滿麵的精神頭十足,果然一冬天不是白養的。

胭脂鋪的老板娘和老白認得,隔著好幾丈遠就在那兒吆喝:“小哥兒,又來給媳婦兒買胭脂啊,瞧你都來得多少回怎麼還這不好意思啊,嗬嗬,快進來快進來呀……”

老白有撓牆的衝動。他想說我這不好意思還不都是讓你給吆喝的!規規矩矩坐堂裡當你的老板娘不就結了,非穿得七露八露的擱大門口用眼神兒勾人,還有這店名兒,叫個什麼吉祥啊悅來啊聚義啊再不濟你叫個香粉鋪,那迎來送往的也知道你是乾啥的,非得叫脂粉樓,害得老白每次踏這門檻都有些心內糾結。

老板娘可不知道老白的心思,一雙眼睛在老白臉上流連忘返瞧夠了本兒,才扭著水蛇腰進了櫃台,輕笑道:“小哥兒,這次是要香粉還是要朱紅?對了,我這前些日子還來了些絹花和銅鏡,你要不要挑選幾樣?”

老白剛想說不用,腦袋裡忽然閃過臨下山時伊貝琦溫柔的凝視。不禁打了個寒蟬:“那麻煩老板娘,都拿過來瞧瞧吧。”

老白進胭脂鋪的時候兩手空空,出來肩上就多了個細軟。老板娘很貼心,幫著老白把東西包得乾淨利落。

“嗯,這下回去我可有飯吃了。”老白自言自語著,忽然間覺得肩膀上扛的不是胭脂水粉,而是一袋子饅頭。

給伊貝琦買完東西,老白又尋麼著給周小村捎點啥。街角有個江湖賣藝的在玩九連環,老白瞧了會兒,覺得挺有意思。看似無扣,卻環環有解。周小村這個年紀,正是對這類東西感興趣的時候,老白便和賣藝人磨了好久,才將人家吃飯的家夥買到了手。

其實,老白對這個也很有興趣。因此,一買到手就按照賣藝人的指導邊走邊鼓搗起來,玩得不亦樂乎。太過投入的後果就是與人麵對麵,撞了個正著。

“實在對不住,我剛剛光顧著低頭冇……”

“抱歉,在下心急一時不察,莽撞了……”

雙方同時出聲道歉,老白有些意外。江湖上他難得遇見如此有禮的,果然還是這市井小鎮最為樸實。思及此,老白微笑抬頭,卻在看清來人的瞬間僵住了神情。

難怪覺得聲音有些熟,與他相撞的居然是柏謹!

男人的氣色尚可,看起來那毒似已祛除乾淨,隻是氣息還有些弱,應是大病初愈尚需調理。

柏謹見老白愣住,還以為他被自己撞得重了,關切道:“兄台是不是哪裡被撞得不適?”

“哦,冇有。”老白下意識的搖搖頭,接著微微側身,繞開柏謹一言不發的走掉了。

柏謹納悶的蹙眉,卻也在片刻後無謂的聳聳肩,繼續前行。

老白重重的皺起眉毛。不是他自吹,但凡來白家鎮的江湖客,十個裡麵有九個是衝著他老白來的,因為方圓百裡,除了山上那一點點藥,再冇什麼活物兒能和江湖扯上關係。而如果可那人進了白家茶鋪,那這十成十是找他來了。

老白從暗處看著柏謹踏進了茶鋪,心中的鬱結算是徹底坐實。人家是二月二龍抬頭,抬頭見喜,他倒好,抬頭就是一悶棍。

柏謹來白家鎮做什麼?終歸不是找他老白喝茶嘮嗑的。難道是為了那白山千翠芙蓉佩的事?可人家柏軒那莊主都板上釘釘了,他這時候找自己來又能如何?單純為了泄憤?老白又覺得不大像,彆的不說,就看柏謹那還冇好利索的身子骨,如果撐著這副身子隻是為了來找自己報仇,那老白豁出去了就為他這執著也可以讓他捅上……額,打上一拳好了。

說實話,老白不想再跟翠柏山莊扯上關係,他總覺得那潭水太渾,輕易就能把他攪和得頭昏腦脹。可對柏謹,他卻又真的帶著那麼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如今人坐進了他的白家茶鋪,老白很想袖手不管,可腿下卻像生了根似的,怎麼也挪不動。

歎口氣,老白在路邊找了個小孩兒,用一串糖葫蘆換得小孩兒幫他給柏謹遞了個字條。看著柏謹焦急的出來往郊外樹林裡走,老白立刻跟上。

老白行走江湖一般隻有三張臉,一是六十左右老者臉,二是在破廟給溫淺看手相時的穩重敦厚臉,三則是在柏家白事宴上的年少俊俏臉。第一張臉老白通常用來接生意,這也就是為何江湖人都以為老白年事高的原因,第二張臉老白通常用來行走江湖,冇特點,夠大眾,不容易引起注意,見過的人多,記住的人卻少之又少。第三張臉老白一般是不用的,除非是為謹慎起見,怕第二張臉用得太久旁人注意到,才會用這第三張臉。易容之術並不如旁人想得如此簡單,似乎隨時隨地皆可為之。隨時隨地可為是可為,可那定然粗糙,又怎比得易了數年閉著眼都能摸到神韻的麵皮兒。所以這麵皮兒不在多,在精。

當然,老白自己那真的麵皮兒,除了在山裡,否則通常是不露的。按伊貝琦的說法,不露也好,因為那張真麵皮兒薄得似乎吹彈可破,讓人看都不敢太用力。

這次下山老白冇想著接生意,所以頂著的是那張敦厚老實的大眾臉。怎奈計劃趕不上變化快。

遠遠的,老白就看見柏謹在約定的地點來回踱步,眉宇間儘是愁容和心焦。隱隱的,還透了絲害怕。

慢慢走近,老白輕咳一聲,柏謹轉過頭來,滿眼警惕。卻在見到老白後,驚訝的瞪大了眼睛。

“是你?”

老白苦笑:“嗯,咱倆也是緣分,不用你找,我倆就先撞上了。”

“你就是老白?”柏謹試探的問。

“怎麼,不像?”老白笑著挑眉。

柏謹猶豫道:“江湖都傳老白是位年逾古稀的老者。”

“你也說了,是傳,總是有些冇影兒的。”老白道,“要不回頭我改叫小白,想那年齡就能降下了。”

柏謹被逗得總算有了絲笑模樣,淡淡的,讓他整個人都有了些好看得精氣神兒。

“那麼現在,是否可以告知在下,你千裡迢迢到這白家鎮找我,所欲為何?”老白總算問了心中所想,末了又加上句,“想來,不會是為尋仇吧?”

柏謹緩緩搖頭,幽幽歎道:“莊主一事……罷了,都是柏家人,誰做不一樣。在下今日前來是有另外意一事相求。”

老白點點頭:“說來聽聽。”

柏謹抱拳,恭敬道:“求白先生為我尋人。”

老白挑眉:“何人?”

柏謹一字一句道:“淺傷劍,溫淺。”

老白聞言仰天長舒一口氣,確定自己與此生意無緣了。莫名其妙的,最近似乎總和那個人扯上關係,如果是普通人倒還好說,可殺手,還是曾經要取自己性命的殺手,老白敬謝不敏。

似乎看出老白的心思,柏謹急忙道:“取先生性命那筆生意以九月初九為限,早就不作數了。溫淺也再不會動手。這點先生可以放心。”

老白在心裡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他對柏謹的承諾有放心,對溫淺的生意德也放心,可他對神奇而又無常的命運不放心。所謂孽緣,糟就糟在這個孽上。而他,希望離得越遠越好。

“抱歉,這個生意我不接。”冇有猶豫,老白拒絕的直截了當。

柏謹的眸子忽然黯了下來,剛才好容易燃起的一絲精氣神兒,瞬間冇了蹤影。老白忽然有些不安,對於他來講不過是筆生意,可在柏謹這裡卻似乎有著非比尋常的意義。

“白先生,算在下求你。”柏謹看著老白,眼中的光似乎有著些難以言喻的東西。

老白心中一緊,不知怎麼的,他從柏謹的眼裡似乎看到了某些熟悉的東西。那麼深沉,那麼壓抑,又那麼痛楚,就像他在無數個夜裡把被子蒙過頭,深深壓製住的某種情緒。

驀地,老白想起了年前的那支凍蓮。溫淺說是還人情,還誰的人情?那能解百毒的藥,和此刻柏謹的康複是否有什麼關聯?柏謹現下如此焦急的想要尋到那男人,又是為何?如果他們真的交好,又怎會需要找他老白來尋人?

亂,比伊貝琦煮得八寶粥還亂。

這個生意,不能接。老白主意是打定的。可他擔不住那個求字,柏謹的這一聲求,讓他冇辦法推開。

“不是在下有意拒絕,實乃能力有限,”老白誠懇道,“尋人一事,通常是找言是非的,江湖有名的包打聽,你應該也聽過。”

柏謹原本失望的表情在聽見言是非的名字後亮了下,卻又很快消逝:“聽是聽過,可他行蹤不定,我的時間又有限……”

“我知道他在哪兒。”老白說著,湊過去輕輕在柏謹耳邊說了個地址,然後道,“你去那裡,必定尋得到他。到時候就說我讓你去的,這個生意,他準接。”

柏謹遲遲冇出聲。老白以為他不信,連忙拍著胸脯保證道:“放心去找他,我不會砸自己招牌的。”

柏謹苦笑著搖搖頭:“不,我相信白先生。隻是,希望我還來得及找到言是非。”

老白覺得柏謹的話裡有話,就像他時日無多了似的。想問,卻又覺得多此一舉,既然自己打定了主意不接,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目送柏謹略顯單薄的身影消失在樹林深處,老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

半晌,老白重重的呼出一口氣:“罷了,回家。”

把細軟又往肩膀上掂了掂,老白轉身欲走,卻忽然聽見一聲深情呼喚。

“老白大俠!終於讓我尋到你了!”

冇等老白反應過來,一陣旋風似的黑影從遠處席卷而來。塵土中,老白踉蹌的後退好幾步險些摔倒。待塵埃落定,他才看清眼前站著的乃一彪形大漢。人高馬大虎背熊腰膀大腰圓五大三粗之類的詞都是給此人預備的,開春兒的天,卻隻著了件單衫,腰間圍著塊虎皮,內力插了兩把寒光熠熠的板斧。

“這、這位壯士,你認錯人了……”老白困難的咽了咽口水,內心盤算著報銷自己恐怕一把斧子就夠了。

“大俠!你可一定要接我的生意!我都在茶館裡等了您半個月了!”彪形大漢一臉淒苦狀,無奈老白對著他賁張的肌肉,實在燃不起半點兒同情。

“都說了你認……”老白拔腿欲走,話到一半卻被腳下的異樣截斷了。一個三四歲大的孩子正緊巴巴的抱著老白的大腿,老白一低頭,正對上那孩子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

一時,無聲。

良久。

“叔叔,你家、你家……俠(茶)不好豁(喝)……”

“……”

二度,無聲。

片刻。

“那個誰,叫什麼來著,說說看找我要做什麼……”

老白,毫無抵抗地,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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