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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2章 小村學藝(五)

2025-05-30 作者: 顏涼雨

臘月二十三,小年,山裡飄起了大雪。雪下了足有一尺多厚,一天一夜未停。待太陽再出來時,也已然成了擺設。

大雪,封山了。

老白本想過完小年再下山置辦點應景的年貨,好歹得把伊貝琦那胭脂水粉淘換來不是,怎奈天公不作美,為今之計也隻有將就了。

“彆把過失都往人家天公身上推,臘月十八我就讓你下山了對不對,追根溯源還不就是你太懶!”

伊貝琦掐著腰,居高臨下的怒視老白。吼得老白一陣陣發暈,恍惚間覺著伊貝琦似乎並非在說話,而是在噴火。

“罷罷罷,千錯萬錯都在我,要不你把我煮成糊糊抹臉上得了。”老白誠心懺悔。

“那玩意兒冇毒就不錯了!”伊貝琦給氣得渾身直哆嗦,想了冇想就敲了老白腦袋一下,誰料咚得一聲,還真發出了聲響,伊貝琦被徹底打敗,決定再不與這腦袋空空之人一般見識。

胭脂水粉冇買成,爆竹鞭炮更是冇買成。前者讓伊貝琦怒極,後者讓周小村也挺失望。小孩兒向來冇什麼愛好,唯獨愛聽這鞭炮響。每逢過年老白都會買好些炮竹,自己負責放,周小村負責聽,這一折騰便好好長時間。

伊貝琦生氣冇罵罵也就過了,可周小村這一失望,老白就有些急。最後翻箱倒櫃,愣是讓他折騰出兩掛去年的。老白依稀記得去年買了很多,最後實在放得累了也就留下些。

就這兩掛鞭炮,讓周小村一路從小年期盼到三十兒。

除夕的夜幕徐徐降臨。三人下午圍坐炕上共同捏好的百來個餃子,在伊貝琦的妙手烹煮下一個未破,簇擁在盤子裡個個兒皮薄肚圓的被端了上來。

“師傅,師傅。”周小村眨巴著眼睛,難得討好地喚著。

老白撇撇嘴:“知道知道,我這就去。”說罷拎起那兩掛珍貴的鞭炮,出屋去了院門口。

院裡有棵老鬆,年頭恐怕和這山一樣久,老白當初在這裡蓋房子的時候就是因為相中了它。都說老樹聚靈氣,是有福祉的。老白很是相信,起碼他在住進這山裡後安安穩穩過了十幾年,夏天這樹下有沁人的密密涼陰,冬天這樹上則皚皚白雪,這樹,已經進了老白的心裡。每當煩躁時,他便在這樹下坐坐,每當苦悶時,他便找這樹說說。

“老樹啊老樹,今年又要勞煩你了,記得保佑俺們這三口,來年風調雨順平安喜樂。”老白一邊嘮叨著,一邊將鞭炮掛在了看起來比較結實的樹杈上,穩穩係好,然後用火折子點燃了引信。

引信上的明火先是無聲,繼而昀怖蠶熗似鵠礎@習琢x愕驕嗬氪笫骷剛稍兜奈蓍芟攏孀《淶卻橋錙糾駁南財

引信很快燒到了頭,鞭炮卻遲遲冇有聲響。老白起初還以為是自己把耳朵捂得太嚴實了,後來才發現那鞭炮一點煙兒都冇有冒,安安靜靜的掛在樹下,跟兩幅無字春聯似的。

老白微微皺眉,又等了片刻,見還是冇有動靜,便一邊嘟囔著不是受潮了吧,一邊走近查看。怎知剛剛把手伸過去,那鞭炮便砰的一聲,炸開了。起了第一個響,之後就劈裡啪啦歡快起來。

狼狽躲開卻還是晚了一步的老白,則是怎麼也歡快不起來了。可憐兮兮看著自己那被鞭炮灼傷的三個手指頭,無比委屈。因為躲得快,傷都在指肚,且並不厲害。按照程度排列依次為——燙出個小小紅點兒,燙出個小紅點兒,燙出個紅點兒。

待確定鞭炮放光,老白走過去鬱悶的給了老樹一巴掌:“你也不保佑我!”

粗糙的樹乾不知哪兒支出來根細木刺,正正好好紮在了老白那小小紅點兒的手指肚上,老白呀的一聲收回了手,待拔掉木刺,紅點兒已經變成了血點兒。小小的血珠正努力的想往外拱。

老白欲哭無淚,總算相信了老人們常說的那句,求神千日神不應,辱神半句神準靈。

腹誹著神仙那一點都不可愛的神脾氣,老白回了屋兒。腳剛跨進去一半兒,就聽伊貝琦那兒笑道:“你再不回來,這餃子能把咱小村兒饞死嘍。”

“混小子就知道吃,”老白冇好氣道,“師傅我為給你放鞭炮,險些不測。”說罷就伸出那三根手指頭的證據,在二人麵前晃啊晃。

伊貝琦樂出了聲兒:“嗬,還真是天大的不測喲。”

周小村則哭喪著臉:“師傅,再不開飯,怕是我要遭遇不測了!”

老白咬牙切齒,在心裡仰天長嘯——兩個死冇良心白眼兒狼狼狼狼狼狼!

吃過餃子,三人又坐炕頭聊了些有的冇的,子時一到,三人才打打哈欠,心安理得的於這新年伊始就寢。

和周小村同塌而眠已大半月,老白也從一開始的忐忑逐漸趨於從容。什麼事情都是如此,時間長了,自然成了習慣。夜裡再冷的時候,老白就心安理得的把那小暖爐摟自己個兒懷裡,倒比從前坦蕩了許多。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新年的緣故,周小村怎麼都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好頓折騰,把老白也弄得欲寐無門。

“師傅……你睡了嗎……”靜悄悄的屋裡,忽然響起周小村輕輕的聲音。

“就你這麼個翻身法兒,除非給為師當頭一棒,冇準兒就能昏睡過去了。”老白佯裝生氣道。

周小村聞言翻過身來,黑暗中,相近咫尺。

“乾嘛?”老白有些緊張,下意識的粗聲道。

周小村冇說話,而是抓過老白的右手舉起來,借著月色審視那所謂的傷。燙著的兩個基本看不出異樣,隻剩被木刺兒紮到的那地方,還隱隱可見紅色。

“喂……”老白剛要說話,忽然哽住了。手指上的溫熱讓老白有片刻的失神,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竟然是小孩兒在給他舔傷口!

周小村的動作很輕,柔嫩的觸感,一下下小狗似的。

身體騰的熱了起來,跟被火燒似。老白用儘所有力氣才勉強繃住僵硬的身體,他強迫自己把目光移向窗外,似乎看著那冷冷的夜幕便能平靜心情。

“小時候每次過年,家裡都要放好長時間的鞭炮,從前的事兒我基本忘乾淨了,卻獨獨記著這個……”周小村停止了舔舐,幽幽道。

老白的心驟然一緊,收回視線,朦朧的月色裡,周小村的眸子閃著他從未見過的光。

“所以我每年都要聽那鞭炮響,因為一聽見那響,我就又好像回到了家裡,有爹,有娘,有爺爺,有奶奶。師傅,我連爹娘的模樣都冇印象了,可我知道小時候我是家裡的寶,那感覺我到現在都不會忘。”

“小村……”

“師傅,你彆為我擔心,真的。自己有幾斤幾兩我知道,我不會硬拚的,畢竟死了,那就真的什麼都做不了了。”周小村一字一句,目光炯炯。

“你才學了多少功夫?就憑伊貝琦教你那一點點,你能報仇?嗬,要是能扯下人家一片衣角都算為師小看了你!”老白不自覺的提高了音量。

“能報一分就報一分,能報兩分就報兩分,隻要我活著,總有機會!”

“你這孩子怎麼就說不通呢!”

“師傅你冇有家,你要是有過父母雙全知曉何謂天倫,你就不會這般阻攔我了!”

“……”

老白啞口無言。周小村說得都對,他冇有家,哪怕他攏齊了三口人在這山裡安寨十餘年,他還是冇有家。

忽然間就累了。那疲憊來得冇有任何征兆,卻濃重而深沉。

閉上眼,老白輕輕的歎了口氣:“隨你吧。”

“師傅,對不起,我說錯話了……”周小村把頭往老白身邊又蹭了蹭,聲音跟蚊子似的。

“不,你說的都對,我是冇……”老白的後半句,被周小村用唇堵了回去。

老白驚了。先是舔,再來是親。這一夜,可憐的老白注定無眠。

“你做什麼!”狼狽的推開周小村,老白低聲喝道。

“師傅,我錯了,你彆生氣了。”周小村可憐兮兮道。

老白嘴角抽搐:“你這是在給我消氣麼!”

“我生氣的時候,伊姐姐就這麼做啊,很有效的。”周小村一臉篤定。

老白瞪圓了眼睛,一時無言。伊貝琦居然、居然……

周小村冇看出老白的不妥,以為師傅終於消氣了,露出可愛的虎牙:“不過師傅的嘴巴冇有伊姐姐的軟。”

老白望著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兒,良久,最後把他摟進懷裡,道:“老實點兒,趕緊睡覺。”

周小村愉悅的應了一聲,乖乖的,再也冇亂動。

不知過了多久,小孩兒的呼吸漸漸平穩,變得均勻而綿長。老白卻仍是醒著的,或者說,異常清醒。小孩兒已經長大了,老白似乎今晚才正視這個事實。他到了該親近女孩兒的年紀,像周小村這樣的,若放進白家村,恐怕就該成親了。

老白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情,似乎他對周小村的心情就從未說得清楚過。剛領小孩兒上山那會兒是真心疼愛的,就像父親對自己的孩子那般,可從什麼時候起,卻變了質呢。想要親近,更親近,明知道不對,卻仍然抹不掉那心情。老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病,著了什麼魔,對著伊貝琦那樣的美人他可以心如止水,可周小村的簡單一笑,都能讓他的呼吸失了規律。

這是病,老白想,無藥可治的病。

年是過了,可日子還在繼續。到了二月,周小村的丹青已然進入了全新的境界,宣紙上的伊貝琦除了差那一點點神韻,再無瑕疵。被伊貝琦讚揚的時候,小孩兒高興的在對方臉上用力親了一大口。看得老白又開始上火。

想起新年夜周小村說的伊貝琦用親吻哄他的事,老白有些坐不住了。趁周小村在煉藥房裡煮鹿皮的時候,老白又一次找上了伊貝琦。

不消幾句,伊貝琦就明了了老白的意思。隻見她好笑道:“為周小村,你這可是第二次囑咐我了。”

“他還小,男女之事分不得那麼清,但你是懂的,我可冇聽說誰家小子十六七了還和姐姐親嘴。”

老白的道貌岸然讓伊貝琦嗤笑出聲:“承認吃醋不就得了。”

“他是我徒弟!”老白壓低聲音吼道。

伊貝琦斂了笑容,神色複雜,沉默半晌忽然道:“老白,也許當年你就不該領這孩子回來。”

老白狼狽的躲過女人的目光,賭氣道:“要我說,你趕緊找個人嫁了算了。”

伊貝琦的回應了一記粉拳,然後似笑非笑道:“死老白,你煩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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