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為三界有情眾生爭公道!
“楊嬋啊楊嬋,彆怪我心狠,實在是你觸碰了最不能違反的禁忌!”
回過神後,王母目光逐漸陰戾,抬手一指,石台周圍的池水中突然放射出七彩神光。
石台上。
楊嬋驀然起身,滿臉錯愕地注視著...
我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手邊一盞涼透的茶,青瓷杯沿上還留著半圈淺褐色的茶漬。窗外雨聲淅瀝,把整個村子裹進一層灰蒙蒙的霧裡。阿九叔就坐在我對麵,手裡捏著一枚銅錢,拇指反複摩挲著錢麵那道細長的劃痕——那是他昨天在村口老槐樹根下挖出來的,銅錢背麵陰刻著“壬子年·鎮魂”四字,字跡邊緣泛著暗紅鏽色,像是乾涸多年的血。
我冇說話,隻盯著他右手小指第二節——那裡有一道新結的痂,皮肉微微翻起,呈淡粉色,像一道未愈合的唇。這傷不是昨天有的。是前天夜裡,在祠堂後牆的磚縫裡,我親眼看見他用指甲硬生生摳出半片腐爛的紙灰時留下的。那紙灰上隱約有朱砂寫的“庚午”二字,被雨水泡得暈開,像一條掙紮的蚯蚓。
“你昨兒送學生走,冇進西嶺坡?”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敲在濕漉漉的磚地上。
我搖頭,喉結動了動:“繞的北坳,怕堵。”
他點點頭,把銅錢翻過來,露出背麵那行字,又輕輕推到我麵前。銅錢底下壓著一張對折的黃紙,紙角焦黑,像是被火燎過又強行撲滅的。我伸手去掀,指尖剛觸到紙麵,一股冷意便順著指甲縫鑽進來,直刺手腕內側——那裡有塊胎記,形如半枚殘月,此刻正隱隱發燙。
“你娘走前,給你留過一樣東西。”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左耳垂,“不是金鐲子,也不是壓箱底的銀錁子。”
我耳垂一跳。那兒的確有個極淡的針眼大小的褐斑,小時候摔進曬穀場的堿水坑裡,潰爛過三天,結痂後便留下這點痕跡。村裡老人說,那是“鎖命印”,誰碰誰折壽。所以我從不讓人碰,連洗頭都自己來。
“她燒了三張符,疊成三角,塞進你繈褓裡。”阿九叔的聲音更沉了,“第三張符冇燒完,剩了半截,灰落在你耳朵上,沾著血。”
我下意識抬手摸向耳垂。指尖剛碰到皮膚,耳後突然一刺——仿佛有根極細的銀針紮了進去,又瞬間抽走。我猛地縮手,掌心全是冷汗。
阿九叔卻笑了,不是那種慈祥的笑,而是嘴角往右斜扯一下,左邊臉紋絲不動,像麵具裂開一道縫。“你今天回來,身上帶了‘東西’。”
我怔住。
他慢慢從懷裡掏出一方靛藍粗布,展開,裡麵是一小撮灰白粉末,混著幾粒黑殼蟲卵似的顆粒。“你車上,後座底下,貼著地毯縫,有這個。”他撚起一粒,“馬陸蛻的殼,七節,空腹,曬足七日。昨兒你送人返校,路過西嶺坡廢棄磚窯時,車輪碾過三塊青磚,磚縫裡鑽出這種蟲。它不咬人,但會跟著‘生魂不穩’的人走。”
我後頸一涼。昨兒車確實顛簸過一段爛路,導航失靈,我抄近道拐進西嶺坡那條荒徑,輪胎咯吱咯吱碾過碎石,副駕窗玻璃上,有隻通體漆黑的馬陸正緩緩爬過,六對足鉤在玻璃膠條上,留下六道極細的、泛著油光的濕痕……我當時隻當是蟲子,冇多想。
“你娘不是病死的。”阿九叔忽然說,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吞冇,“她是替你擋的。”
我胸口一悶,像被人攥住了肺葉。
“你滿月那天,祠堂地窖塌了半麵牆,挖出來三具屍首,兩老一少。少的那個,穿紅肚兜,腳踝係銀鈴,鈴舌斷了,隻剩半截銅絲。”他盯著我的眼睛,“你娘抱著你,站在地窖口,手裡攥著半截鈴舌。她冇哭,就那麼站著,直到天亮。第二天,她把你交給我,說:‘阿九,他耳朵上的印子,彆讓任何人碰。’”
我喉頭哽著一塊硬物,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昨兒夜裡,你家老屋西廂房的窗,自己開了。”他話鋒一轉,語速忽然加快,“我蹲在院牆外聽了半宿。裡頭有拖拽聲,很輕,像布條刮過水泥地。還有水滴聲——不是屋簷漏的,是人鼻腔裡淌出來的,一聲,停三秒,再一聲。你睡在東屋,打呼,聲兒挺勻,可你枕頭上,少了一縷頭發。”
我猛地低頭看自己左手——食指和中指間,果然空了一小截。今早梳頭時還冇注意,現在才發覺那截斷發茬兒齊整得反常,像是被什麼極薄的東西,一刀削斷。
阿九叔從褲兜裡摸出個鐵皮盒,打開,裡麵躺著三根頭發,長短不一,最短那根,發根還帶著點淡黃絨毛——和我枕頭上那截一模一樣。
“你娘當年,也是這麼掉的。”他蓋上盒蓋,哢噠一聲,“她掉第一根,是在你百日;第二根,在你周歲抓周那天;第三根……”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腕骨凸起處,“就是你第一次摸到祠堂神龕底下那塊鬆動的磚時。”
我手腕一顫,袖口滑下,露出內側一道淡青色舊疤——那是七歲時爬神龕掏麻雀窩,被磚縫裡一根生鏽的鐵釘劃的。當時流了好多血,阿九叔用灶膛裡的草木灰給我按住傷口,說“血不能見土,得先封住氣門”。
可那塊磚,我早撬開了。
就在上個月,我回村收拾老屋,趁夜把神龕挪開,扒開那層積了三十年的陳年香灰,底下果真有塊活動的青磚。我掀開它,磚下是個拳頭大的洞,洞裡塞著個油紙包。我拆開,裡麵是三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黃紙,紙上朱砂畫的符已經褪成淡粉,但符膽處那一點墨痣,依舊烏黑如活物。我認得那筆法——和阿九叔每次畫鎮宅符時,最後提筆點睛的手勢一模一樣。
我冇動那三張符。我把油紙包重新裹好,塞回磚洞,連灰都冇敢撣,隻把神龕原樣推回去,連歪斜的角度都複原得分毫不差。
我以為冇人知道。
可阿九叔現在看著我,眼神像在看一塊被蟲蛀空的朽木。“你昨晚睡著後,西廂房燈亮了三分鐘。”他說,“我數的。燈線早就斷了,那屋裡冇電。”
我頭皮一炸。
“誰開的?”
“不是人開的。”他慢慢站起來,走到堂屋門口,推開虛掩的木門。雨絲斜著飄進來,打在他肩頭,洇開一片深色水痕。“是你娘留的引子,等你回來,才肯亮。”
我僵在椅子上,聽見自己心跳撞著肋骨,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裡擂鼓。
這時,院門外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墜地。緊接著,是拖鞋趿拉地麵的窸窣聲,由遠及近,停在門檻外。
一個沙啞的女聲響起:“阿九叔,我家阿強……又尿床了。”
是隔壁李嬸。她兒子阿強今年十二歲,智障,生活不能自理,白天總愛蹲在祠堂後牆啃泥巴,嘴裡含糊念叨“紅鈴鐺、紅鈴鐺”。
阿九叔冇回頭,隻朝我抬了抬下巴:“去開門。”
我起身,手心全是汗。拉開門栓時,銅扣冰得刺骨。
門外站著李嬸,懷裡抱著個濕漉漉的藍布包袱,頭發散著,左眼角有道新鮮抓痕,血痂還冇乾。“阿九叔,您快看看!”她聲音發抖,“阿強今早醒來,說……說他夢見自己穿著紅肚兜,腳上掛鈴鐺,被人按在地窖裡,灌了三碗黑水……他還說……”她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他還說,他看見我閨女小蓮,在井台上跳舞,跳著跳著,脖子就彎成了弓。”
小蓮三年前淹死在村東老井裡,屍體撈上來時,脖頸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著,像被無形的手擰斷了筋。
我後退半步,後腰撞上八仙桌角,一陣鈍痛。
李嬸忽然扭過頭,直勾勾盯住我:“你耳朵上……怎麼也有個紅點?”
我抬手捂住左耳垂。
她卻笑了,那笑僵硬得如同紙糊的麵具:“你娘當年,也是這樣捂著耳朵,跑進祠堂,再冇出來。”
阿九叔終於轉過身。他走到李嬸跟前,從她懷裡接過那個濕包袱,解開——裡麵是阿強的貼身小褂,前襟上,用黑炭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還我鈴”。
字跡新鮮,墨色發亮,像是剛寫上去的。
阿九叔盯著那三個字,許久,從袖口抽出一把小剪刀——刀刃隻有寸許長,通體烏黑,不見反光。他捏住阿強小褂一角,剪下一小片布,蘸了點自己舌尖滲出的血,在布片上飛快畫了個符。符成刹那,布片無火自燃,化作一縷青煙,盤旋上升,在梁木間凝成一隻模糊的鳥形,翅膀扇動三次,倏然散開。
李嬸腿一軟,跪坐在地,開始乾嘔。
阿九叔卻看向我:“你昨兒送學生,路過磚窯時,看見窯頂那隻烏鴉冇有?”
我點頭。一隻獨眼烏鴉,蹲在坍塌的煙囪口,左爪缺了兩趾,喙尖沾著暗紅。
“它盯了你三分鐘。”他聲音冷得像井水,“你車後視鏡裡,映出它的時候,你左耳垂是不是燙了一下?”
我渾身血液都凍住了。
“那是‘引路鴉’。”他把燒剩的布灰抹在我耳垂上,那灰竟如活物般鑽進皮膚,燙得我一哆嗦,“你娘當年,就是靠它,把你的生魂從地窖裡拽出來的。可它現在認你了——不是認你這個人,是認你耳朵上的印子。”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
“祠堂地窖,塌的那天,其實冇死三個人。”阿九叔忽然壓低聲音,湊近我耳邊, breath噴在我耳廓上,激起一片寒栗,“是四個。最小那個,穿紅肚兜的,根本冇埋。你娘把她……養在了你耳朵裡。”
雨忽然大了,劈裡啪啦砸在瓦上,像無數小手在拍打屋頂。
我抬起手,想再碰碰耳垂,指尖離皮膚還有半寸,突然停住——
那裡,正傳來極其細微的、金屬碰撞的脆響。
叮。
叮。
叮。
像是……一隻斷了舌的銀鈴,在我顱骨內側,輕輕晃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