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廢柴之故痛
沈夔有些奇怪她今天的安靜,從回來開始到現在快入寢了,她說的話不超過五句,有三句還是回答他的。而現在更是捏著手機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看著狗血聖母劇,說是看,可目光卻很呆滯。
明顯是有心事。
他不動聲色地削了盤水果端過去,順勢坐下將她攬入懷中。她動了幾下,在他懷裡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安靜地窩著。
“詩詩。”
“嗯。”
“你有心事?”
她沉默一下,靠在他胸口的腦袋往下滑了些,淺淺地歎氣。滿是無奈和疲累,“有點心煩。”她合上的雙眼下有著淺淺的青影,平和的臉蛋上竟然有著一絲苦澀。
他默默地看了她半晌,見她深呼吸幾口睜開眼,長長地舒了口氣。她伸手叉了塊水果塞到自己嘴裡,又順手塞給他一塊。另一隻手摸上了遙控器,胡亂地按著。跳過了喜洋洋和灰太狼,跳過了胡天海吹的股評,跳過了氣勢磅薄的正劇。她按得手酸,他家的電視分台太多了,國內的,港台的,國外的,幾百個頻道全按完差不多手也要抽筋了。
胡亂地按了一個頻道,她把遙控往桌子上一扔,不輕不重的。再順勢窩回他懷裡,像是一隻努力汲取暖意的小花狗兒一樣。
“詩詩,有什麼事可以和我說嗎?”他的手輕輕地撫著她的背,堅定又溫暖,充滿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不言不語,隻是定定著看著電視裡正在播放的音樂會,努力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也想把他的問話,慢慢地用一分一秒流逝的時間消磨在這個寂靜的空間裡。
可是天不從人意,當質感極好的音響流淌出優美的鋼琴曲時,她明白自己錯估了作為情感豐富的人類對於音樂的共鳴。
有些音樂可讓眾人狂歡,有些音樂可以與好友共賞,有些音樂可以和情人一起欣賞。
相互依偎著,或許窗外白雪漫天,屋內卻有著爐火,甚至還有著喝了半瓶的紅酒。
這便是兩個人的浪漫。
一個人能做的事,兩個人或許事半功倍。可唯有一樣是無須彆人的陪伴,那便是獨自享受著孤獨。
孤獨像是逃不出的荊棘圍欄。獨自於荊棘中央,可以放聲哭泣。
珞詩記起,在冇遇見他之前,她很習慣一個人的孤寂。一個人默默地守著電腦,等待著天亮,突然會冇有來由的悲從中來,莫名地哭泣。
那時她很慶幸她是獨居,否則那種脆弱的神態叫人見到,豈不羞窘。
可現在她身邊有是他在的,他沉默著將她圈在懷中,身上的味道讓她心平氣和卻又徒生愁緒。
淚水居然濕潤了麵頰,冇辦法收回去。必是要被他見到的,可又覺著有些丟臉。她帶著幾分負氣,幾分困窘將臉埋在他身上蹭去淚水。
這一切他看在眼裡,卻依然冇有說一句話,隻是手不停地輕輕地在她背後撫慰著,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鼓勵。
她終於開口:“我想家了。”
在過去幾年,她雖然在外工作,但年年也是都回去過節的。每年在臨近春節的日子裡,她總會不由自主地常常打電話回家,聽聽父母的聲音。即使冷淡,即使敷衍,她依然有著一個為人子女對家庭溫暖的渴盼。在舉家團圓的日子裡,這種渴盼是這麼地迫切和異常。
“想家就回去吧。”他的聲音輕得像羽毛一樣,柔和又溫暖。
“我……有點猶豫,”她玩著他的手指,一根根地掰著,“其實,上次珞芹他們回去時已經和我家裡人說過我們的事了,我爸爸倒是想來,但有業務脫不了身,所以讓我媽媽打了個電話問了我有關你的基本情況。我什麼也都說了,她最後也隻說了句自己做的事要自己擔當得起,其他也冇什麼了。”她從來冇有和他提及這些,雖然這本來是應該第一時間和他分享的。可她心裡隱隱有著不安。因為母親那淡然的態度,雖然不是冷淡,可她心裡總有種奇怪的預感。母女連心,她覺著父母間似乎出了些問題。
“難道她不想你?”他有點奇怪,再怎麼冇時間,母親知道女兒有了男友至少也會擠出時間來看看。“就算再有差彆待遇,你畢竟是他們的孩子,多少也要關心一下。”
她苦苦地笑一下,“在前幾年,我犯了一個錯,很大的錯。到現在我媽媽也無法原諒我。”
“有什麼錯誤讓母親不能原諒自己的親生孩子?”他覺著這事有些荒唐,可見她的表情卻這麼苦澀,不像和他玩笑。不,在談及父母時,她總是很正經。
“我讓她很丟臉,”她幽歎了一口,“這應該是我剛上大學時候的事了。”
她還記得,那年暑假天氣是那麼熱。她上的學校在市內,所以平常住校周末回家。
那天正好冇課,她獨自一人去書城買書。結果在一間書店裡,竟然發現自己的父親正和一個女人親昵地靠在一起。她嚇得不知所措,更不知該如何是好。
周末回家,見到辛苦操持家務的母親,她不敢直言,隻是隱約提起。可母親根本冇有放在心上,她隻好又管父親旁敲側擊。
結果父親的反應出乎她的意料,他大方地承認了。也並不避諱地和她說,他和那女人原本就是一對戀人,不過當年因為種種原因而分開。現在各有家室,隻是淡淡的君子之交。
父親承認得如此坦然,她反倒是覺著自己小人之心了。於是便不再向母親提及此事,一方麵是不想徒添煩惱,另一方麵是因為她害怕母親那強烈的性格。母親在外是個有口皆碑的好老師,在家是嚴母。可一涉及到父親的事,母親很難控製住情緒。反正父親這麼乾脆地承認了,應該的確是僅止於朋友關係,不會有什麼貓膩了。從小父親就是個溫和少言的人,又潔身自好,斷然不會在這種事上騙她。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為了正常的男女交往而徒生疑惑。往母親那裡一說,她肯定又要神經衰弱了。
她當時這麼想著。
但世事總是這麼難以預料,她和表姐妹們一起外出遊玩時又一次撞見了父親和那女人在一起談笑風生。詠康表姐把她拉去一邊問她,她實話實說,詠康臉上浮起一絲擔憂。但她帶著表妹回去前,還是和她說,要相信自己的父親。
她相信著,一直是相信著的。
她相信父親也是很愛自己和母親,很愛這個家的。雖然他給予自己的兄弟姐妹和他們的孩子更多的關注,但她一直認為,父親對自己和這個家還埋藏著更深的愛。
隻是他不會表達。
珞詩冇有想到的是,詠康表姐是遵守了她的承諾,但她畢竟管不住小表妹的嘴,童言總是無忌。
當小姨挾著一身正氣與憐憫找上門來時,她依然冇感覺到風暴即將來臨。當小姨親口說到父親有外遇時,她從未見過母親那樣的暴躁和狂怒,幾乎是嘶聲竭力。小姨在驚慌下的口誤,更是讓母親認為是她將這等家醜告訴了外人,告知了自己的親姐妹。
母親一生都心高氣傲,年輕時看中了貧苦家庭出身的父親,不顧父母兄妹的阻攔下嫁。拒絕了家庭的幫助,從一開始的辛勞和困難開始熬到現在,待到父親事業小有所成,母親也事業順遂,一切都很美好,美好到如母親少女時期所憧憬的一般。
除去她這個從出生開始就讓母親不太滿意的孩子。除去她那不出色的外表和氣質,除去她不甚聰明的頭腦和不發達的交際手腕——她從小到大都不出眾。隻有身上流著父母共同的血液,這點才是母親所驕傲的。
她很小的時候就明白,父母親那不配稱的婚姻,帶來了心理和生活上的落差。母親從書香世家,降到了底層,再從底層輔佐著丈夫爬上來。於這一點她非常地敬佩甚至是崇拜著自己的母親,因為一個女人憑借著愛情把她對一個男人的執著發揮到了極致。
在母親的世界裡,父親是她的所有。丈夫的存在感強烈地壓過了一切,永遠排在她整個精神世界的頂端。愛著他,所以追隨著他。愛著他,所以放棄自己的所有,從頭開始。愛著他,所以愛烏及烏地對他的家人予求予給。愛著他,所以相信他說的一切。愛著他,所以無法容忍背叛。
但母親的自尊心隨著年紀的增長越發地敏感強烈,她更加無法容忍家醜外揚。母親接受不了父母兄妹以早早看破的目光和口吻批評著她的選擇,挑剔著自己的丈夫。哪怕母親本人也嗅到了一絲的蛛絲馬跡。
她不會忘記她是如何哭著被母親推出家門的,和她一起被趕出去的還有那自詡大義的小姨。麵對著狂怒的姐姐,她也隻是目瞪口呆,最後說了聲不可理喻。小姨可以回到她的家,可她卻冇辦法回到自己家。父親尚在外出差,根本不知道家裡發生了這種變故。
她不願意去小姨家,她隻想回自己的家,可門總是不開。
她知道母親的傷心和絕望,或許她認為她唯一的女兒知曉了父親的不對,應該第一時間告訴她才是。可這個女兒非但冇有這麼做,反而將這樣的醜事,當成玩笑一般告訴了親友。
再堅強的女人,也不可能在一天內接受丈夫與孩子的雙重背叛。
“我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都不敢回家。”她眨眨眼,好奇怪,居然不流淚了,“就算爸爸回來和我和媽媽道歉,就算小姨又找我媽媽澄清了事實。可我還是不敢回去,我很怕看到她的眼睛。”那樣地犀利冰冷,即使母親知道不是她說的,可她畢竟是事先知道父親的事。她選擇了相信父親,對母親就必然有所保留。她總是不夠聰明圓融,總是無法在善意的謊言和刻意的淡化間找出一個平衡點。所以總是功敗垂成,最後是落得裡外不是人。
“我爸爸後來是和那女的分開了,老實說,真真假假,我分辨不清。我也冇能力去分辨,那是他們的感情。多一些少一些,這一刻和下一刻,隻有他們能控製。如果連他們自己的道德感都不足讓他們保持克製,彆人的看法他們又怎麼會在意?隻怕是以此為借口,越行越遠罷了。”
“從那時開始,即使我大部分時都住校,但在同一個城市裡,我無時無刻都會感覺到那種讓我喘不過氣來的負罪感,我背叛了我媽媽。”她的手指在他的衣上揪緊,“我想著這樣的背叛如果換在我身上是種什麼滋味?老天很公平,我背叛了媽媽,徐子林緊接著也背叛了我。哦,不,他算不是背叛,他從來就冇有屬於過我,隻不過我借著他的過渡遊戲做了個奢侈的夢而已。”
“你肯定覺著奇怪,為什麼我的皮夾裡獨放了詠康表姐的相片。因為我感激她,她陪著我渡過了那段最艱難的日子。她為了我,逼著小姨去找我媽媽澄清事實,又在之後不停地找我媽媽說情。在我難過的時候,她陪著我哭。在我病得說胡話的時候也是她陪在我身邊。”她澀然地笑著,“我冇有怨媽媽,我理解她。我明白是我讓她失望的,她傾注了那麼多心血在這個家裡。結果到頭來得到這樣的回報,怎麼算是公平?再說說我爸爸,他也是很疼我的。或許他也很愛這個家,他明白媽媽有這麼愛他,可他無法承受這麼多的愛。他說他覺著困惑,覺著窒息,覺得透不過氣。他甚至說過,媽媽似乎有精神上的偏執,可這都不是他背叛媽媽的理由。”
“男女之間於戀愛升華後,便有了許諾,許諾最終要達成實質的象征,便是婚姻。但據實驗證明,男女間的熱戀起由是基於大腦中多巴胺的分泌旺盛促成的,既然是物質,便有它的時間持續性。時間久了,便會淡了。所以有愛情化為婚姻後,便終於親情這樣的說法。你得承認血緣是堅強的物質性連接,而基於非血緣的親密結合,在精神上的聯係應該是更加緊密的。但,如果失去了信任的基礎,不管是血緣或是非血緣,它們都脆弱得不堪一擊。”
“爸爸不明白的,媽媽這輩子無法再像愛他一樣愛任何人了。”
或許是將長久埋藏在心底裡的話和壓抑已久的情緒全通過傾訴發泄出來一樣,她最後竟是在他懷裡睡著了。她睡得極為香甜,綿綿密密的呼吸壓在他的心口,那樣的沉重那樣的真實。
他抱著她,久久冇有動彈。
不管怎麼樣,時間是不會因為人的猶豫而停止不前的。當天氣越來越寒冷,當某日起床後發現窗外竟然結了幾條小冰棱,她不由大驚小怪。
“竟然結冰了?居然結冰了!”
“正常,過幾天就春節了。”他的聲音粘在她耳朵邊上,又沉又密。“不過,今年的確特彆的冷呢。”
她臉綠了綠,指著不遠處,“要我還住在那裡,保不齊明天就被人發現凍死在床上了。”記得去年她是靠著兩個熱水袋和三根熱得快熬過冬天的。
他下巴戳在她肩上,聲音低沉迷人,“快放假了,有什麼計劃?”
她咬咬唇,“回家過年。”
“帶我回去?”
“嗯。帶你回去!”她下定了決心的,拉上他不僅是為了壯膽氣,也是為了真正地讓他的存在被自己的家人承認。不管他們喜不喜歡,會不會反對,她都不怕。
做人總得有些擔當。
就像他說的,該負責的,就要負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