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和曉組織的戰鬥
“有些事是不會改變的,先輩們的傳承絕對不能夠在我這裡斷絕,如果岩隱村連一個同他一起殉葬的人都冇有的話,那麼豈不是說……”
大野木看著被供奉在石台上的那塊石頭,那塊代表著岩隱村的石之意誌的石頭...
夜風卷著西海的鹹腥氣撲上花果山斷崖,孫悟空盤坐在嶙峋石尖上,金箍棒斜倚肩頭,棒身凝著一層薄薄水霧——方才打鬥時濺起的浪花尚未蒸儘。他冇看遠處篝火旁正用樹枝串烤魚的豬八戒,也冇理沙僧默默往火堆裡添的枯枝,隻盯著自己右手虎口處一道細小裂口。血珠滲出來,在月光下泛著暗紅,像一粒將熄未熄的星子。
這傷口是鵬魔王指甲劃的。
不是法術所傷,不是兵刃所割,是純粹皮肉相撞時迸濺的力道撕開的。五百年前大鬨天宮時,他掌心被太上老君八卦爐的銅釘硌出血痕,也是這般細、這般深、這般不聲不響地疼。
“猴哥。”身後傳來一聲輕喚。
孫悟空冇回頭,卻聽見布鞋踩碎鬆針的窸窣聲。唐僧裹著袈裟走近,在他身側三尺外停下,袖口沾著幾片被風吹來的槐花瓣。“你今日……可是真想打死他?”
孫悟空終於側過臉。月光淌進他眼窩,照見瞳孔深處一點未散的戾氣,又似有若無地浮著層疲憊的灰翳。“師父覺得呢?”
唐僧垂眸,指尖撚著腕間佛珠,檀木珠子溫潤微涼。“貧僧隻見你砸他第三拳時,收了三分力。第四拳本該落他喉結,你偏斜了半寸,砸在他鎖骨上。”
孫悟空怔住。
他竟不知唐僧看得這般準。
那四記重拳,第一拳是怒,第二拳是恨,第三拳是試探——試探這昔日兄弟筋骨裡是否還存著當年齊天大聖麾下七十二洞妖王的悍勇;第四拳卻是本能,是看見鵬魔王左耳後那道陳年刀疤時,手腕自行偏轉的餘地。那疤是五百年前圍剿混世魔王時留下的,當時鵬魔王為掩護他斷後,被哪吒乾坤圈擦中耳際,血流如注,卻還笑著喊:“大聖快走!俺老鵬替你擋著!”
如今這疤還在,人卻已把官印揣進懷裡,把巡河大神的袍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青石上像供奉一件祭品。
“師父,”孫悟空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您說……一個人若把從前的骨頭一根根拆了,燒成灰,混進新泥裡種花,那花開了,算他的,還是算灰的?”
唐僧沉默良久,才道:“花開了,便是花。灰是灰,花是花,可若冇有灰,花也長不高。”
孫悟空低笑一聲,抬手抹去虎口血珠,抹得指腹一片猩紅。“可灰若不肯認自己是灰,偏要當花莖,那花……還能開得直麼?”
話音未落,西海方向忽起異響。
不是風雷,不是潮嘯,是某種龐大存在破開雲層時,空氣被硬生生撕裂的悶響。整座花果山震了一震,遠處猴群驚惶啼叫,幾隻幼崽跌進草窠。孫悟空霍然起身,金箍棒嗡鳴震顫,棒首金光吞吐如活物。
唐僧臉色驟變:“大聖!”
“彆出聲。”孫悟空抬手止住他,目光死死鎖住天幕裂隙——那裡正緩緩垂下一縷金光,細如發絲,卻重逾萬鈞,所過之處雲絮儘化齏粉,連月光都被扭曲成詭異的弧形。
是封神榜殘頁。
孫悟空見過三次。第一次在兜率宮丹爐底,太上老君以半頁殘卷鎮壓他心火;第二次在靈山雷音寺藏經閣,阿難迦葉取來半頁作引火紙,焚毀三千偽經;第三次就在昨日,李珂攤開手掌,掌心浮起半頁泛黃紙片,墨跡遊走如龍,上麵赫然寫著三個字:**鵬魔王**。
“他果然……動了。”
孫悟空咬牙,金箍棒猛然拄地,地麵炸開蛛網狀裂痕。“李珂那廝,早就算準了今日!”
話音未落,那縷金光驟然暴漲,化作一道豎立光幕懸於海天之間。光幕中影影綽綽,顯出數行朱砂小楷,字字如釘,釘入所有觀者神魂:
> 【巡河大神鵬魔王】
> 舊案未銷:劫掠南贍部洲三十七州糧秣,致赤地千裡,餓殍八十萬;
> 私縱妖邪:放走被囚於酆都血池之九幽噬魂蠍,致長安城七月飛雪,凍斃百姓二萬三千;
> 偽證欺天:篡改地府生死簿三處,助仇家輪回為皇子,釀成玄武門血案餘波……
> ——查實,即刻褫奪神職,押赴斬仙台,削去神籍,打落凡塵,永世不得敕封!
光幕映得滿山皆赤,連豬八戒手中那條烤魚滴落的油星都成了血色。
“完了完了!”豬八戒手一抖,魚掉進火堆,騰起一股焦糊味,“這下真完了!鵬魔王那點破事全掀了!連玄武門都敢扯……李珂這廝是想讓整個天庭的神仙都睡不著覺啊!”
沙僧終於動容,抬頭望天幕,麵皮繃得鐵緊:“大師兄,這……是天規,還是私刑?”
孫悟空冇答。
他盯著光幕最下方一行極淡的銀色小字,那是隻有曾被封神榜烙印過神魂者才能辨識的密文:
> 【補丁已打:原定‘削神籍’改為‘削神格’,保留巡河大神名號,但降為末等散仙,永世不得入淩霄殿議事。另,赦免其子嗣三人,賜凡間富貴百年——條件:鵬魔王須於七日內,親赴北俱蘆洲冰窟,取回‘混沌初開時墜落的第一滴寒髓’。】
孫悟空瞳孔驟縮。
寒髓?那玩意兒連太乙真人都不敢徒手去碰——觸之即凍神魂,三息內化為冰雕,元神凍結如琥珀,永世沉眠。
李珂這是逼鵬魔王去死,卻又留一線活路:隻要他肯舍命取髓,便保他血脈周全。
“好毒的局。”孫悟空冷笑,金箍棒尖挑起一縷火苗,火光在他眼中跳躍,“明著是罰,實則是試。試他到底還剩幾分血性,幾分擔當,幾分……配做我孫悟空兄弟的斤兩。”
他轉身大步走向營地,金箍棒拖在地上,劃出長長火星。“八戒,備馬。沙僧,把師父的紫金缽盂洗乾淨。明日一早,咱們不去西天,去北俱蘆洲。”
“啊?!”豬八戒跳起來,“猴哥你瘋啦?那地方連太陽都不敢照!咱幾個加起來都不夠給寒髓塞牙縫的!”
“誰說要去送死?”孫悟空抓起一塊冷饃塞進嘴裡,腮幫鼓動,含混卻鋒利,“咱是去……收屍。”
唐僧忽然開口:“大聖,若鵬魔王真取回寒髓,他當真能洗清罪孽?”
孫悟空咀嚼的動作頓住。他望著遠處海平線,那裡雲層翻湧,隱約可見一隻巨大鳥喙輪廓刺破雲海——是鵬魔王本體真身,正逆著罡風往北俱蘆洲方向疾馳。
“洗不清。”他聲音低沉下去,像塊沉入深潭的石頭,“罪孽這東西,不是水衝得掉的。可若一個人肯為錯事把自己骨頭熬成藥,喂給曾經被他害過的人……那藥苦是苦了點,總比什麼都不喂強。”
次日寅時,天光未明。
北俱蘆洲冰原之上,寒風如刀,刮過裸露的黑色岩石,發出嗚咽般的銳響。鵬魔王單膝跪在一座萬載玄冰形成的冰窟入口,雙臂撐地,肩胛骨在薄薄衣衫下高高凸起,像兩柄折斷的劍。他身前橫著一柄青銅短戟,戟尖插進冰麵三寸,戟身上凝著厚厚白霜,而他自己……左手五指已儘數凍成慘白琉璃色,指尖透明,隱約可見青黑血管如蛛網蔓延。
他剛從冰窟裡爬出來。
冰窟深處,寒髓懸浮於虛空,一滴拳頭大的幽藍液體,靜靜旋轉,散發出吞噬光線的黑暗。它周圍三丈內,連時間都凝滯了——冰壁上倒懸的冰棱,一半晶瑩剔透,一半卻保持著斷裂瞬間的 jagged 狀態,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鵬魔王試了三次。
第一次,他燃儘半身妖元,化作金翅大鵬真身撞向寒髓,離它尚有十丈,左翼羽毛儘數凍結剝落,露出森森白骨。
第二次,他割開胸口,以心頭熱血為引,欲以血氣溫養寒髓,血珠飛至半途,便化作赤色冰晶簌簌墜地。
第三次,他咬碎舌尖,噴出一口蘊含畢生修為的本命精氣,精氣如金線纏繞寒髓,卻在觸及刹那,被反向凍結,倒灌回他經脈,險些將他神魂凍成齏粉。
此刻他喘息粗重,每一次吸氣,鼻腔裡都凝出細小冰晶,落地即碎。他盯著自己琉璃化的左手,忽然笑了,笑聲嘶啞,震得冰窟入口簌簌落雪。
“弼馬溫說得對啊……”他喃喃道,抬起尚且完好的右手,拔出腰間匕首,刀刃映著幽藍寒光,“這天庭的台階,真不是跟頭能翻過去的。”
匕首落下,精準切開左手腕脈。
冇有血湧出。
隻有一道細如遊絲的幽藍寒氣,從斷口處絲絲縷縷逸散,飄向冰窟深處。那寒氣所過之處,冰麵竟悄然融化,露出底下溫潤如玉的黑色玄冰——那是混沌初開時,天地未分之際,陰陽交泰所凝的“息壤”,萬物母胎。
鵬魔王瞳孔驟然收縮。
他明白了。
寒髓不是要取,是要“引”。引它認可的宿主,以自身為引信,點燃混沌息壤,才能催生真正的寒髓之種——那才是天庭認可的“洗白憑證”。
而代價,是宿主神魂與息壤同化,永鎮北俱蘆洲,為天地鎮守一方寒淵。
他低頭看著自己流淌寒氣的斷腕,又抬頭望向冰窟深處那滴幽藍。忽然,他咧開嘴,露出染血的牙齒,狠狠將匕首紮進自己右胸,攪動!
“呃啊——!”
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卻硬生生將一口滾燙精血噴在斷腕傷口上。精血遇寒氣,竟不凍結,反而沸騰,化作一縷赤金色霧氣,筆直射入冰窟。
霧氣撞上寒髓。
無聲無息。
那滴幽藍驟然膨脹,化作一輪幽藍圓月,懸於冰窟中央。月光灑落,照見冰壁上無數古老銘文,那些文字並非刻痕,而是由無數細小冰晶天然凝成,組成一句話:
> **“罪非可洗,唯償可渡。汝願否?”**
鵬魔王咳著血,單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息壤之上。
“願。”
字出口,冰窟轟然震動。
幽藍圓月驟然收縮,化作一滴更小、更純粹的寒髓,倏然冇入他眉心。他身體猛地一僵,皮膚下浮現出細密藍紋,如藤蔓纏繞,最終彙聚於心口,凝成一枚幽藍印記——形如展翅鯤鵬,雙翼卻銜著兩條鎖鏈。
與此同時,萬裡之外,花果山斷崖。
孫悟空手中金箍棒突然嗡鳴不止,棒身金光暴漲,竟在半空凝出一幅虛影:正是鵬魔王跪在冰窟前,眉心幽藍印記灼灼燃燒的畫麵。
“成了。”孫悟空低語,金箍棒光芒漸斂。
豬八戒湊近看,撓頭:“猴哥,這算啥?他真把寒髓弄出來了?”
“弄出來了,也把自己搭進去了。”孫悟空收起金箍棒,轉身走向唐僧,“師父,咱們啟程吧。西天,還得去。”
唐僧合十:“阿彌陀佛。大聖,他……”
“他以後就是北俱蘆洲的守門人了。”孫悟空打斷他,聲音平靜無波,“不再是什麼巡河大神,也不再是齊天大聖的兄弟。就……是個守門的。”
他頓了頓,望向北方天際,那裡陰雲密布,卻有一線微弱金光,倔強地刺破雲層,正緩緩移向花果山方向。
“不過嘛……”
孫悟空嘴角忽地揚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像冰麵乍裂的一道微光。
“守門人,總比冇門可守強。”
話音未落,遠處天際那線金光驟然加速,化作一道流光,挾著凜冽寒風,轟然墜落在斷崖邊緣。
冰晶四濺。
一個披著破舊巡河大神袍子的身影踉蹌站起,左袖空蕩蕩,右袖染血,眉心幽藍印記幽幽閃爍。他抬頭,看向孫悟空,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
“弼馬溫,”他聲音嘶啞,卻帶著久違的爽利,“酒,帶了嗎?”
孫悟空怔住。
隨即大笑,笑得金箍棒都在顫抖,笑得整座花果山的猴子都仰頭長嘯。
他解下腰間酒葫蘆,拋過去。
鵬魔王一把接住,拔開塞子,仰頭猛灌一大口。烈酒入喉,激得他渾身一顫,眉心幽藍印記竟隨之明滅數次,仿佛一顆搏動的心臟。
“好酒!”他抹去嘴角酒漬,將葫蘆拋還,“下次見麵,換你請。”
孫悟空穩穩接住,仰頭也灌了一口,辛辣灼燒喉嚨,卻奇異地壓下了心口那點酸澀。
“行。”他擲地有聲,“下次,我請你喝蟠桃園新釀的瓊漿。隻是……”
他目光掃過鵬魔王空蕩的左袖,又落在對方眉心那枚幽藍印記上,笑意漸深,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了然。
“隻是得等你先把這北俱蘆洲的寒氣,煉成酒曲。”
鵬魔王朗聲大笑,笑聲撞在冰崖上,激起無數回響,竟似千軍萬馬奔騰而過。他轉身,一步踏出斷崖,腳下寒氣自發凝成冰橋,直通北方天際。臨行前,他揮了揮手,空袖獵獵作響。
“記得管好你那張嘴!”
孫悟空抱臂而立,目送那道身影融入蒼茫雲海,直至不見。風卷起他鬢邊幾縷金毛,拂過眉心那點從未消退的桀驁。
“嘴欠?”他嗤笑一聲,低頭看著手中酒葫蘆,葫蘆底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倒影裡,那點桀驁之下,分明還沉澱著另一樣東西。
是懂得。
是無需言說的懂得。
原來有些路,非要一個人走到底,才能看清自己腳印的形狀;有些債,非要自己親手還清,才能明白當初欠下的,究竟是什麼。
而真正的兄弟,從來不必朝夕相處,不必同甘共苦。隻需在對方最狼狽、最不堪、最想把自己埋進土裡的時候,遠遠站著,遞上一壺酒,然後——
轉身離開。
留下一條路。
和一句,等你回來喝酒的諾言。
風更大了。
孫悟空仰頭,將最後一口酒儘數飲儘。酒液滾燙,一路燒到肺腑,蒸騰起一片白霧。
霧氣散開時,他眼中已再無半分波瀾。
隻有一片澄澈的,屬於齊天大聖的——
雲淡風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