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二十五章 會麵
1994年,京城6月的夜晚。
空氣悶得發黏,柏油路麵還殘留著白日暴曬後的餘溫。
長城飯店西樓的長泰歌舞廳,此時還冇有日後響徹京城的那個名號。
但因為藏身五星級酒店副樓,門檻極高,...
“比如——二手商品。”寧衛民話音落下,池水微漾,春霧輕浮,眾人卻齊齊一怔,連指尖懸在水麵的弧度都凝住了。
程然最先回神,眉頭微蹙,卻未急著否定,而是下意識反問:“二手?這……能成氣候?”
旁邊分管運營的副經理也接了一句,語氣裡帶著猶豫:“寧總,咱們也試過舊貨櫃台,前年在三樓東側辟出三百平米,賣些舊書、舊唱片、老式收音機,可一個月下來毛利不到八千,還搭進去兩個專櫃員的工資。後來就撤了。”
“不是二手不行,是你們冇把它當正經生意做。”寧衛民笑了笑,指尖輕輕攪動溫泉水,聲音平緩卻極有分量,“你們把二手當成清倉尾貨、破爛拾遺來處理,擺得零散、標價隨意、服務無章法,顧客進來看一眼就走——這不是賣二手,這是堆廢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微愕的臉,語調漸沉,字字清晰:“可我要做的‘大刀屋’,不是舊貨攤,是全品類、全鏈條、全場景的現代二手生活中心。從日本進口的九成新運動鞋,原盒未拆的卡西歐計算器,帶保修卡的索尼隨身聽,成箱未開封的寶麗來膠卷,還有中古西裝、設計師手袋、複刻版球鞋、限量款潮玩……這些都不是垃圾,是時間沉澱後的高性價比好物。”
“更重要的是,它背後有一整套成熟體係支撐——日本直采、分級質檢、專業翻新、明碼實價、七天無理由退換、寄賣代售、以舊換新、回收估價,甚至未來還能接入典當評估與短期質押服務。”他語氣篤定,“這種模式,不是‘撿漏’,而是‘選優’;不是‘將就’,而是‘講究’;不是消費降級,是理性升級。”
滿池寂靜。唯有遠處山風拂過鬆林,簌簌作響。
程然喉結微動,慢慢坐直了身子,眼神不再遲疑,而是亮了起來:“寧總,你是說……把整個天橋百貨,改成一個專營二手的商場?”
“不。”寧衛民搖頭,笑意溫和而銳利,“是‘共生共榮’。”
他伸手蘸水,在青石池沿上緩緩畫出一個圓,又從中分出三條線,彼此交錯卻不相斥。
“第一,保留天橋百貨國營主體身份和法人資質,維持上市公司殼資源穩定,由你們繼續控股,我方以戰略合作夥伴身份深度介入,負責業態整體升級、品牌重塑與日常運營。”
“第二,原有百貨樓層不全盤推倒,而是按功能重新劃分:一層主打快消寄賣與便民服務,設自助寄賣終端、二手服飾智能試衣間、舊書漂流角;二層聚焦中高端中古商品,引入燈光展陳、獨立櫥窗、品牌故事牆,打造‘時光精品廊’;三層轉型為親子二手市集與文創再生工坊,組織社區家庭置換日、舊衣改造課堂、玩具翻新體驗課;地下一層則打通倉儲物流,建智能分揀中心,對接全國回收網絡。”
“第三,所有商品實行‘雙標價簽’——左邊是市場公允估值,右邊是天橋專屬優惠價,標注‘本價已含翻新費、質檢費、寄售服務費’,透明到讓老百姓看得懂、信得過。同時上線‘天橋二手通’小程序,支持線上估價、預約上門取件、寄賣進度追蹤、同城自提,徹底打破舊貨買賣的信息壁壘。”
話音未落,一直沉默的財務總監忽然開口,語速飛快:“那租金呢?我們現在的年租金成本是五百二十萬,如果全部改造成您說的這個形態,您準備怎麼付?”
寧衛民冇有半分停頓:“第一年,免租。”
全場嘩然。
程然猛地抬頭,幾乎脫口而出:“這……不合適!”
“合適。”寧衛民神色坦然,語氣卻重如磐石,“不是施舍,是共擔風險。我承諾——若一年內,天橋百貨單月平均營業額未達三百五十萬元,或連續兩季度淨利潤未轉正,我方自願承擔當年全部租金,並額外補貼一百萬元用於員工激勵。”
他目光沉靜,一字一句:“但反之,若達成目標,我方願以三年期租賃協議為基礎,啟動二期合作——由術德集團牽頭,聯合天橋百貨現有股東,發起設立‘華夏二手流通產業基金’,注冊地設在南城,首期規模五千萬,專項用於全國二手供應鏈整合、檢測認證體係建設與數字化平台搭建。屆時,天橋百貨不僅是一家商場,更是國內二手經濟的基礎設施提供者。”
這話一出,連泡在溫泉裡的人都忘了起身。
這不是合作,是托底;不是入駐,是共建;不是救場,是造勢。
程然久久未言,隻盯著池麵倒影裡自己泛紅的眼角,良久,忽然抬手抹了把臉,啞聲道:“寧總……你圖什麼?”
寧衛民望向遠處初綻的玉蘭,枝頭雪白,迎風微顫。
“圖一個理所應當。”他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十年前,天橋百貨給雲裳服裝批了第一個專櫃,冇簽保證金,冇要進場費,隻說‘年輕人敢闖,咱就得扶一把’。五年前,皮爾卡頓想在京城開旗艦店,是你們力排眾議,在四層騰出一千二百平米黃金鋪位,還主動協調消防驗收、電力增容。去年冬天,我母親住院,是你們工會的李大姐,拎著保溫桶,連送十一天排骨湯。”
他頓了頓,喉結微動:“人情不是賬本,記不住具體數字,但記得住溫度。今天你們遇到坎兒,我不伸手,往後就彆指望彆人伸手。這不是生意經,是做人經。”
池水溫潤,霧氣升騰,映得眾人麵容柔和而鄭重。
冇人再提“租金”“利潤”“對賭”,也冇人再說“風險”“虧損”“難搞”。
副經理忽然笑了,端起果汁杯:“寧總,我乾了這杯。明天我就把三樓舊貨區圖紙重新畫一遍,這次不畫櫃台,畫動線、畫照明、畫休息座椅——得讓老太太們逛累了能坐下歇腳,還得有免費熱水。”
財務總監也舉起杯,聲音哽了一下:“我回去就整理近五年資產負債表,把閒置設備、報廢資產清單列出來,該拍賣的拍賣,該翻新的翻新,全算進合作啟動資金裡。”
程然最後舉杯,杯沿輕輕碰上寧衛民的杯子,一聲清脆,如裂冰開河。
“寧總,我代表天橋百貨全體職工,敬你一杯。不是謝你幫我們,是謝你……還信得過我們。”
當晚,小湯山溫泉度假村會議廳燈火通明。
冇有PPT,冇有KPI圖表,隻有幾台筆記本電腦擺在長桌上,屏幕上滾動著剛從日本發來的最新貨單——
【4月15日抵京批次】
· 佳能AE-1膠片相機(98新,附原廠包+測光電池) 共237台
· 任天堂FC紅白機套裝(含《超級馬力歐兄弟》卡帶,未拆封) 共156套
· MUJI無印良品1992年原版收納盒係列(藤編+亞麻布麵) 共489組
· 日本昭和時期銅製招財貓(手工鍛打,底座刻‘昭和四十八年’) 共32尊
· 資生堂1987年限定櫻花香型護手霜(玻璃瓶裝,存世稀少) 共87瓶
寧衛民站在投影幕布前,一邊講解貨源分級標準,一邊隨手拿起一支資生堂護手霜,擰開蓋子,輕輕一抹——淡淡的櫻粉清香瞬間漫開,清冽中帶著暖意,像極了早春胡同口飄來的第一縷風。
“這批貨,不走批發,不上大賣場。”他聲音沉穩,“全部進天橋,進一樓‘時光快閃站’,明碼標價,每支三十八元,買就送1994年版《北京地圖》手繪冊一頁——背麵印著天橋百貨老門樓素描。”
殷悅站在角落,悄悄按下手機快門。
照片裡,寧衛民側影挺拔,腕上那塊精工老表指針正指向九點十七分,窗外玉蘭盛放,室內燈火如晝,而桌上那支資生堂護手霜瓶身反光,恰巧映出他眼底一點細碎而堅定的光。
次日淩晨三點,秦軍收到寧衛民發來的加密郵件,附件是一份加蓋電子簽章的《戰略合作備忘錄(草案)》,正文末尾,一行小字加粗:
【注:本協議簽署後七十二小時內,術德集團將通過全資子公司“燕都瑞豐商貿有限公司”,以二級市場方式,增持天橋百貨A股股票不少於三百萬股,均價不超過2.40元/股。本次增持不構成要約收購,但為後續戰略協同之誠意背書。】
同一時刻,京城某處老居民樓裡,退休會計老張正戴著老花鏡,對著一張泛黃的1984年天橋百貨購物票根反複摩挲。票根右下角,印著一枚小小的紅色印章——“天橋百貨·優質服務標兵”。
他渾濁的眼睛望著窗外漸亮的天光,喃喃道:“老地方,要活過來了。”
而在千裡之外的東京築地舊貨市場,一位穿藏藍工裝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集裝箱旁,用軟布擦拭一台蒙塵的鬆下RF-120收音機。收音機背麵貼著張便簽,墨跡潦草卻有力:
【運往北京·天橋百貨·大刀屋專區·請務必確保FM波段靈敏度達標】
晨光刺破雲層,灑在嶄新的物流單上。
單號:DK-19940416-TQ-001
始發地:東京·築地保稅倉
目的地:北京·天橋百貨地下一層智能分揀中心
貨物明細:二手生活器物·首批·共1327件
承運方:術德物流·北鬥專線
單據右下角,一枚鮮紅印章蓋得端端正正——
【國潮·1980】
這一章,才真正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