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二十章 談判受辱
北極熊老廠辦公樓,新刷的乳白色牆漆,粗暴蓋住了牆上留存數十年的白熊商標。
工廠的大門口,招牌和商標都已經換成了千事可樂公司的LOGO。
三樓總經理辦公室,厚重落地窗外,灌裝車間機器轟鳴...
寧衛民冇笑,但嘴角的弧度繃得極緊,像一根拉滿後尚未鬆弦的弓。他擱下簽字筆,指尖在紅木桌沿輕輕一叩,聲音輕卻清晰,仿佛敲在秦軍心上:“把羅廣亮叫來,再讓財務部把賬上可用的流動資金明細、近三個月的回款節奏、還有皮爾卡頓和雲裳兩家公司的未分配利潤報表,一並調出來。今天下午三點前,我要看到。”
秦軍擦了擦額角汗,應聲快步退出。門剛合攏,寧衛民已轉身走向落地窗。窗外是小湯山溫泉水汽氤氳的春日原野,幾株早櫻正盛,粉白花瓣被風卷著撲向玻璃,又滑落。他盯著那抹轉瞬即逝的粉,眼神卻穿透花影,落在更遠的地方——不是天橋百貨那棟灰撲撲的五層蘇式老樓,而是整張京城商業地圖上那些被時代潮水反複衝刷、正在鬆動、傾斜、露出裂縫的坐標。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勸業場二樓倉庫清點貨箱時,一個老師傅蹲在角落,用一塊舊絨布反複擦拭一隻黃銅懷表。表蓋內側刻著“1953·京市百貨公司贈”,背麵還有一行模糊小字:“願與時偕行”。老師傅當時歎氣說:“這表走得準,可表盤裡頭的齒輪,早換過三回了。人不能總守著舊齒輪,咬著牙硬轉,得知道什麼時候該換軸,什麼時候該換個表殼。”
那時寧衛民隻當是老人感慨,此刻卻像被針紮了一下——天橋百貨,不正是那隻表?外殼是五十年代澆築的鋼筋混凝土,內裡齒輪鏽蝕、發條疲軟,可表殼本身,依然鋥亮、規整、帶著曆史分量。而所謂“換軸”,不是拆了重鑄,是讓它繼續走,隻是把新的機芯,裝進它原有的腔體裡。
他踱回桌前,抽出一張A4紙,鉛筆尖懸停片刻,開始寫:第一行,“大刀屋·天橋總倉”;第二行,“典當+寄賣+二手全品類綜合體”;第三行,“勸業場·奢品單體旗艦店”;第四行,他頓了頓,寫下“天橋股份·資本操盤路徑圖(初稿)”。
筆尖沙沙,力透紙背。
第一步,必須快。越快越好。天橋管理層求的是活命,不是等一場三年五年的大手術。他得先讓他們看見血流回來——不是畫餅,是真金白銀的現金流。所以,租賃合同絕不能按常規談。他要的不是十年八年的長租約,而是一份“對賭式聯營協議”:前六個月免租,第七個月起,按月銷售額提成,階梯式上浮;同時承諾三個月內完成首批2000平米樣板區改造,引進至少十五個日本直采新品牌,首月客流保底提升40%,否則寧衛民團隊自擔改造損失。
第二步,得穩。天橋是上市公司,所有動作必須合法合規,經得起交易所問詢。他讓秦軍立刻聯係中證登北京分公司,查清天橋百貨前十大流通股東名單及持股成本;同步讓法務部調取《公司法》《證券法》修訂草案(1993年12月剛通過,94年7月1日起施行),重點標注關於“上市公司重大資產重組”“非公開發行股份”“資產置換”的條款。他需要確保每一步都在新法規的縫隙裡精準穿行,既踩實政策紅利,又絕不碰監管紅線。
第三步,最要害——得準。他要的不僅是殼,是能精準嫁接、快速結果的“活殼”。所以必須厘清天橋百貨的真實家底:表麵看,淨利潤下滑近三成,但它的固定資產賬麵價值僅1.2億,而實際土地估值——小湯山溫泉度假村的地產顧問剛做過一份內部評估,天橋商場所在地塊,按當前南城商業用地掛牌價,保守估價3.8億。更彆說它還有近兩萬平方米的自有產權營業麵積,以及幾十年積累下來的、覆蓋整個南城的供銷網絡和國企信用背書。這些,都是報表上看不到的“隱性資產”。
他忽然抬頭,朝門外揚聲:“秦軍!”
門被推開一條縫,秦軍探進半個身子。
“通知殷悅,讓她明天上午九點,帶天橋百貨財務總監和法務主任,直接來度假村。彆坐車,我派車去接。另外……”寧衛民稍頓,目光掃過桌上那張寫著“天橋股份·資本操盤路徑圖”的紙,“告訴殷悅,讓她跟對方明確一點:這次合作,我們不簽‘乙方’,隻簽‘聯合體’。雲裳、皮爾卡頓、大刀屋,加上天橋百貨管理層,共同組成‘天橋複興聯合體’。名字要印在所有改造圖紙、招商手冊、甚至未來商場LOGO的右下角。”
秦軍一怔,隨即點頭記下。他知道,老板這是把姿態徹底放到了地上——不是施舍,是共擔;不是救世主,是合夥人。
寧衛民冇再說話,隻低頭繼續寫。筆尖劃過紙頁,發出細微卻執拗的聲響。
他寫下了第四步:典當牌照申請。必須由天橋百貨作為主體申報,寧衛民團隊提供全部運營方案、風控模型、IT係統和日本武富士典當行十年經營數據作參考。但關鍵一句話,他特意加了下劃線:“申請主體須為國有控股企業,且主營業務需與商貿流通強相關。”——天橋百貨完美契合。而寧衛民將通過聯合體協議,以“戰略合作夥伴”身份,派駐運營總監、風控官、技術主管三人,全麵嵌入典當行籌建全程。牌照下來之日,就是天橋百貨“商貿流通”主業從“賣布料”向“金融+消費”升級的正式宣言。
第五步,他寫了三個字:“勸業場”。
勸業場那棟百年小洋樓,不能再隻賣二手衣服了。它必須成為“國潮文化符號”。寧衛民腦海裡已浮現畫麵:一樓複刻民國百貨櫥窗,陳列大刀屋收來的昭和年代鐵皮玩具、戰後黑膠唱片、手繪海報;二樓設“時光照相館”,用柯達老相機拍複古寫真;三樓開辟“舊物新生工坊”,邀請京城老裁縫、銀匠、木雕師現場改造二手衣帽箱包,顧客可定製專屬紋樣。所有商品明碼標價,但每件附一張手寫故事卡:“此藤編手提箱,購於1962年東安市場,主人為某京劇團鼓師,箱內曾藏《霸王彆姬》定場詩手稿……”——故事即溢價,情懷即流量。而這一切的IP版權、衍生品開發、線上商城,全部由雲裳服裝公司控股的新公司“時光褶皺”獨立運營。
寫到這裡,他擱下筆,端起早已涼透的碧螺春喝了一口。微澀的茶味在舌尖漫開,反而讓他更清醒。
最後一步,他寫得最慢,也最重。
“殼資源激活節奏:
Q2(4-6月):以術德集團自有資金,通過二級市場分散吸籌,目標持倉5%-8%,均價控製在2.3元/股以內;
Q3(7-9月):聯合天橋管理層發起‘煥新計劃’,公告擬注入大刀屋核心資產,同步啟動非公開發行預案;
Q4(10-12月):完成資產交割,更換董事會,引入專業投行團隊,籌備2025年一季度‘國潮消費概念’主題再融資。”
筆尖懸停,墨跡未乾。窗外,一隻喜鵲掠過溫泉池上空,翅尖沾著水汽,在陽光下閃出一道銀線。
寧衛民忽然笑了。不是誌得意滿的笑,而是獵人終於看見雪地裡那串清晰蹄印時,壓低嗓音的篤定。他知道,百盛購物中心帶來的降維打擊,西單、王府井的被動升級,甚至天橋百貨的窘迫求援,都不是偶然。它們是一整套時代邏輯的必然呈現——當物質豐裕開始倒逼消費升級,當個體意識覺醒催生自我表達,當資本原始積累進入臨界點,所有舊秩序都會裂開縫隙,而真正敏銳的人,要做的不是堵漏,是順著那道縫,把新世界的光,一寸寸鑿進來。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個深藍色絲絨小盒。打開,裡麵靜靜躺著一枚黃銅鑰匙,齒痕粗糲,泛著溫潤的舊光。這是勸業場老樓地下室保險櫃的備用鑰匙,當年他第一次踏進那棟小洋樓,房東親手交給他的。鑰匙柄上,用細鋼針刻著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小字:“鎖住過去,隻為打開將來。”
寧衛民拇指緩緩摩挲過那行字,指腹傳來細微的凸起感。然後,他合上盒蓋,“哢噠”一聲輕響。
恰在此時,辦公室門被輕輕叩響。秦軍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寧總,羅廣亮到了,還有……天橋百貨的王董事長,剛到山腳下,說想親自見您一麵。”
寧衛民站起身,整理了下西裝袖口,抬步向門口走去。經過窗邊時,他腳步微頓,目光投向遠處。南城方向,天際線隱約可見一抹灰影——那是天橋百貨大樓的輪廓,在春日薄霧裡,像一枚沉默的句點,又像一個等待被重新書寫的、巨大的問號。
他推開門,走廊裡光線明亮。秦軍和羅廣亮並排站著,兩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近乎屏息的鄭重。寧衛民冇說話,隻朝他們點了點頭,目光沉靜,卻仿佛已越過眼前的一切,穩穩落在了那個即將被撬動的、龐大的、屬於未來的支點之上。
“走吧。”他說,聲音不高,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一圈圈不容置疑的漣漪,“去會會那位,想把自家老宅,重新翻修成摩天樓的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