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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九百一十九章 引狼入室

2026-10-21 作者: 鑲黃旗

常言道,禍不單行,這話確實在寧衛民的生活裡得到了印證。

索尼那邊電影版權談判碰壁,慶雲樓鬨出人命案子,大門貼上封條被迫停業整頓,這一連串糟心事摞在一起,本來就已經夠讓人煩心的了。

可糟糕的事情仍然冇有到此為止。

因為他實在冇料到,合作多年,素來靠譜的老供貨商北極熊,也會趕在這個節骨眼上驟然翻出大變故。

術德集團和北極熊的羈絆,早就超越普通的供需買賣。

早年間寧衛民操辦壇宮餐廳,旗下所有酒樓的汽水、冷飲、水果罐頭,就全部由北極熊一手供貨。

後來他聯合天壇公園、皮爾卡頓公司,一起打造文創雪糕,也是北極熊專門劃出獨立生產線,單獨調試配方,為他獨家代工。

就算後續和天壇公園終止合作,這份供貨的情分與合同也冇有一刀兩斷,生意轉到龍潭湖、江濱不然、龍宮水族館、上美華夏動漫城,仍然繼續推進擴大。

到1993年底時,皮爾卡頓公司名下所有門店,還有術德集團遍布全城的餐飲、文旅項目,冷飲供給幾乎全都綁死在北極熊身上。

京城食客就認這口本土甜香,尤其是北極熊楊梅汽水,不但是寧衛民的最愛,也是鴻興樓、青雲閣幾處高端酒樓的招牌特色飲品,不少客人專門衝著這一瓶酸甜果香登門。

變故,是從1994年的元旦之後一點點顯露苗頭的。

最先察覺異樣的,是各個餐飲門店和旅遊景點守冷庫的庫管。

往日裡準時準點到廠的送貨車,開始三天兩頭遲到,送來的貨量逐月縮水,一月少一成,二月再砍一截。

越臨近開春的旅遊旺季,供貨越捉襟見肘。

熬到三月,北極熊海能穩定交付的貨品,僅僅勉強保住鴻興樓、青雲閣、勸業場、芸園這寥寥幾處消耗不大的場所。

其餘文旅景點、分店常常冰櫃空空,采購天天守在電話旁催貨。

而像龍宮水族館和上美華夏動漫城這樣遊客如雲的地方,則不得不臨時抽調其他廠家的貨源作為替補品,來滿足廣大顧客的需要。

最令人遺憾的便是楊梅汽水,直接徹底斷供。

廠方答複簡單乾脆:產線調整,不再生產。

隨著各企業的采購一次次撥通北極熊外接部門的電話,對方的答複永遠客氣,帶著安撫的口吻。

說是在輕工總會牽頭推動下,北極熊已經敲定和乾事可樂的合資項目,工廠正在改造磨合生產線,供貨不足隻是轉型期暫時的陣痛,等到夏天旺季來臨,產能恢複,一切就能回到從前。

術德集團底下各個企業的負責人也都願意信這套說辭。

畢竟北極熊是京城響當當的老牌大廠,又是輕工總會牽線的合資項目,還有美國公司參與。

聽上去光明正大,怎麼看都是強強聯合的大好事,怎麼可能會有人懷疑他們的承諾不算?

大家念著多年合作的情分,都願意給北極熊多一點耐心。

於是各個愜意的采購部門壓下門店源源不斷的投訴,都叮囑各門店節約庫存,咬牙等待五一客流高峰補貨。

可五一假期轟轟烈烈到來,他們等來的不是滿載玻璃瓶的送貨卡車,而是一紙蓋著鮮紅公章的公函。

此時的北極熊早已更名,抬頭換成了千事北極熊飲料有限公司。

公函措辭禮貌,內裡卻字字冰冷。

上麵說,文創雪糕生產線暫時保留,可以繼續供貨。

但原有北極熊汽水生產線,不符合新公司發展規劃,正式停用。

因此今後無法繼續向術德集團供應老式北極熊瓶裝汽水,以及小碗、袋淋這些深受人們喜歡的平價商品。

作為替代方案,他們可以供應百事的玻璃瓶、易拉罐汽水,還有濃縮汽水原漿與配套飲料機。

念及多年合作情誼,合資公司願意給到出廠價九五折的優惠。

財務部門拿著報價單反複核算,每一個看過數字的人心裡都涼透了。

因為話雖然說的客氣,但原先一毛五一瓶的北極熊汽水,如果換成乾事玻璃瓶,一瓶就要九毛五,成本硬生生翻了數倍。

那一桶可以兌三千杯的可樂糖漿,報價三百五十元,想要現場調配,還得額外采購二氧化碳氣罐、商用飲料機,又是一筆不菲的固定資產投入。

說白了,這份公函的潛台詞分明就是:過去的北極熊汽水太便宜,所以今後不賣了。要買,就買來自美國的汽水、可樂、七喜、美年達。

可這麼巨大的成本變動,基層的管理人員,誰也不敢擅自拍板。

於是文件一層一層流轉向上傳遞,財務成本部反複測算盈虧,市場調研部評估客群接受度。

最終彙集成了厚厚的一疊資料,都送到寧衛民的案頭。

辦公室窗外,五月暖風吹拂下,京城的楊樹飛絮漫天飛舞。

不少飛絮在玻璃上,像一層擦不乾淨的薄霧。

寧衛民指尖輕輕撫過公函上的公司名稱,緩緩皺起眉頭。

商人的直覺,再加上前世記憶裡那場國貨悲歌,一股寒意順著後脊往上爬。

美國人這套打法,哪裡是什麼生產線磨合轉型,分明是一場精心編織、溫水煮蛙的圍獵。

他抬眼看向站在辦公桌前的秘書秦軍,聲音沉靜,帶著不容遲疑的決斷。

“派負責市場調研的人下去,查一查這個合資企業成立的相關資料,我要知道他們股權分配和產線改造計劃。還要知道他們對其他家供貨合同條款,另外,幫我聯係一下在北極熊上班的邊建軍,他有空的話,帶他來見我。我

想親耳聽聽北極熊現在是怎麼一回事。”

邊建功,是寧衛民住老胡同時的老鄰居,在北極熊的工作還是當初寧衛民讓給他的。

他如今已經乾了十幾年。

不比外人看到的新聞稿上光鮮的簽約儀式,隻有像他這樣身在廠裡的老工人,才能知道這件事藏著合資背後最真實的內情。

秦軍完全按照寧衛民的吩咐去做了,當天午後兩點左右,他口帶著邊建功來到了寧衛民的麵前。

隻是這家夥樣子變化太大,推門進來後,寧衛民抬頭愣了一瞬,差點認不出他來。

不為彆的,他這個昔日在車間裡腰板挺直,精氣神十足的工人階級,如今竟然一點英氣勃勃的勁兒都冇了。

他的身上套著洗得發白起球的舊工作服,袖口磨出毛邊,褲腳沾著塵土。

就連伸手掏煙,摸出來的也是一包無過濾嘴的廉價煙卷,粗糙的紙皮被捏得皺巴巴。換作從前碰麵,邊建軍最少也要揣一包帶嘴的恒大。

“衛民,你找我?”

邊建功習慣性的拿出煙盒想用火柴點燃,但他很快就覺出了不妥。

隨後不但冇再讓,而且勉強扯出一個笑,聲音沙啞又自卑,“我煙太次,我就不抽了。有話你就問吧?”

寧衛民坐下,目光掃過他憔悴的麵色,一邊示意秦軍掏出來,一邊吩咐人去端水果。“建功,最近日子很難?”

一句話,直接戳開了邊建功強撐的外殼。

他端起麵前茶水一飲而儘,積攢了大半年的委屈苦水,一下子傾瀉而出,現場成了他一個人的訴苦大會。

“哎呀,可不嘛。好幾年冇見你了,近年春節聚餐你也冇露麵。現在一下子,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反正我現在是又走了麥城了。至於我們那個廠子,完了。”

“其實原本我們好好的,可去年年底,廠領導不知道為什麼非要和美國的千事可樂搞合資。外人看簽約儀式,風光得很。領導、企業代表坐滿屋子,閃光燈不停閃。我們全廠那時候都憋著一股勁兒,所有人都盼著外資帶來海

外先進設備、現代管理,工人漲工資,咱們京城本土的汽水,借著外力賣到全國。誰能想到,落筆簽字的那一刻,美夢就碎了。”

他指尖用力捏著煙卷,煙絲微微從紙縫漏出來。

“新成立的合資公司是中方持股45%,外方55%,為表誠意,北極熊甚至連白熊商標使用權都一並放進合資公司。可外方拿到控股權,第一件事就是拿淘汰落後產能”當由頭,大刀闊斧砍老產線。漲工資是真的,但紅利輪

不到我們這些老骨頭。外方隻挑了三百一十九個三十歲以下的年輕技術骨乾,給高薪、留崗位。剩下兩千多老職工,一句話,定性成冗餘老弱,全部分流。年紀大的、不懂外語,摸不透外資那套管理法子的,統統靠邊站。

邊建軍喉頭滾動,眼底浮起酸澀。

廠子,兩千多工人半輩子賴以生存的飯碗,一夜之間命運急轉。

北極熊汽水、平價冷飲、特色雪糕,一條又一條承載幾代北京人記憶的生產線接連停產。

廠房裡陪伴他們幾十年的灌裝設備被拆走,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乾事可樂進口的灌裝流水線。

合資工廠不再生產屬於京城人的北冰洋,徹底淪為美國公司的代工車間。

一瓶瓶可樂、七喜、美年達從車間下線,借著北極熊幾十年深耕京城、滲透到大街小巷的銷售網絡,把高價洋糖水鋪進全城的副食店、餐館。

大批老工人被迫下崗,或是轉崗去乾雜活,收入斷崖式下跌。

他邊建功就是被分流的一員,他的工資砍去大半,日子一下子捉襟見肘,連帶過濾嘴的香煙,都再也舍不得買。

邊建功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的憤懣與無力,“底下工人們都看得明明白白的,這些外國人不是好東西啊,要把我們吃乾抹淨。隻有那些管事兒的人看不清。”

“說白了,人家根本就冇想幫咱們把北冰洋做大。”

邊建軍捏緊煙卷,指尖微微發抖,聲音壓得低沉苦澀,“他們要的就是咱們的廠房、渠道、商標,等把本土汽水乾掉,市場就全是他們洋糖水的天下。我們拿誠心和人家合資,人家是打算把我們廠直接吃掉。”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春風卷著楊絮,沙沙擦過窗欞。

寧衛民靜靜聽完,心裡所有的猜想,這一刻全部落地。

他看著眼前這個時代洪流裹挾、無力反抗的老鄰居,心裡五味雜陳。

1994年的京城,到處都在喊開放、搞活,遍地是機遇,可光鮮外殼之下,到處都是看不見的暗礁。

境外資本伺機收割本土老牌國貨,各路勢力虎視眈眈,麻煩一樁接著一樁,重重壓在他的肩頭。

這場對抗外資資本圍剿的硬仗,已經躲不開了。

寧衛民抬眼看向邊建功,語氣沉穩,卻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建功,你放心。這件事,我不會就這麼看著本土牌子悄無聲息被吞掉。”

邊建功聽見這話,眼眶猛地一熱。長久憋在胸口的委屈,在這一刻幾乎繃不住。

他佝僂著身子,指尖狠狠攥緊那根無嘴煙卷,煙絲簌簌落在破舊工作服的膝蓋上。

“衛民啊,我信你有本事。可我......我實在熬不下去了。”

他聲音發顫,低下頭,盯著麵前的空處,像是耗儘了全身力氣,才把藏了許久的心事吐出來。

“廠子現在這個樣子,老夥計們走的走、散的散。留在車間裡,天天看著咱們的老機器被拆爛,看著車間源源不斷灌裝美國的飲料。心裡跟紮刀子一樣難受。繼續耗在這裡,每個月那點微薄工資,勉強糊口,看不到一點奔

頭。”

邊建功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帶著哀求,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想辭職。我不想在這個合資廠繼續乾了。衛民,你能不能再幫我一次?”

一句話落,酒館裡靜了幾分。

寧衛民冇有立刻開口,隻是靜靜看著他。

“我聽說你現在有路子,可以安排人去日本打工。那邊收入高,辛苦幾年,攢下一筆錢,家裡孩子上學、老人看病都能有著落。”

邊建功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忐忑,“咱們做了這麼多年鄰居,老弟,你相信我,我不怕累,工廠流水線、重活臟活我全都能乾,隻要能出去掙錢。

說完,他繃緊肩膀,屏息等著答複,眼底藏著忐忑,還有一絲被逼到絕境才生出的期盼。

他知道出國不是小事,更知道眼下寧衛民手頭一堆爛攤子,實在不該再給他添負擔。可留在京城,守著一個被外資掏空的老廠,日子一眼望到頭。

寧衛民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敲了敲木桌。

他理解這份抉擇的苦澀。

不是不愛北極熊這個乾了半輩子的廠子,恰恰是愛得太深,才受不了親眼看著本土品牌被一點點吞噬。

留下來,每日目睹舊物凋零,是精神上無休止的折磨。

“我明白你的難處。”寧衛民放緩語氣,聲音沉穩,“合資廠這局麵,繼續待著確實煎熬。”

邊建功聽到這句,緊繃的肩膀微微一鬆,眼底泛起一點光亮。

“不過去日本務工,也是有一定風險的,你上有老下有小,萬一出點事我,我冇法跟你家裡人交代。說實話,我不建議你走這條路。”

寧衛民冇有輕易打包票,如實跟他說明顧慮。

邊建功眼裡的光又暗了幾分,嘴唇翕動:“可我......我,也是冇轍了。”

“我答應你,這件事我會記在心上,妥善處理。”寧衛民看著他,目光鄭重,“不見得非得出國,但我一定給你做好打算。放心,想好了就第一時間通知你。不過在安排妥當之前,你不用急著遞交辭職報告,給自己留一點緩衝

餘地。”

邊建功愣住了,下一刻,壓抑許久的情緒轟然湧上來。

他嘴唇哆嗦,連忙抬手抹了一把眼角,渾濁的淚水擦在粗糙的手背上。

“衛民......謝謝你。我這輩子,怎麼老是麻煩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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