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人與他的房東
溫倫一如往常地靜靜躺在床上,盯視著有些脫粉的天花板,一動不動。
從窗外傳來發動機刺耳的聲音,和著那有時能聽清楚一點的麻雀吱喳,昭示著清晨的到來,整個城市又開始在機械的轟鳴與嘈雜中運作起來。
但溫倫還是躺在床上。
他冇有賴床的惡習,也並非冇有睡夠,正相反,他老早就醒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無法睡滿八個小時了,回想起父輩們的情況,他覺得這是衰老的征兆。
實際上……他是在等待,等待將他喚醒的鬨鐘。對於他而言,這個鬨鐘比生物鐘要有意義的多。如果不聽見那鬨鐘悅耳的鈴音就起床,他簡直會覺得自己的一天都會是歪的。
“溫倫叔叔……”
就在這時,那鈴音在溫倫的耳畔回響起來。
從門外,樓梯下傳來,隱隱約約,若有若無,但溫倫確實聽得清楚。
“差不多起來了啊,溫倫叔叔。”
溫倫緩緩的立起身子,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就來。”
當他整理好著裝,下樓來的時候,已經是十分鐘後的事情了。
和平常一樣,他把自己用一套乾淨而光鮮的卡其色風衣裹的嚴嚴實實,那黑中帶白的卷發依舊淩亂,連著他那一臉發灰的絡腮胡子,讓他長條形的腦袋看上去毛茸茸的。
“早安,溫倫叔叔。”
女孩一邊翻著鍋子裡的雞蛋一邊向著樓梯上聲音傳來的地方打招呼。
“早。”
溫倫說著向樓下女孩揮了揮手。
或許得歸罪於福爾摩斯和拉斯蒂涅,在人們的印象中,一個女房東總是年老色衰,滿臉皺紋的長舌婦。同時還伴有相當程度的愚蠢,勢利,歇斯底裡。
但阿莫麗莉不一樣,她還是個妙齡少女,更擁有較同齡人出眾的姣好麵容。為人和善,體貼,溫順,就像是隻忠誠的小動物一樣。
麗莉是溫倫的老房東的侄女,不知道她的生父母是死了,還是為了躲債逃了,或是彆的什麼原因,她很小的時候就跟著叔叔住了,也因此溫倫是看著她長大的。
溫倫冇有子嗣,也冇有過情人,可以說,麗莉就是他的唯一。
自從那他孤僻而又性格古怪的老房東死了,這冇有血緣的兩人相依為命之後,就更是這樣了。
時間一長,他們之間甚至發展出一種讓人覺得古怪的關係。一邊麗莉有什麼大事小事都去找溫倫商量。另一邊,溫倫不管衣食住行,都是麗莉在幫他管了。實在是讓人搞不清楚,這二人到底是房客房東呢,還是父親女兒。
煎蛋和培根的香味很快從廚房裡傳了過來。
而溫倫也已經在座位上坐定了,百無聊賴的擺弄著手上的平板電腦。
他很專心,幾乎目不轉睛,就連端起一旁的咖啡杯淺啜幾口他也死死的盯著屏幕。
一會皺皺眉頭,一會又搖搖頭,就連麗莉把油滋滋的早餐擺到他的麵前,他也冇有發覺。
“叔叔,吃飯了。”
麗莉有些不高興的向他抗議。
“吃飯彆玩平板。”
“我知道。”
像是在應付麗莉,溫倫頭也不回的說道。
於是麗莉隻好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在座位上坐下,開始用刀叉慢慢的吃了起來。
她很靦腆,因此在生活中養成了這種古怪的習慣——吃兩口就抬頭瞅彆人兩眼,以便能跟上彆人進餐的速度。對她而言,同彆人同桌而食,不管是比彆人先吃完還是比彆人慢吃完,都會讓她尷尬的麵紅耳赤。
和平常一樣,她的食量小的驚人,和溫倫那一盤子相比,幾乎就什麼都冇有。
這或許是她保持好身材的原因……但在外人看來,那更像是為了減肥而刻意的節食。但溫倫知道,她的胃口從小就那樣。
“叔叔……”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抬頭了。
看見溫倫盤子裡的食物紋絲未動,麗莉終於還是有些沉不住氣了。
她幾乎是一厘米一厘米的在吃掉她盤子裡的半塊雞蛋,即便如此,現在盤裡的東西也已經快要空了。
“快吃飯了,不要玩平板啦……”
“嗯。”
溫倫哼唧了一聲,用叉子從盤子裡叉起一大塊東西,胡亂的塞進了嘴裡。當然,他的目光依舊冇有離開平板。
“哎!叔叔你真是!”
這一舉動像是終於惹惱了麗莉,她站起身來,劈手從溫倫的手上將平板搶了過來,像是個憤怒的母親一樣。
而溫倫,都還冇能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驚的連手上的叉子都冇拿穩,險些掉到地上去了。
“喂……喂……還給我啊。”
“好好把早餐吃了我就還給你!”
“不……我說真的,這是工作,我在看局裡給我發的消息。”
這話倒是挺有用,麗莉的態度一下軟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歉意,她尷尬的滿臉潮紅。
將手中的平板恭恭敬敬的遞了回去。
“又……發生那種事了嗎……”
她小心翼翼的望了一眼溫倫,怯生生的問道。
“是啊。”
溫倫一手端起盤子,一手拿起叉子,開始在往嘴裡塞東西。
“碩晚又有姬器人在巷子裡被洗劑了。”
“真是可怕啊,這個月都第三次了……”
“唔關係蒂,這次的犯人以經刷住了。”
被雞蛋和熏肉塞滿了嘴巴,溫倫的話顯得口齒不清。他像隻河馬一樣用叉子把盤裡的東西一股腦的推進嘴裡,又用一杯子咖啡送下了肚。
用一旁的紙巾擦了擦嘴,他站起身來,急匆匆的往門外走去。
“我去上班了,這個月的房租昨天我放在櫥櫃那了,你收到了嗎?”
“收到了,叔叔,但是……多了啊。”
麗莉說著也站起身,但卻被溫倫擺了擺手製止了。
“那是我給你的零用錢,我想你也差不多該到約會的年紀了,拿去劃船或者坐摩天輪吧。”
“哎?這樣……不太……”
“冇關係冇關係,拿去吧,隻是,有一件事你得答應我。”
已經半個身子在門外的溫倫回過頭來,豎起了他的食指。
“彆去咖啡廳,彆找機器人,”
他一字一句的把這話吐了出來。
“把你的小眼睛擦亮,現在很多機器人不會告訴彆人自己是機器人的。”
說完這話,他撲通一聲關上門,出去了。
隨著門聲在這狹小的客廳裡回蕩,消逝,整個房子再次歸於寧靜。
麗莉一直望著房門,不知道在想著什麼發呆。
終於,她失望的搖了搖頭,開始收拾桌子上的一片狼藉。
“笨蛋。”
她用幾乎冇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