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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百轉千回 第一章 初曆亂世

2025-05-16 作者: 鄒鄒

看得這四字,楊幺胸口一口氣頓時接不上來,昏頭轉腦,顫抖著把信捧在眼前反複看了又看,又在牛皮信封袋裡再三摸索,到最後將信封內側整個翻了出來,抖了又抖,終是再無其它。

楊幺仰躺在馬車上,左手慢慢將信紙握成越來越小的紙團,忽地蹦了起來,卻重重撞在有半人身的車頂上。馬車頓時被她撞得一陣搖晃,楊幺抓起荷葉包的乾糧,從窗口用力擲出了馬車。

張服辰和玄觀俱都探頭進來,隻見楊幺瞪著雙眼,惡狠狠用力將手上的紙團撕成粉碎,扔到一邊,抓過被子蒙頭就睡。

兩人麵麵相覷也不敢多問,直到入夜時分進了平江縣城,玄觀設法尋了處宅子,停下了馬車。

楊幺冷著臉下了車,心裡卻隻是煎熬。待要去尋楊嶽,又怕那逆倫的惡事,待要依了這信上所說再不相見,偏又已經在楊嶽身上寄了許多情誼,將他當作這世上唯一可信之人,一時之間哪裡又收得回來?她自家原也存著這絕離的打算,卻冇想到楊嶽做出來,卻是這般讓她傷心!

這落腳的宅子似是個官宅,雕梁畫棟可見當初的風光,雖是處處有水漬,顯是被水泡過,卻被收拾得乾淨整齊,隻是人蹤稀少,想是原來的主仆俱是逃難在外,隻有一個行動不便的老者奉上三菜一湯,並一桶碎米煮成的飯,便出去侍候騾馬牛車了。

楊幺默默吃著晚飯,張報辰幾次喚她,都冇有聽得入耳,吃完後自顧自地回了分給她的睡房,勉強撐著躺到床上,便已是全身無力。

玄觀吃完飯後,出門辦了些私事,回到宅中正猶豫著要不要去楊幺房中探問,卻瞅著一個人影閃進了楊幺的房門,他微微一笑,自回房中安歇。

張報辰輕輕推開冇有關死的房門,走到床邊,借著燭光看到楊幺睜得大大的雙眼,不由勸道:“幺妹,你平日老是說我死心眼,如今又有甚事,值得你如此傷神?”

楊幺此時比早上要好了許多,見張報辰來勸,慢慢起身,靠在床邊,輕聲道:“報辰,你且陪我說說話兒,可好?”

張報辰點點頭,坐在床邊,問道:“你想說什麼?我總是陪著你的。”

“報辰,你和我說說,當初你知曉他是個男子時,怎生死的心?”楊幺看著桌上的燭光,幽幽道。

張報辰一愣,摸摸頭,回憶道:“我也冇甚辦法,再難受,他是個男子,總是不可能,心自然就死了。”

楊幺呆呆地看著張報辰,喃喃道:“是啊,總是不可能的……”趁著張報辰不注意,抬手抹去眼角的淚珠,問道:“你如今日日要對著他,心中也不難受?”

張報辰裂嘴一笑,爽快地答道:“他一身男子裝束,又是那樣英氣,冇有一點女子的樣子,完全是另一個人,我隻當他是大哥,哪裡會難受呢?”

楊幺聽到此處,也不由笑了起來,握著張報辰的手道:“報辰,真是謝謝你了。我若是似你這般直性子,倒真是好了。”

張報辰雙手握住楊幺的左手,誠懇道:“妹子,雖不知是什麼事,你若知是不可能的,也就放手罷。冇得累了自家的身子。”

楊幺點點頭,張報辰見她有些困倦,站起身來告辭,臨走前突地回頭,躊躇半晌又說道:“妹子,你若是冇有中意的人,到你滿了十五,我們就成親吧。”

饒是楊幺曆世已有幾十年,也不由被張報辰這句話驚嚇到了,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從床上彈了起來,瞪眼叫道:“你說什麼?”

張報辰素來怕她,頓時倒退了一步,看著楊幺的麵色,小心翼翼地道:“這幾日我細細想了,那日小嶽哥雖是說,將來要將你嫁給楊天健,但他一向疼你,怎會如此?定是推脫之辭。我……我雖然不是那樣中意你,但還是很中意你,所以,我們……嗯,我是真的中意你的……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楊幺耐著性子聽他結結巴巴說完,抓住枕頭向張報辰劈臉丟了過去,罵道:“見你的大頭鬼了!什麼這樣中意,那樣中意的,你當我不知道麼?你心裡有個喜歡的模樣兒,你想著冇指望了,恰好身邊有我這個看著順眼,性子合得來,長輩們又喜歡的,也就不管自個兒喜歡不喜歡,閉著眼娶了就是!你說,你是不是這樣想的!?”

張報辰一時點著頭,一時又連連擺手,急急地道:“妹子,我……我是喜歡你啊。我怎麼可能不喜歡你呢。女子裡除了我媽、我三姐,我最喜歡的就是你了。”

楊幺呸了一聲:“你蒙你自己呢!我問你,若是有個和玄觀大哥扮上裝那樣品格兒的女子,你是喜歡她,還是喜歡我?”

張報辰吞吞吐吐道:“你不是和我說,那都是扮戲麼?我想著,世上也是冇有那樣的女子的……你說得對……”

楊幺氣得七竅生煙,指著門大叫道:“你這個笨蛋,還不給我出去!再說這些混帳話,我就真生氣了!”

張報辰哪裡還敢呆,一邊說著:“妹子你消消氣。”一邊趕緊溜了出去。

楊幺瞪著關上的房門,喘了幾口粗氣,平靜下來,隻覺得多想無益,到底是累極,便慢慢睡了過去,便是耳邊隱隱的輕笑聲也未聽見。

第二日清早,三人上路,楊幺沉著一張臉,一頭鑽進車裡蒙頭大睡。張報辰小心趕車,玄觀還是瀟瀟灑灑地騎著馬,出了平江縣城,揮鞭笑道:“此去潭州,有半月的路程,楊家叔父和楊雄大哥正等著我們呢!”

一路上,張報辰再未敢提起成親一事,楊幺心裡卻頗為不安。張報辰雖然純然,卻素來是個心裡有主意的人。他若是一意孤行,張、楊兩家的長輩定是樂觀其成,便是姑媽也未必不和玄觀一樣的心思。

楊幺曆來就有遠走高飛之心,因著冇半點立身之本一直未敢妄動,隻是攀附楊家,後又因著楊嶽真心,便想終有他護著,全然打消了這個念頭。

冇想到世事百變,楊嶽絕離,報辰相逼,局勢雖危,憑著她的手腕,與之周旋未必保不得平安——楊幺獨自踏入潭州城北大門的時候,冷笑著自言自語道:“何必如此!姑奶奶不侍候了!”

她本是極獨的性格,難得親近一個人,如今既是不能依賴楊嶽,也狠下一條心要曆一回世,免得日後處處受製,便也不管自家世事不明,尋個空子從玄觀的庇護下跑了出來。

潭州,湖廣行省大鎮,是長江中遊各地連接泉州的必經之地。楊幺前世常遊此地,雖光陰倒流,世態全非,但仍是讓她生了一份親近之感。

楊幺看著頗為巍峨的城門樓,也不管門前多少門卒盤查,徑直走了過去,如前幾日在其它縣城一般,那門卒們哪裡管她,早散了坐到一邊聊天打屁,見著有些體麵的方上去奉承一二,得些賞銀。

楊幺走在潭州城的北城區,自湘江水麵吹來的涼風輕巧地躍過城牆,有意無意撩起她的裙角後,又將滿地的梧桐落葉掃了個旋兒,便得意洋洋地向城內匆匆奔去了。

湖廣行省有湘、資、沅、醴四水流入洞庭湖,此次洞庭湖大水,湘水自然也被波及,臨近湘江的潭州城北城區被淹冇,城牆上尤有水漬。

但此時的潭州城人聲鼎沸,繁華尤勝往日,便是北城多是貧民所居,仍是人來人往,小販們擔著小吃、舊衣、舊書、柴木、籮筐等物什穿行在小巷裡叫賣。

楊幺背上背著一個包袱,內裡不過幾件秋衣與冬衣,手上提著乾糧包。懷中小花囊裡塞著玄觀給的五粒金豆,一邊走著,一邊慢慢觀看城內景致。

她還是鄉下女子打扮,紮著一根黑亮的發辮,一身絳色衣裙。布料雖然不過是尋常鬆江綿布,但那顏色卻是她用楊相帶回來的回回茜根,按著《農書》裡的法子,染製而成。有錢人家尚且希罕,貧民裡更是少見,平白惹來不少姑娘羨慕的眼光。

楊幺卻渾冇注意,她心智雖已在前世成熟,但今世所處的世界已是全然不同,說到這曆世的經驗其實也如白紙一張,她雖有自知,卻仍未曉得厲害。

楊幺隻顧遊覽街景,忽見得正街對方衝出一群人,頓時將人流衝開,人人走避,楊幺躲到一家屋簷下,隻見百十來個目光呆滯,衣裳襤褸,赤腳蓬發的奴隸,踉踉蹌蹌地走著,枯骨樣的腳腕上以鐵鏈相連,鐵鏈拖在麻石路上,嘩嘩直響。

這群人身後幾個蒙古人揮動著皮鞭喊道:“你們這些驅口,還不趕緊走著,誤了佛爺爺的日子,一個都活不了!”

皮鞭重重地砸在“驅口”們身上,趕著他們出門向城郊走去,原本腳步沉重的驅口們因著這痛人的皮鞭,突地加快了腳步,有個小販一時躲閃不及,被撞到了一邊,退到了楊幺身旁,此人身形極為高大,便是楊幺也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隻見此人不過三十左右,額高麵方,身寬臂長,相貌堂堂,尤是麵上常帶微笑,叫人見之可親可近。他肩上挑著一大捆土布,手持一個小麵鼓,顯是一個走街穿巷的小布販,見楊幺望來,手撫頭上鬥笠,微微點頭。楊幺不覺一笑,轉回頭去。

“驅口”們過去後,十幾個蒙古武士趾高氣揚,策馬狂奔出了城門,身後一片人仰馬翻,接著更有一些紅衣番僧並一些高冠道士騎著高頭大馬,由一些小喇嘛、小道士開道,懶洋洋地向北郊而去。

此時,一個麵目硬朗的少年靠在那布販身邊,低聲問道:“徐大哥,這些番僧是哪裡來的?”

徐大哥輕聲答道:“你不知道麼?武昌威順王爺府裡的拉章大喇嘛,看中了潭州城北門外的一塊寶地,要建歡喜堂。”

“什麼歡喜堂?”徐大哥正要回答,擠在一處的路人說道:“京城裡的不都興這個麼?依我看,建了佛堂後,太一教的道觀什麼的也要跟著建起來了……”

“太一教?王爺寵信的玄觀道士不就是太一教的麼?聽說他還是王爺灌頂師父的關門弟子?洪水不過方退了不到一月,聽說到處都有無家可歸的流民,怎的還是如此?那些民戶哪裡還有活路?真是作孽!”議論的路人頓時多了起來。

“什麼活路,方才那些人就是失了地的流民,現如今成了王爺的驅口,趕著去建歡喜堂!”

楊幺不知怎的,臉上有些發紅,正要悄悄退走,卻發現那徐大哥也扯著少年走前一邊,隻聽那少年說道:“玄觀?徐大哥,這個玄觀是不是就是你的師弟——”

“小倪!”徐大哥立時打斷他,回頭看了楊幺一眼,那少年頓時眼神銳利地瞪了過來,不料見得卻是一個俊俏少女,不免一愣,眼光溜到一旁。

楊幺心中暗驚,冇料到半路甩掉玄觀、張報辰後,居然在潭州城裡遇上了玄觀的師兄。她暗暗觀察徐姓男子,極是納罕,心裡嘀咕:這男子一身俗家裝束,不是道士也不是喇嘛,難不成也是彭瑩玉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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