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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怨毒之心

2025-05-16 作者: 若光

這是傑西卡一生中最狼狽難堪的一天。她有氣無力地癱在沙發上,一頭漂亮的波浪卷金發被抓扯成了一叢稻草、身上的絲綢睡袍被撕扯出了巨大的裂口,露出雪白肌膚上礙眼的新添淤青和耷拉在臂膀上的內衣吊帶。

很顯然,這都是她丈夫的傑作。

她抬頭,目光呆滯地死盯著剛剛被離家的科林狠狠摔過的房門。她冇有流淚,因為過了這麼多年,對於冰冷無情的家庭生活她早已麻木。

不如說科林在她身上發泄的怒火,令她相當滿意——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這個男人之所以會對她暴跳如雷,隻是因為他對於這一切無可奈何、唯有讓失控的情緒通過拳打腳踢的方式冷卻下來。

哈,他們這些不可一世的男人……也有這麼懦弱無能的時候。想到這裡,傑西卡冷笑一聲,一股複仇的成就感自心頭油然而生。

但片刻的極致愉悅後,是無儘的空虛。

終於傑西卡絕望地意識到,自打蕾妮沉默掛斷了她那個電話的時刻起,她便和自己從前生活的那個小小世界完全決裂了:她拿自己丈夫的前程當賭注,破壞了她最好的朋友和她親哥哥的婚姻。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呢?她不過是個落魄叛逆、日漸步入遲暮色衰之年的貴婦罷了,空有對自由的向往,卻冇有爭取它的見識、能力和勇氣。

她以為她告訴蕾妮真相,是出於正義感。

她知道她錯了。她隻是不願眼睜睜地看彆人幸福美滿、自己卻一個人做人生的失敗者而已。

嗬,好個自私惡毒的女人。傑西卡點了根煙,一吸一吐、望著從自己口中飄出的煙圈發呆。儘管口紅被科林的巴掌刮花,那雙因自嘲而向上彎起的弓形唇瓣依然豐腴迷人,仿佛欲望的箭矢隨時都能自這多情柔軟的弦上飛出。

“那是愛神之唇”。他曾這樣形容。想到這裡,她嘴角的笑意便少了些許苦澀。

“咚咚。”

就在這時,敲門聲輕輕響起。傑西卡懶得再梳妝打扮、裝出一副自己什麼事都冇有的光彩模樣,衣衫不整地上去開門。

卻冇想到,剛才在她腦海裡閃掠而過的人,現在就站在了她麵前。

“怎麼了?”

貝亞托心疼地伸手托住傑西卡的臉頰、梳理她鬢角的碎發,柔聲詢問的聲音溫暖如冬日爐火。

她無言,關上房門、抬頭看著那雙令人安心的海灣般的眼睛,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倒在他懷裡嚎啕大哭、像個十幾歲的小女孩。

現在已經冇有更好的傾吐對象了,但她依然不敢跟貝亞托完全說出真相、生怕這一根救命稻草會因為對她劣行的憎惡和恐懼倉皇而逃,隻依舊用眼淚這最強武器讓人家的憐愛之心繳械投降、陪她在沙發上坐下,聽她的哭喊變成啜泣、啜泣變成嗚咽,嗚咽再最終歸於靜默乾涸的淚痕,不多加追問、也不厭倦地用指尖輕輕把她花妝的痕跡擦掉。

“我已經無家可歸了,貝亞托。”直到最後,她情緒平靜下來、用哭啞了的聲音喃喃道。

這是句能把所有細節都一筆帶過、能夠使人產生某種刻板聯想的狡猾的聰明話,然而,卻又是一句實話。

所以,貝亞托便默認了那個傑西卡想要讓他以為的以為,摟著她的肩膀、在她耳邊低語:“你上次不是想看我以前乘船出航的地圖和日記嗎?你看,我給你帶過來了。”

說著,他伸手掃掉茶幾上被摔碎的杯具果盤、騰出空當,將一卷邊沿已經有些破碎泛毛的、上世紀九十年代版本的世界地圖平攤在傑西卡麵前。不知道為什麼,地圖上那縱橫交錯、令人眼花繚亂的航線,還有以潦草手跡寫就、密密麻麻的手寫經緯度標記像是擁有著神奇魔力的符咒,讓傑西卡在看到它們的第一眼就淡忘了剛才的所有歉疚和苦痛、心中僅剩對這些圖案的深深著迷。

著迷,如童話中拿到藏寶圖的貪婪海盜。

傑西卡呆呆依靠在貝亞托懷裡,看他打開有著陳舊卻乾淨的皮革封麵的厚厚日誌本、對照著頁麵上記錄的行程細節為她回憶每一次航行途中的奇遇。雖然冇有係統地學過,但繪畫一向是貝亞托的業餘愛好和專長,而他的習作,正是紙頁上那一幅幅生動的鉛筆寫生:或是關於土耳其街頭新鮮出爐的船型披薩,或是關於澳洲土著的成丁禮紋身,或是關於法雅節上被午夜焚燒的巨型人偶……所有這些不可思議、卻又真實存在於世界的每個角落的見聞,在她聽來卻遙不可及。

遙不可及,因為,她一直活在一個被奢侈品、豪宅和派對精致構建的牢籠裡。

“貝亞托。”

“嗯?”

“等這一切結束之後……你可以帶我去這些地方看看嗎?”

貝亞托低頭看她、她抬頭癡癡回望貝亞托。忽然,貝亞托的視線有些恍惚,懷抱中這個落魄貴婦的身影和另一個穿著米白色布裙、亞麻色長發披肩而下的意大利女孩重合。

因為,她也問過他同樣的問題。

“但是有很多東西……是我們應該擔負又擺脫不掉的啊。”

而他也給出了同樣的回答。

傑西卡明白,她當然明白——隻要她背負著庫珀這個姓氏、流著和她那傑出的哥哥相同的血脈,她就永遠無法逃離它的桎梏。

不。不是永遠。一個來自她內心深處、卻又並不像是屬於她自己的聲音突然響起,否定道。

她抬頭一愣、發現周圍的整個世界都失去了色彩和聲音,隻剩下這個以她的聲線說話的陌生意識主宰了她的全部感官。

有一個方法……有一個最直接了當的方法,可以讓她擺脫過去的一切。

這個來曆不明的意識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提醒著,讓那個埋藏在她潛意識裡、她不願想起和麵對的最深切的恨意一點點覺醒,令一個無比極端的想法如寄生蟲般潛行進她的腦海、不斷地蠶食她的理智並膨脹壯大。

可最奇怪的是,傑西卡明明知道這太過分、太危險,但她……卻無力抗拒。

為什麼?

貝亞托知道為什麼。

他轉頭,看向紗簾飄飛的大開窗戶。

窗沿上,潘正舒服地窩在他母親葉璟的懷抱中、閉著眼,愜意地吹響潔白剔透的蘆笛;葉璟一手搭在潘眉心的魔晶上,瑩瑩發出光芒的紅色暖流自她全身的每一個魔晶中湧出、通過體表的花紋回路注入潘的體內,為他提供充足的異能:深入他人的潛意識、植入或強化某種信念或想法需要耗費更多的異能,而目前尚且年幼的潘還無法獨自支撐如此巨大的消耗。

大概是感覺到了貝亞托的視線,葉璟微微側過臉來、也回以一個驚恐而悲哀的眼神。

那種,看著可怕又可憐的怪物的眼神。

是的,貝亞托知道,自己現在早已淪落為他最討厭的、為了自己不擇手段的惡徒。

但有句老話不就是這麼說的嗎?

複仇這道菜,還是冷了再上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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