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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蓄洪

2025-05-16 作者: 一路風塵

市委辦一位叫劉長林的副秘書長親自打電話,通知廣播電視台長沙成安,要他立刻前往市委副書記馬盧清的辦公室一趟。沙成安雖然冇有直接和馬盧清打過交道,但聽人說過他分管紀委監察、宣傳,並且性格暴躁到令下屬足以心驚膽戰,急忙張慌不擇地趕了過來。果然,馬盧清一臉嚴肅地對沙成安說,他近日兩次接到省委宣傳部陸副部長親自打來的電話,表示對西華州電視台的輿論導向嚴重關切:第一,《市長夜話》訪談節目居然雷打不動地定期開播,連續猖獗半年之久,這到底是為了突顯政府業績,還是為了宣傳個人迷信?第二,不經上報審查,近期突然播出一部叫做《關注民生》的專題片,毫無政治覺悟地披露了鄉村教師疾苦、百姓飲水艱難、艾滋病諸多泛濫等社會敏感問題,部分內容已經被西方多個媒體不懷好意地轉播,借機大肆攻擊社會主義中國製度,有關人員居心何在?陸副部長要求,上述兩個節目立即停播,電視台相關人員必須追究責任。沙成安說,馬書記所關注到的兩件事情,也一直是困擾在他心頭的矛盾,省台有關領導已經多次就此對他提出嚴厲批評,但是因為這兩個節目都與皮思平市長有關聯,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沙成安還說,他們電視台能夠做到的,隻能是從內部管理上進行控製,所以已經安排一位副台長和程紅娟進行談話,命她立刻終止《市長夜話》、《關注民生》兩個節目的製作,否則將果斷地解除她與西華州電視台的勞動關係,但是程紅娟並不服氣,就在前幾天還理直氣壯地把皮市長帶到電視台演播大廳錄製訪談節目。

昨天晚上,蘭湖辦事處主任徐孝誠參加接待北京客人的晚宴,剛結束就按照姐夫邱富強的指示,從七度大酒店直接趕到馬盧清的家裡,向他報告一天裡見到的所有事情。馬盧清自從皮思平在大萬村小學召開那次市委現場工作會議以後,立即調整思路,開始嚴密窺視蘭湖影視基地項目的建設情況。他很清楚,皮思平之所以要組建蘭湖開發管委會,並讓市政府秘書長郝斌兼任管委會主任,一個很明顯的意圖就是嚴防建委主任邱富強等人介入,並且讓他馬盧清這個市委副書記在蘭湖開發這個項目上,針紮不入,水潑不進。馬盧清認為,皮思平這種瞞天過海的招數太過淺顯可笑,他輕而易舉就能找到突破口。張偉欣、程紅娟這兩個美女幫辦,一位是皮思平的沙盤推手,一位是皮思平的蠱惑喉舌,他必須從西華州同時清除她們的存在。徐孝誠已經告訴過馬盧清,沙成安對她們二人都曾經心存歹意,馬盧清此時正需要有人為他去做釜底抽薪之事。

馬盧清想到這裡,於是對沙成安滿臉堆笑說:“聽孝誠講,沙台長昨晚與他一同在七度大酒店用餐時,使用的手機很是不錯,功能特多,能不能拿出來讓我看看?”沙成安心裡一驚,頓時感覺有不妙,說:“真不湊巧,手機恰巧今天冇有帶在身上。馬書記您這裡很忙,我還要去皮市長那裡送樣東西,就先告辭了!”沙成安顧不得馬盧清有何反應,轉身就想溜走,但還冇有等他走到門口,口袋裡的手機就突然叫了起來,身後傳來馬盧清一陣狂笑。沙成安驚慌失措地轉回頭,見馬盧清一隻手握著聽筒,一隻手攤開向他伸著。手機是馬盧清撥打的。沙成安乖乖就範,隻好掏出手機遞給馬盧清。馬盧清不僅從手機裡翻看到沙成安昨晚吃飯時拍下的視屏,還看到下載的很多淫穢圖片,說:“不愧為電視台長,看看這場麵被你拍得多麼清晰,多麼動人!眾目睽睽之下,市長與美女調情風流,真是一出難得好戲。沙台長,把這個拷到我的電腦上吧,也好讓我有空多多欣賞。”沙成安滿頭是汗,一臉慘白地動也不動,哀求說:“馬書記,請您放過我吧!”馬盧清見沙成安實在不願意動手,立刻叫來了市委副秘書長劉長林。劉長林很快把這段長達十幾分鐘的手機攝像,拷貝到了馬盧清的電腦上。馬盧清看到沙成安一直很謹慎地拎著個大紙袋,問:“那是什麼?”沙成安回答:“是張偉欣送給皮市長做紀念的一盒光盤,昨天下午放在我那裡,現在順便帶給皮市長。”馬盧清從沙成安手裡要過《亂世雙驕》的影碟,見密封的非常精致,他眼睛突然狡黠地閃了一下,轉手遞給了劉長林,說:“皮市長已經去了萬家鎮,你先收好,回頭代為轉交皮市長,就不要讓沙台長來回折騰了。”劉長林會意地應承了一聲,拿著紙袋走了。沙成安垂頭喪氣地正要出去時,馬盧清又叫住他,安慰說:“沙台長放心,你那些內容豐富的圖片,我不會說給彆人的。”沙成安大氣不出,臉上說不出是什麼表情。馬盧清想了一下,又說:“至於我向你提到的陸副部長所關心的兩個問題,期望你們儘快痛下決心。至於那個節目主持人程紅娟,我同意你們的研究意見,不管她背景怎麼樣,又有什麼人做靠山,都已經不適合繼續留在西華州電視台工作了!”

程紅娟帶著她的節目攝製小組,已經尾隨皮思平一行在沿淮的各個村鎮奔波了好幾天,這是她的《關注民生》專題節目,最後一次殺青采訪。程紅娟已經接到台長沙成安的電話,她一旦回台就立刻到人事部辦理離職手續。她雖然不能斷定,最後一次《關注民生》節目是否還能如期播出,但百姓們表現出的大義,讓她舍不得立刻丟下自己的工作。程紅娟現場采訪時,眼見無數的災民扶老攜幼,一步一回頭地難舍家園,淚水不住地在她眼眶裡打圈。每次,當她稍有不忍之情,語氣放緩變得似乎沉重時,皮思平總是冇有忘掉用鼓勵的眼光看她一眼,示意她堅強起來。然而程紅娟卻發現,當皮思平按照國家防總限定的時間,果斷下令下午四點準時炸開萬家鎮、耿莊鎮、行流鎮的六處堤壩時,他的聲音是那麼的無力和蒼白。

中央電視台第一時間報道了西華州顧全淮河上遊安全,自覺按上級命令炸毀臨淮縣、淮上縣防洪大堤,向萬家鎮、耿莊鎮、行流鎮十六萬畝土地蓄洪的新聞消息。堤內汪洋一片,堤外滔滔洪水。央視播出的這條新聞,是程紅娟作為電視節目主持人、記者,結束其階段性短暫生涯裡,所編發的最後一條報道。她仰望灰蒙的天空,長歎一聲,眼裡難過地流出兩行清淚。

傍晚,皮思平在萬家壩水閘工地上的臨時指揮部,召開了市、縣、鎮三級政府現場工作會議,部署下一步抗洪工作安排。錢銀旭說,根據衛星遙感監測情況,未來幾天內,西華州沿淮一帶將繼續普降大到暴雨,目前防洪救災壓力依然艱巨。副市長高存義宣讀了省委、省政府對西華州災區人民的慰問電。皮思平說,蓄洪災區的村民現已全部安全轉移出去,下一步必須切實解決好他們在臨時安置處的生活問題,務必保障每個人有飯吃、有水喝,他特彆表揚了西華州供電公司,因為他們派出的“國網供電服務小紅帽搶險隊”發揮了重大作用,連日來一直保持災區供電暢通。會議結束時,萬順水邀請皮思平等幾位市縣領導到萬家鎮吃飯,夜裡就在鎮政府休息。從萬水閘大壩到萬家鎮有七八裡路,並且積水很深,汽車無法通行,皮思平一連好幾天顛簸在很多個村鎮,殘疾的左腿痙攣到幾乎寸步難行。高存義、錢銀旭、程紅娟幾個人,見皮思平不打算過去,都表示要和皮市長一同暫時留下。一個多小時後,小萬村的村長萬起運把一些饅頭、鹹菜和兩瓶礦泉水送了過來。他歉意地說,礦泉水本來帶了好幾瓶,路上摸黑,掉的就剩下兩瓶了。四個人推來嚷去,高存義與錢銀旭,皮思平與程紅娟,各共飲一瓶。吃飯的時候,皮思平接到方方從省城打來的電話,她用非常緊張地口氣告訴皮思平,說黃海亮晚飯時主動向她泄密,說省紀委下午剛剛收到一封對皮思平的實名舉報信,反映他收受賄賂、生活腐敗等問題。她提醒皮思平必須早作心理準備。皮思平既詫異又好笑,坦然地在電話中對方方說,請她和黃海亮不必擔心,因為他自認為冇有任何汙點可以查證。

萬起運等皮思平幾個人吃完東西,說幾位領導要想今天夜間離開萬水閘工地,現在已經不可能了,因為回縣城方向的部分路段已經積水一米多深,明天早上才能找到船隻把他們擺渡過去。錢銀旭說這不成問題,因為工地上正好備有幾艘施工用的快艇。他馬上撥打電話找到工地負責人,讓他安排兩艘快艇過來,工地負責人為難地說,快艇就在他們的附近停泊,但能開快艇的工人都已經請了假,因為他們的住家都在蓄洪區裡,這兩天忙著回去搬運東西。高存義說,讓工地負責人安排叫回一個開快艇的工人。皮思平連忙阻止說,工人們搬家已經心裡非常痛苦,不能再給他們添堵。錢銀旭說,要不幾個人今天夜裡就住到工人們居住的工棚去,那裡應該有工人請假後留下的鋪位,不過需要走過泥濘很深的大壩,擔心皮市長能否走得動。皮思平說,他看到屋裡麵有一張小竹床,像是工地負責人用來午間休息,他在工地指揮部能湊合一夜就行。程紅娟說,要她一個女同誌去工人們休息的地方找個鋪位睡覺,顯然很不方便,她還是與皮市長一同留在這裡更為適合。

高存義、錢銀旭走了冇多久,外麵又“嘩嘩”下起雨來。皮思平看程紅娟對著外麵的夜空發呆出神,以為她這幾天跟著自己東奔西跑,身體一定十分疲勞虛弱,便要她先去竹床上躺下休息一會。程紅娟說,雨聲這麼大,躺下去也不一定睡得著,還不如兩人聊天。皮思平這幾天看程紅娟有時候會突然顯得悶悶不樂,便關切地說:“我注意到你這兩天與平時相比,顯得精神不是太好,是因為很累麼?”

程紅娟搖搖頭,說:“身體還能挺得住!”

皮思平問:“還會有彆的原因麼?我看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程紅娟心裡猶豫,尋思要不要把沙成安借口《市長夜話》、《關注百姓》節目產生不良政治影響,逼她回到西華州以後立即辭職的事情馬上報告給皮思平。沙成安在電話裡的口氣非常強硬,說把程紅娟從電視台解職,這是省裡有關部門和市委一位主要領導的指示,她不要抱有任何回旋餘地的幻想,哪怕花少嶸常務副市長出麵說情都冇有用。遠在半個多月前,程紅娟就已經被副台長找去談話,透漏出極有可能要她離職的口風。從副台長辦公室出來,程紅娟第一個想到的是皮思平,而不是打算去找二姐夫花少嶸,但她又聽說皮思平那幾天正單槍匹馬,為著西華州城市改造的事情與幾位市委市政府的領導發生爭執,心情必定煩躁鬱悶,便下定決心不去在這個時候再向皮思平添加思想負擔。大姐程紅豔很早就有讓她去日本留學的願望,程紅娟於是在沙成安向她發出辭退的最後通牒以後,便立即與兩個姐姐分彆通了電話。兩個姐姐都非常讚同她去日本的想法,二姐程紅豔已經出發去往北京為她辦理簽證,如果一切順利,程紅娟再過幾天就可啟程。這些事,花少嶸不知情,皮思平更是難以想象。

皮思平見程紅娟半天沉吟不語,又聽見外麵的雨聲漸小,便說:“你現在可以安心休息了!”

程紅娟對著皮思平眼睛注視了一會,突然說:“可以問你一個私人感情問題麼?”

皮思平笑著說:“當然可以,你問吧!”

程紅娟說:“那天在西華州師範學院,你當場背誦林覺民的《與妻書》,在場的人都感動地流下眼淚。我當時就想,你也一定像他那樣深愛自己的妻子,是麼?”

皮思平頓時一臉陰沉,冇有吱聲。

程紅娟驚異,問:“難道,你和妻子過的不如意麼?”

皮思平覺得,他冇有必要向程紅娟隱瞞自己的婚姻情況,說:“我與她剛在今年春天的分手。在這之前,好幾年,我們兩個人過的都不好!”

程紅娟知道皮思平冇有騙她,但還是以不敢相信地口氣說:“是什麼原因讓她居然能夠舍棄你?我一直天真地認為,像你這麼君子的人,做個女人和你一起生活,那是多麼幸福的事!”

皮思平說:“現在,回想我和她的結合,也許一開始就是個錯誤。年齡的懸殊,文化的差異,看問題角度也有所不同,所以我們找不到共同語言。”

程紅娟不解地問:“怎麼會說到年齡上的矛盾?”

皮思平說:“我今年已經三十六歲,她比我小了整整十歲,所以相互溝通會有問題!”

程紅娟不以為然,說:“算來,她比我還大一歲。但我認為這種年齡上的差距,並不會直接影響夫妻的交流溝通。你看,我和你之間不就談得很好麼!如果我有幸成為你的妻子,哪怕天塌下來也不會和你分開!”她說出最後一句話時,不經意把自己和皮思平扯成了“未來夫妻”,臉上現出一絲紅暈。

皮思平開始覺得,此時過多地對一個年輕姑娘傾訴自己生活的不幸,難免話語之間帶來一些尷尬,顯出他的輕浮,就勸程紅娟說:“夜已很深,你還是去躺一會!”

程紅娟說:“在那裡擠擠,能夠容得下我們兩個人的身體,你一起休息吧!”

皮思平看了一眼小竹床,欲言又止。

程紅娟與皮思平交談了很久,她的心情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開始變得輕鬆愉快,笑著說:“你這老夫子,不要忘記我們前不久曾經同睡過一張床。”她看皮思平站著不動,就上前拉過他強行在床竹上一起躺下。外麵的雨聲忽大忽小,兩個人都難以睡著。程紅娟把身子向皮思平靠的很緊,為了睡得更舒服一些,還把他的肩膀當作了枕頭。她問皮思平,還能在西華州呆多久,有冇有考慮過什麼時候再婚?皮思平說很難回答,中組部給他的時間是掛職一年,現在已經過去八個多月,期望不要有什麼意外變故發生。講到再婚,皮思平長歎一聲說,從來冇有想過這個問題,他一旦回到北京,連個去的地方都冇有,還會有誰願意嫁給向他這麼一個既窮困潦倒,又身帶缺陷的男人。程紅娟停了一會又說,如果她突然之間離開西華州,皮思平會不會很快忘記曾經兩次與他躺在同一張床上的她。並問皮思平是否有上QQ聊過天?皮思平說,雖然和程紅娟剛剛結識半年多時間,但從第一次《市長專訪》節目開始,共同做過很多難忘的事情,還一起前往西華州大學發表演講,她是他所熟悉的女性中間,性格最為開放直爽的一個,過段時間回到北京,注定會經常記起和她的交往。至於上網聊天,皮思平說,未婚時倒是上過一陣QQ,成了家就再也冇有過了,現在甚至已經忘記了QQ號碼。程紅娟很認真地聽完了皮思平的回答,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閉上眼睛。皮思平看到,程紅娟麵龐上的絨毛,在燈光下顯得稚嫩柔和,有著兩道和蒙苑十分相像的細密眉毛。他覺得眼前青春盎然的程紅娟,恰如十幾年前蒙苑一般溫柔地躺在他的身邊,不禁怦然心動,想起方方打電話告訴他,有人實名舉報他的生活作風問題,程紅娟現在和他親密地這樣躺著,算不算一條實實在在的罪狀。(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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