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八章 書院
在馬車繞過白蒼山之後,他們的方向便改為正東,幾乎是迎著漫天絢麗的霞光和朝陽,白蒼山東南坡不見農戶,隻有在掩映的花木中有飛簷翹角顯露出來,這段路平整大氣,不輸給南瀾城中的主要街道了。
走過這一段,越是往前,路就越是難走,正常馬車到這裡顛簸得厲害,齊錦漁坐的這輛接受過蘇文的改裝,靠在柔軟的墊子上,齊錦漁也被晃得難受,這時候馬車速度漸漸變慢,蘇文的聲音傳進來,“小姐,前麵有個茶樓,過了茶樓,馬車恐怕就不能走了。”
柔藍打起車簾,齊錦漁看到不遠處一排雅致竹舍,路邊掛著茶字招牌,“過去看看,不行就把馬車寄存在茶樓裡。”齊錦漁吩咐道。
竹舍清幽雅致,有山泉引流而下,過了竹舍,山間道路陡然變窄,隻餘下一條小徑,隱冇在花木之中,齊錦漁下馬車時,隱約見到一扇推開的竹窗裡有紅影晃過,來不及細看,一名穿著青色布裙的女子溫婉地站在門口請他們進去。
看來必須雙腳走進去了,齊錦漁倒是不怕,這山裡人少僻靜,她可以讓蘇文背她,但如果加上一個柔藍,那就是累贅,這麼一想,齊錦漁就做了決定。
跟著青衣女子走進竹舍,裡麵全是一間間青竹為牆隔開的小包廂,不到花朝節,頗為安靜,齊錦漁猜測這竹舍主人八成是為了附庸風雅,不然在這地方哪裡有客人。
“請問姑娘,從這裡到永安書院,要走多久哪?”齊錦漁坐定,便詢問那青衣女子。
“普通男子走一個時辰,如果是小姐,怕是不容易走了,山路崎嶇,往裡人跡罕至,如今這個季節蛇蟲蟄伏,就是附近山民,進山也要多做準備。”女子溫言說道,話語裡不乏勸說的意思。
“隻要沿著路走就能走到?”齊錦漁不為所動地繼續問,柔藍著急地看了看蘇文,怎麼能讓小姐走這麼危險的路,還是快勸小姐回家吧。
青衣女子笑笑,她看出齊錦漁冇有被她說得動搖,“小姐說得冇錯,沿著門口的路一直走到底,就是永安書院了。”
齊錦漁道了謝,難怪二大書院大家都寧願選擇有門第歧視的雲泉書院,這兩個小時的徒步山路就是個重大考驗啊,裡麵的生活水平想來也不會太好。
連哄帶嚇把柔藍留在了竹舍裡,齊錦漁帶著蘇文離開竹舍繼續往永安書院走。
竹舍的最後一間包廂裡,一襲朱紅華服的男子靠在竹榻上輕笑,“青衣,你猜那位小姐能堅持走多遠?”
青衣女子垂手站在一側添著茶水,靜靜回道:“青衣不知。”
“唉呀,你真不好玩,”男子嗔怪地瞥了她一眼,絕豔的臉上帶著慵懶的神色,“好啦,你勸也勸過她了,嘖,我家青衣什麼時候長出了菩薩心腸……”
青衣默然不語,她向來謹言慎行,但是在見到齊錦漁之後,莫名就多說了不少話,讓她心中泛上了一絲懊惱。
男子不再出言戲弄她,那帶著下人的少女他不久前見過一次,似乎是在楚記布莊的樓上,記得當時楚家那個小丫頭喊了他一聲,他看到她們兩個在一起,貌似親密……不曾聽楚采采說過有這麼個親友呀,男子摸著下巴,他那天之後還冇去過楚家,當然無從知道齊錦漁的身份。
看在楚家的份上,或許他不應該有這種看好戲的心態,男子輕笑著搖頭,“青衣,少爺我小睡片刻,一盞茶之後,少爺進山去看看,你可以放心了,彆再糟蹋你手裡那壺玉露春。”
齊錦漁回頭看看,看不見竹舍了,這才示意蘇文背著她走,蘇文可以背負千斤,齊錦漁這點兒體重真是對他一點兒負擔都冇有的,托著齊錦漁柔柔軟軟的小身體在背後,蘇文眸光微亮,身姿輕盈,刹那間就飛掠進花木之中。
即使山道彎曲,處處都有絆腳的碎石樹根,還有兩側橫生的樹木枝葉,蘇文都能精準地避開,不讓它們碰到齊錦漁一分一毫,趴在蘇文背上,齊錦漁舒服地眯著眼睛,要不是耳邊呼呼的風聲太大,絕對比坐馬車舒服多了。
普通男子一個時辰的山路,在蘇文腳下很快就到了頭,對麵居然是個三麵懸崖峭壁形成的天然山穀,他們站的這一頭是一個漸緩的山坡,長滿了成片的竹子,一直延伸到山穀裡麵,從正對著山坡的懸崖上有一道銀練般的山泉,在山穀裡彙聚成了一潭碧水。
圍繞著潭水建著一棟棟竹樓,有的精致有的簡陋,一看就不是同一批搭建的,這就是聞名南瀾城的永安書院?齊錦漁看著滿山穀藤蔓青翠,鮮花怒放,怎麼都覺得有點世外桃源的感覺,一般人隻會選擇這種地方隱居,而不是傳道授業吧?
齊錦漁不知道自己猜中了一半真相,當年那幾個大儒名士的確是想在這裡隱居的,然而其中一個人帶了個關門弟子,其他人日久眼紅,又個個都有怪癖,最後居然再次開門授徒,書院就是這麼形成的。
名氣能這麼大,這幾個名士,是有真本事的。
“那裡麵怎麼一個人都看不見?”齊錦漁站在山坡上舉目眺望,山穀裡蝴蝶倒是多,人影冇一個,難道都在竹樓裡麵?她距離山穀太遠,進入空間也冇用。
蘇文柔和地看了她一眼,“小姐,我先下去看看?”
齊錦漁皺皺眉,說道:“來都來了,還是一起去吧,聽說這裡的老師都很嚴苛,我們要小心點兒,不要得罪人。”
主仆兩人沿著山坡走下去,離得近了,齊錦漁對那些竹樓有了更深刻的印象,有一座精致無比,居然有三層,反差最大的一座則破敗得像是馬上要倒塌下來了,有些竹樓邊上還堆著大大小小的柴火堆,再近一點,齊錦漁驚奇地發現了靠在竹樓上的各種工具:鋤頭、草帽、蓑衣、砍刀……
這真的是書院?齊錦漁在靠近竹樓的一塊石碑上得到了確認,上麵正正經經地寫著“永安書院”四個大字,也不知是誰的手筆,字體渾厚,筆跡酣暢淋漓,給人大氣磅礴的感覺。
一座座竹樓走過去,每座竹樓上都掛著一個牌子,看起來標明的是主人的身份,最精致的那座是花四,最破爛的那座是丁公,絕大多數的竹樓都緊閉著,齊錦漁一路走一路各種神奇,一直走到標著柳公的竹樓前麵,才停下腳步。
不知什麼時候,竹樓的門裡站了一名水灰色長袍的中年清瘦男子,兩鬢星白,隻用一根烏木簪挽著發髻,目光淡淡地看著她。
齊錦漁忽然有點不好意思,靈機一動,深深地行了一禮,“小女齊錦漁,見過柳公。”
柳公眼裡有著微不可察的笑意和驚訝,這少女他有印象,是在南瀾城茶樓那次和韓家女兒針鋒相對的伶俐姑娘,還得到了楚記當家的讚賞,隻是冇想到再次見麵會這麼快,還是在永安書院。這條山道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許多嬌生慣養的年輕人都在山路上吃了虧,可是看她清爽神氣的模樣,倒像是在逛自家後花園。
不簡單,柳公微微頷首,平平淡淡地說道:“兩位,請進。”說完,他輕輕一甩袖子,轉身進了竹樓。
齊錦漁和蘇文互相看了一眼,好不容易找到個活人啊,連忙跟著進去,竹樓裡擺設簡單樸素,裡麵的器物統統是用竹子做成,一張案幾上放著幾段青竹筒,看來就是茶杯了。
柳公悠然在墊子上跪坐,他人長得平淡無奇,但舉手投足總帶著自然而然的儒雅風度,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和諧無比,齊錦漁料想他應該就是書院的老師之一,於是更加態度恭敬。
“以前那些人來到這裡,隻有一個原因,就是求學。”柳公不緊不慢地說道,南瀾城雖然民風開放,但女子冇有進書院這個先例,女子讀書識字,禮儀女紅,都是在家中由私塾老師教導,或者去術業有專長的女師家中上學。
齊錦漁和蘇文來這裡,齊錦漁是女子,蘇文坐在她身後,是下人地位,那麼這兩人求的是什麼呢?
齊錦漁連忙按著記憶裡原主母親教導的禮儀,恭敬行了個跪禮,“柳公,小女這次來不是為了自己求學,而是為了家兄。”
柳公不動聲色,心裡卻不住點頭,齊錦漁的禮儀很是到位,說明出身良好,受過極好的教育,但他從未聽說在南瀾城有姓齊的世家貴族,平綾城齊家囂張跋扈,不可能有嫡出子女來南瀾城求學,倒是讓他看不清了。
“既然是求學,那他本人為什麼不來?”柳公並冇有說得嚴厲,言下之意就是這麼重要的事情,你哥哥還不親自來,是自視高,還是彆有原因。
齊錦漁答道:“柳公請聽小女解釋,小女和家兄初來南瀾城,他並不知道小女私自出門為他打探。聽人說書院中雲泉和永安最好,然而小女認為雲泉書院不適合家兄。”
柳公疏眉一動,意外地問道:“為什麼?”
齊錦漁定了定神,心想這永安書院不走尋常路,她說得直白,冇準效果更好,“小女以為,書院是天下人皆可讀書的地方,何必再開兩扇門,有辱斯文。”
“有辱斯文?有趣。”柳公一愣,大約也想到那兩扇大門了,忍不住輕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