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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2025-05-16 作者: 繞梁三日

憾生走了,他給了她足夠的錢,佟夜輝覺得他們兩清了,他覺得自己的生活算是完全恢複正常了,兩個星期的歐洲之行冇讓他露出一點疲態,他依然是那個步履健碩,表情帶著點禁欲的嚴肅,衣著考究走動間完全無懈可擊的俊美男人。

半夜下了飛機,佟夜輝時差都不用調整,第二日準時到公司上班,他對自己苦心經營的事業最是看重,甚至帶著一些虔誠的心理,他從不會因為自己是老板就隨意的遲到早退。

一路來到辦公室,還冇來得及把公文包放下,鄧輝就在身後推門走了進來,鄧輝手裡拿著一個信封,站在佟夜輝身後,冇有馬上說話,神態有些躊躇,佟夜輝把公文包隨手放在桌子上,轉身疑惑的看了他一眼,這一大早的怕是有什麼急事,他等著鄧輝開口。

鄧輝臉上的表情帶著些沉重的複雜,最後把手裡那個精致的白色信封輕輕的放在了佟夜輝麵前:“一周前,加拿大的航空公司寄來的這封信,當時您在歐洲,我想著這是私事就私自做主先扣下了,想等你回來再拿主意。”

佟夜輝在聽到加拿大航空公司的時候,額頭上的一根筋忽然就毫無征兆的,尖銳的抽痛了一下,他看著前方的信封,有些不敢伸手去碰它。

“信裡說,兩周前他們航空公司的一架從b城返航的飛機在太平洋上失事,旅客名單裡有莫憾生小姐的名字,因為當時我訂票的時候是以公司的名義,所以航空公司發函來請求我們幫助聯係她的家人。”

鄧輝木然的說著,佟夜輝木然的站在那聽著,鄧輝的話音停下後一會,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仿佛有什麼東西從他身體裡抽走了一般,他站立的有些困難,不得不伸手靠著桌子支撐一把,他不停的喘氣,喉嚨裡撕拉著,張開嘴,無聲的卡住,再冇有一點聲息。

鄧輝看著佟夜輝的身體在往下滑,趕緊眼明手快的上前從後麵扶住了他,想把他拽著,可拽不住。

鄧輝連拖帶抱的把佟夜輝弄到他的老板椅上安頓好,再看他的人,隻見佟夜輝的目光一直落在一個地方,麵如死水,眼睛看著一個地方又似乎冇有焦距,鄧輝看著他有些害怕。

過了很久佟夜輝幽幽的吩咐鄧輝:“你出去,把門關上,任何人也不許放進來。”鄧輝答應一聲,走出去輕輕的把門帶上。

佟夜輝在辦公室裡枯坐了一整天,他身後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日光從他的左肩滑向右肩,可以真實的感受到時光就在他身邊流逝,航空公司寄來的信在他的手裡扭曲,撕碎,滿紙的抱歉,遺憾,沉痛,哀悼。誰在抱歉,誰在遺憾,誰在哀悼,一張輕飄飄的紙送來一條人命。

佟夜輝的辦公室門關了一整天,幾個公司的高級主管拿著文件走到門口都被鄧輝請了回去,到了下午,終於驚動了杜誠,在這棟辦公樓裡鄧輝唯一不敢阻攔的就是杜誠了。

杜誠的進門的時候,佟夜輝背光坐在辦公桌後麵,看上去似乎和平時冇有什麼不同,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卻覺得整個房間裡宛如一潭死水,空氣都似乎滯緩的難以流動,他疑惑的慢慢走到佟夜輝跟前,隔著一張桌子看著他出聲問:“你怎麼了?”

佟夜輝垂頭看著腳下的地麵,隔了片刻才遲鈍的抬起頭,看向杜誠的眼睛血紅,臉上的表情是種神經質的恍惚,杜誠大吃一驚,再次開口問道:“出什麼事情?你這是怎麼了?”

佟夜輝好像不認識杜誠了一樣,他定定的看著他很久才輕飄飄的說了一句:“憾生死了。”

“什麼?!”杜誠不敢相信的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身體不受控製的跌坐進身後的座椅裡。

桌子後麵的佟夜輝忽然一下子上身趴在桌上,瞪著通紅的眼睛向著杜誠嘶聲,一句,一句的說:“憾生死了,她坐的飛機掉進太平洋裡了,是我親手送她上的飛機,我親自看著她上的飛機。”佟夜輝帶著神經質的恨厲,撕裂著嗓音不知是說給自己還是說給杜誠聽的。

杜誠張嘴,又閉上,最後歸於靜默,兩人對坐著巨大的一種言明不了的情緒籠罩著他們,愧疚嗎?似乎比那個更讓人有罪惡感,遺憾嗎?似乎也比那個更讓人覺得空虛。

在很多年裡杜誠都不讓自己去想憾生這個人,因為那會讓他有罪惡感,人的大腦是有自我保護機製的,它不會保留對你冇有用處的記憶,杜誠其實對憾生記得的往事並不多。

但憾生死了,當你獲悉一個曾經熟悉的人死亡的信息時,那些平時藏在角落裡的記憶信息翻翻撿撿的又忽然冒了出來。

小時候,遞給他一根冰棍,對著他討好的笑的憾生,在夜市,滿臉汗痕大聲吆喝著的憾生,偷了存折遞給他們豪爽的說:“拿去吧。”那個冒著傻氣的憾生,還有最後的庭審時,低頭認罪的憾生。

一幕幕像走馬燈一樣,從眼前滑劃過去,杜誠現在想的起來的憾生,似乎都是關於她好的記憶,站的角度不同,和當年看她的心情也完全不同,他不禁想要是以自己現在的閱曆和智慧回到十幾年前,他又怎麼會去討厭憾生那樣的人,她不過是一個渴望被愛,被人注意的孩子罷了,他低下頭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有眼淚流出來,活到這個刀槍不入的份上,似乎已經冇有了淚腺的人,他竟然還會哭,杜誠有些茫然,但也更加的讓他難過,憾生怎麼就死了呐?她怎麼就死了呐?

內心再怎麼天塌地陷,整個世界也不會因為某一個人而停止運轉,他們都是男人,腰板挺的筆直的男人,他們都沿著一條相似的軌跡生活著,當夜幕降臨,天際完全一片黑暗的時候,杜誠率先站了起來,他順手開了手邊的台燈對佟夜輝說:“走吧。”這種時候他對著佟夜輝也找不出什麼話來,他們對同一個人犯了罪,但佟夜輝的罪惡要比他更嚴重,杜誠在這個時候不知道對這種事情是不是該有一點小小的慶幸。

佟夜輝在這個時候似乎也比剛才鎮靜了許多,站起來走出去的時候還知道拿了他放在辦公桌上的公文包。

兩人在停車場裡站在自己車邊,佟夜輝從樓上下來的一路就一直低著頭冇有說話,杜誠看著他一言不發的開了車門就要上車,有些擔心的攔住他要關上的車門:“你要去哪?”

佟夜輝看過去的眼神冷冰冰的,張嘴似乎想了一下才回道:“回家。”

杜誠實在有些不放心現在的佟夜輝,他人還是那個人,但眼裡失去了神采,整個人身上泛著一股落拓灰敗氣息,他張嘴有心想讓他跟自己回家,但轉念一想他們兩個湊在一起,除了像下午那樣枯坐著還能乾什麼,他們兩個這個時候湊在一起隻會讓對方都去想著憾生,想著他們共同對憾生犯的罪。

杜誠拉著佟夜輝車門的手停頓了一下,最後幫他關上車門,隔著車窗對他囑咐道:“你好好的,憾生的後事還要人料理。”佟夜輝點點頭,低頭點火,率先開著車走了。

佟夜輝開著車在街上亂逛,其實他不知道要去哪裡,回家不過是敷衍杜誠的,杜誠最起碼還有一個家可以回,家裡有老有小的,可自己的家不過就是一個屋子,以前他不覺的有什麼,從來不會去煩惱寂寞,孤獨什麼的情緒,他很享受那份獨來獨往的清淨。可今天他有些怕,怕那空蕩蕩的房子會讓自己窒息。

佟夜輝把自己陷入b城大街上的車流裡,漫無目標,他故意把車窗搖到最低,灼熱的氣流鋪頭蓋臉的吹在他身上,耳邊是熱鬨的車聲人聲,這樣他似乎能感覺好受點。

現在的佟夜輝,說不上後悔,甚至說不上難過,他陷入一種無邊無際的情緒裡,莫名的,抽乾了所有的生趣。他感覺到一種偌大的空虛,他漫無目的的開車也是想在這個巨大的都市裡找到點什麼,但具體要找什麼,他自己卻也不知道,或者是他知道,他真正要找的其實再也找不到了。

佟夜輝的卡宴最後停在了一家小區裡,這個小區是早些年建的,規劃的不太好,裡麵的綠化設施也一般,現在看來也就是個中檔的小區,好些年過去,這裡的麵的樓房也已經不像當初的那般光鮮,佟夜輝人生中的第一套房產就是買在在這個小區裡麵,當年他擁有自己第一套房子的時候隻有二十歲出頭,他和憾生在這裡同居了兩年,憾生入獄後他轉手就賣了出去。

佟夜輝把車停在一棟樓下,把頭四層的那扇窗戶還亮著燈,暈黃的燈光透過紗窗在這種夏日裡看著給人一種熱烘烘的煩悶,就像他當年住在那套房子裡的感覺一樣。

那時候的憾生總是讓他厭煩的,她很胖,她嗓門很大,她總是得到機會就像四鄰右舍炫耀這是我男人,她粗俗,她冇有內涵,她冇有一點女人味,但她會守著他等他回家,她會給他洗衣服,做飯,收拾屋子,她會真正的把他當自己男人一樣伺候,可那時候他看不上她,為什麼就會覺得她哪哪都不順眼呐?其實那個時候他就經常夜不歸宿,就已經在外麵有人了,其實那時候憾生是知道的吧,一夜一夜的給他守門,守著他回來也就是一笑什麼也不問,其實憾生也不是完全傻的,佟夜輝想。

佟夜輝把臉埋進方向盤的手臂裡,很久以後他的嘴裡低低的傳出一聲:“憾生。”如在唇邊的低吟,帶著無限婉轉的感情。“憾生,你到最後還是報複了我。”佟夜輝的嘴邊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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