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60章 深夜訪太子府送劍
笨丫頭!
兩天前, 安王府的後花園, 柳雲濟一聲不經意的輕啐,猶在耳邊。
他說誰呢?其實她,並不笨!
前世的桃花開得短命了點, 戲劇化了點,也悲情了點。那個短暫的初戀情人最終成了她的繼妹夫, 她來不及重新經曆一段轟轟烈烈的愛情,就在他倆的婚禮當日魂歸西天……不, 應該說在那一天得到這一世的重生。如今想來, 一切都象那過眼雲煙,激不起她心裡一丁點或悲或喜的情緒。十六年來,她已經很努力也很自然地融入她這一世截然不同的人生。至於前世, 恍如黃粱一夢……
她不是真笨到看不見小蝦米對她的熱情, 也不是冇有感應到那位皇子皇孫灼人的目光。隻是,那會是屬於她這一世的桃花嗎?
鑒於凡事先總結前世經驗的慣例, 她此生的誌願就是要找個自己喜歡又冇人惦記的男人來寄托芳心。被太多人惦記的東西太麻煩, 她才懶得跟其他女人去搶同一個男人。所以,無論是陰差陽錯、注定與她的姻緣將擦肩而過的太子殿下,還是她尚未視作男人的小蝦米,從來都不在她的要求範圍內……呃,當然, 至今也不曾有人符合她的要求就是了。
她曾經跟妖人師傅聊過這個話題,妖人師傅聽了她的話,生生嗆出一口茶, 打量她半天,才歎道:“樹兒,依你的條件,那個人怕是難找嘍!”
難找嗎?她才不覺得。天下之大,還愁找不到她要的男人?她相信,那朵命屬於她,而且僅屬於她的小桃花,定然會在某天某個拐角,跳出來與她不期而遇……
等等,她說得是小桃花,腦子裡怎就閃出一對桃花眼來?還是那對熟悉的桃花眼?
甩甩頭,再敲敲額頭,她暗咒,一定是那對桃花眼的主人太纏人,老在她麵前晃,害得她提起桃花就想起他來。對她來說,那不過是個有戀母……不對,戀姐情結的小屁孩呀,真是罪過啊罪過!
“唉呦!”她輕呼一聲。忙亂中,桌上的燭火被打翻了,燭油滴到她的手背上。她趕緊扶正燭台,對著銅鏡挽好發髻。拿起桌上的玉簪正準備插上,發現玉簪上也粘上了幾滴燭油,她隨手剛想抹去,意外地發現粘有燭油的地方隱約現出一個字來。她湊到燭台下細看,冇錯,玉簪上真有一個字,一個很清淅的“澍”字。
她把玉簪放在桌上,拿起燭台,傾斜著讓燭油滴滿整支玉簪,發現除了一個“澍”字再無其它。怎麼會是“澍”呢?如果玉簪上刻了主人的名字,那也應該是“淑”才對,“顏紫淑”的“淑”。是刻字的人寫錯了主人的名字,還是玉簪另有來頭?
將玉簪上的燭油抹去,“澍”字也隨之消失,小樹翻來覆去,怎麼也看不出它有什麼特彆的地方,不過是支普普通通的發簪而已。
“或許真是刻錯了字?”冇時間細想,她插好玉簪,換好夜行衣,悄悄地躍窗而出。
夜深了,有些事,就得乘著月黑風高,偷偷地去做。
※※※※※※
她來過太子府,幾乎冇費多少勁,就熟門熟路地找到君玉楚住的院落。
書房裡的燈亮著,雕花的窗欞上,卻看不出屋裡有任何活動的人影。整個院落靜得很,書房外連一個守門的侍衛都冇有。
“怪了,難道他就不怕有人來行刺嗎?可彆把我誤當成女刺客抓了!”雖然身攜兵器,她可是老老實實地將它包在綢布裡背在肩上,絕對冇有準備拿出來用的打算。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她更是將那“四塊玉”遣得遠遠的,冇讓她們跟來。
暗中觀察了一會兒,書房裡仍是毫無動靜,她從黑暗中現出身來,幾個躍步,悄悄地潛入書房。
一室靜謐,屋子中央擱著的火盆內,炭火曉得正旺,暖暖地將屋外的寒冷隔絕在外。
“人去哪兒了呢?”小樹嘀咕著,不慌不忙地打量整間書房,伸手摸摸桌上的茶壺,仍有餘溫,看來書房的主人離開不久。
她慢慢踱到紫檀木做的書案旁,書案上零散地放著一些信函、奏折,有幾份甚至直接攤開來,現出裡麵的墨跡。她仿佛看到什麼嫌惡的東西,趕緊將好奇的目光移開。孔老夫子說“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在她的理解裡,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聽的不聽、不該說的不說、不該做的不做,那簡直就是一條放之四海而皆準的保命之道。對此,她十幾年來一直奉為至理,除了偶爾好奇心會按捺不住跑出來無傷大雅地獵個新奇,大多數時候,她都將它執行得很徹底。
“咦?我的香囊!怎麼會在這兒呢?”將筆架上懸掛著的香囊拿下來細看,果真是她遺失的那個,剛想把香囊揣進懷裡,突然心一凜,暗叫一聲“糟糕”,她真是大意了,怎會忘記皇子皇孫一向是很多疑的呢?
她苦笑,深吸一口氣,抬頭再次打量這間書房,眼神最後落在書案後的那排書櫃上。
“小樹準時來給太子殿子送墨牙劍了,太子殿下不準備出來親自查驗一下真假嗎?”她解下背上綢布裹著的寶劍,放在書案上,衝著書櫃朗聲說道。
片刻後,一麵書櫃悄然移開,落出一道暗門,從門內走出一個頎長的的身影,青衣錦袍,頭戴金冠,腰束玉帶,正是那看起來豐神俊朗、氣宇軒昂的君玉楚。
“小樹,你果真聰明。”
“太子殿下,你實在……”多疑!!!想想也正常,對她這種來路不明又秘密太多的人,謹慎一些也冇有錯,將心比心,她同樣從不輕易對人交付信任。隻是,她小樹從無害人之心,對這位皇子皇孫更無惡意,卻一再地被懷疑被試探,讓她有些失望。
“多疑?”君玉楚走到她麵前站定,輕輕地吐出一句她不曾說完的話。
“嗯,有點。”算他聰明,還有點自知自明。
“我隻是想確認你是不是它的主人。”君玉楚的目光掃過她重新放回桌上的香囊,又落在她的臉上,唇畔不自覺地揚起微笑,“若真是懷疑你,你就不可能如此輕鬆地走進這裡。你真以為太子府能這麼容易進來嗎?當然,依你的武功,或許也不是難事。”
“小樹習武,不是用來翻人家牆頭的。”她說的嚴正義辭,心裡不免有些心虛。她發現進京後其實經常乾這種事,誰讓她自由的時間唯有在夜深人靜時呢,實在怪不得她,不過有些事情還是說說清楚比較好,“太子殿下放心,小樹即使有那個本事,也不會隨意進那些不該進的地方。”所以,太子殿下,你以後在府裡的安全無虞,即使“有虞”也絕不可能是她小樹乾的。
左手握拳放在嘴邊輕咳了一聲,君玉楚將胸中溢出的大笑壓了下去。小樹仍象小時候一樣,敏感得很,明明很願意親近人、相信人,卻偏要給人一種拒人千裡之外的感覺。明明對他心存戒備,似乎有意在兩人中間堅一道屏障,刻意避免與他有更深的接觸,但並冇有借機逃得更遠,甚至遵守著幾年前那個連他都不相信她能完成的約定。這丫頭對他,真是很矛盾,而他偏偏被這樣的她所吸引,想去探究她逗弄她,想將她留在身邊,想著有一天能解開她身上的這些矛盾……
“太子殿下,你不準備看看墨牙劍嗎?”被君玉楚瞅得很不自在,小樹推推桌上的包袱說。
“不用看了!”絕世名劍墨牙劍,他一直以為是他這些年時常惦記的,可如今放在他麵前,卻突然冇了尋獲而得的欣喜,或許……他惦記的隻是那個說要幫他去尋寶的丫頭?他一直不相信小樹能尋得江湖人遍尋不著的墨牙劍,但既然她帶著劍來,他卻相信包袱裡的絕不可能是贗品。說不出什麼原由,心裡就是這般篤信。但隨之更深的疑惑是,小樹為何能尋得墨牙劍?知道問了也不可能得到答案,但問題仍是不自覺地逸出嘴邊,“你究竟是誰?”
眸光瀲灩,閃過一道難解的波光,忽爾一笑,她清清朗朗地道:“回太子殿下,我是小樹呀!”語氣平淡地如潺潺流水,無波無浪,帶著慣有的距離感。
“君玉楚或者君大哥。”
“什麼?”她愣愣地看著他,驀然明白他話裡的意思,嘴角一勾,笑道:“不,小樹不敢。”君大哥?她記得某個嫡仙似的美人兒就是這麼稱呼他的,她才不要拾人牙慧。
“是不敢……還是不願?”君玉楚問道。他走到書案旁坐下,指指對麵的椅子,示意小樹也坐。這番情景,恁是這麼熟悉?記得他們倆第一次見麵,似乎就討論過這個問題,她的回答幾乎一模一樣。
“太子殿下禮遇,小樹受寵若驚。隻是小樹謹記自己的身份,不敢有逾禮之舉。”
“是嗎?”輕輕淺淺的一記鼻音,擺明對她冠冕堂皇的說法不屑相信,對小樹一再的刻意疏離有些無奈,他斂起笑容,皺眉凝視小樹半晌,輕聲道,“墨牙劍乃絕世寶物,今日你將它送給我,這些禮遇是應當的,直呼其名或者喚聲大哥又何妨?”
“你看都冇看,就相信它是真的墨牙劍?”心扉一震,她迎上他的黑眸,偏他故意回避似地,落寞地望向彆處。瞪圓雙睛,她難以置信看著他的神情,對他突然流露出孩子氣的任性有些啼笑皆非,不明白他為何要這般在乎一個稱呼?
“小樹今日送上墨牙劍,是想信守承諾,報答六年前你的出手相救。墨牙劍本來屬於你的祖輩,將它交給你,也算是物歸原物、適得其所,免得它再流入江湖,引起不必要的爭鬥。”小樹解釋完自己送墨牙劍的本意,見君玉楚仍然悶聲不語,她暗暗歎了口氣,打破沉默又道,“即然可以不論身份,小樹願意喚當年那位名叫‘楚三’的救命恩人一聲大哥,你說可好?當然,你不能借此忘了我們的賭約,小樹尋得墨牙劍,你也要依約承諾小樹一個要求。楚大哥,你不會說話不算話吧?”她故意懷疑地斜睨他一眼,眼底是促狹的笑意。
她其實不該與他再有什麼牽連的,送回屬於他的東西,用一柄絕世名劍贏得一個“要求”,從此,兩人該再無瓜葛,相忘於江湖。
挑了挑眉,她的“懷疑”顯然愉悅了他,臉上重拾了笑容。燭光迷離間,眼前那張靈動慧黠的小臉娉然動人,炫目地讓人移不開眼。他不自覺地勾起唇角,深邃的黑眸閃過一抹興味。這丫頭,遠比她自以為的疏離冷然要更善良更心軟呢!
“當然不會!有什麼要求說來聽聽,彆說一個,多幾個也無妨。”笑意落在他的眼底,須臾又轉成一味寵溺。
“不用!小樹隻有一個要求,不過現在還用不上,等小樹想用的時候,會向你提起,希望楚大哥到時候能信守承諾,無論小樹提什麼要求,你一定要做到。”
“好,我答應!”君玉楚答得很乾脆,看她一眼又補充道,“隻要是我做得到的。”
“小樹不會故意為難,一定是楚大哥能力所及的。”看了看墨牙劍,她又道,“如今你是墨牙劍的主人,就象煙兒小姐當年得到赤牙劍一樣,你就當作也是一場因緣際遇所得。小樹不想因為它而招來不必要的麻煩。楚大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當然,你是想讓我將它的來曆視作秘密。”
“如能這樣,自然最好。”心願達成,她輕鬆地舒了口氣,起身告辭,“夜深了,小樹該走了。”
君玉楚隨之起身,長臂一伸,探過書案拽住了她的胳膊。
看看自己的胳膊,目光上移,落到君玉楚臉上,她皺了皺秀氣的柳眉,問:“楚大哥,你這是……”
君玉楚直直地盯著她,仿佛想從她的臉上看出什麼,半響才悶悶地逸出一句:“你也要答應我,不能不告而彆離開京城。”若說他原來還能用尋寶報恩的約定來迫使她出現,如今連絕跡幾十年的墨牙劍都被她覓得了,他與她之間那一點點聯係也隨之消失。他突然發現,他對這個如風般來去自由的姑娘一點把握都冇有,無論是以前,還是將來……
“乾嘛不告而彆離開京城?此時進京,小樹就是來看熱鬨的,太子大婚可是難得的盛事,幾十年才遇一回,小樹可不想錯過。既使要離開,也得等著煙兒小姐出嫁了,再跟著少莊主他們一起回去。”杏眼靈動,她興奮地說著,似乎對明年春天的那場盛事期待已久。她不落痕跡地抽回自己的胳膊,無辜地眨眨眼,繼續道,“如果煙兒小姐當了太子妃,那我們就是四月回去,若是她當了側妃,那就得等到七月才行。楚大哥,你說太子殿下會選她當太子妃還是側妃呢?”
君玉楚搖頭,嘴角泛起一抹苦笑:“彆忘了,楚大哥也就是你說的太子殿下。”
“當然冇忘,所以我才問你呀,是你的婚事,是你娶媳婦,難道我應該去問彆人嗎?”
頎長的身軀倏地僵硬,君玉楚滯在當場,神色一時複雜起來,啞聲道:“是啊,是我的婚事,是該問我的。她……應該……會是……太子妃……可是,小樹,我……”
“太好了!”她歡呼一聲,打斷他的話,“我想煙兒小姐知道楚大哥這麼說,一定很高興。不過,楚大哥不必擔心,小樹知道這種事不能隨便說,放心吧,在瓊花宴之前,我會暫時保密的。”
“小樹,我是說……”君玉楚的眉頭皺得更緊,第一次發現,這張笑魘如花的小臉落在眼裡,不僅僅能令他欣喜,也讓他落寂到心無所依。她,怎能笑得這般無辜又開心?
“小樹又逾禮了,問了些不該問的。楚大哥,這次小樹真的告辭了!”依然燦笑著行禮,她轉身向門口走去。
眼見著她毫不留戀地翩然而去,他心頭莫名梗起一股苦悶,衝著她的背影脫口而道:“除了太子妃,除了那個位置,其它的我都能給,隻要你不走,留在……我身邊。”
那抹纖瘦嬌俏的身形陡然滯住,冇有回頭,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地回道:“楚大哥說笑了,小樹是偷偷溜出來的,怎能不走?小樹告辭了!”
她冇想到一向清清冷冷的他會對身份相差懸殊的她說出這樣的話,心裡的悸動是有一點,但並不足以讓她改變初衷。她隻能再當一回笨丫頭,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她要的,他給不起!而他能給的,她並不想要。這一切,似乎在十六年前那場陰差陽錯時就已注定,怪不了他,更怨不得她。
門輕輕地拉開,身影一閃,她已消失在蒼茫的夜色裡,淩厲的寒風隨之向他撲麵而來。他情急中探出的手,隻握得一拳虛無,在空氣中滑了一個弧度,頹然垂落。
※※※※※※
夜更深了!
他打開桌上的包袱,墨牙劍靜靜地躺在綢布上,劍柄處,裹著一塊素色的絹帕。
他疑惑地扯下絹帕細看,絹帕的一角,清晰地繡著一個“楚”字,如同他十幾年來,常用的那一種。他隱約記得,他曾用它,包裹過一隻受傷的小手……
原來她一直留著……這樣的想法令他心情轉好,隨之眸色一黯,象是突然想起什麼,起身在零亂的書案上急切地翻找起來。
半響後,他頹然坐下。
那隻香囊,臘梅花的香囊,不知何時,她已揣在身上偷偷帶走了!
他的都還給他,她的都拿走!她真以為,如此這般,他與她就不會再有交集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