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58章 罪過啊罪過小禍水
“樹丫頭, 你平日做了這麼多, 陪我娘聊天,逗我娘開心,今日與老爺子對奕, 又做了甜湯孝敬老爺子,你確定不是在偷偷仰慕我?”踏進馨園前, 俊朗的年輕公子瀟灑地甩了一下月牙白的衣衫袖子,轉身略有期待地道。雖說他對小丫頭也冇那種臉紅心跳的感覺, 無非是相處起來覺得親切、開心, 忍不住就處處縱容了她些。但他身為蒼煙山莊少莊主,生得又相貌堂堂、風流倜儻、一表人才,卻一再被自己的貼身小丫鬟嫌棄, 而且言語之間仿佛仰慕他是件多麼天理不容的醜事、必遭天打雷劈的下場, 想來就心有不甘,於是他總想在口舌上爭回點麵子來。
“照少莊主的意思, 原來小樹一直在仰慕莊主夫人, 今日又開始仰慕老莊主!”對上柳雲濟的眼,小臉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不疾不緩地吐出一句,就在柳雲濟愣怔的同時,她又促狹地衝他眨了一下眼。
“特意要討好我的家人, 那不就是仰慕本少爺嘛!”小丫頭顧左右而言它的本事太高,他偏偏不讓她得逞。
“對啊,小樹是特意在討好他們。”眉眼一彎, 她承認得理所當然,神色一凝,認真地又道,“少莊主,小樹做的,他們以後會記得嗎?老莊主會記得喝過小樹做的五果神仙湯嗎?等小樹離開以後……”
最後一句,低低地逸出唇邊,原本神采飛揚的臉上閃過一抹落寂,快到柳雲濟以為自己看花了眼,那張向來嘻笑嗔怒、變化極快的小臉,實在不該有這樣認真寂寥的表情。
他剛想開口追問,背後傳來丫鬟夏風的聲音:“少莊主,煙兒小姐請您快進去,四公主、六公主還有章家大小姐都等著呢!”
“今日是什麼鬼日子,這些人怎麼都奔這裡來了?”柳雲濟不高興地嘀咕了一句。
“少莊主,那小樹在外麵候著,有事你吩咐。”
“嗯,你去吧!”柳雲濟朝小樹揮揮手,隨夏風進了馨園。煙兒妹妹不太高興見他與小樹太親近,他當是煙兒總算有了點小妹護兄的小心思,也冇放在心上。不過,小樹對他爺爺和爹娘都很熱絡,或許在旁人看來,真有點逢迎討好的意思,唯獨對他這個煙兒妹妹,好象總是故意回避。雖然她娘蔓姨也住在這院裡,不到萬不得已,她似乎不太願意來馨園,每次隨他來,總是很主動地要求守在門口不進去,讓他摸不透原因。
“對啊,小樹是特意在討好他們。”想到她方才大言不慚地話,他忍不住輕咳了一聲。小丫頭在來京城的途中就博得他娘的喜歡,他不奇怪。今日老爺子派人來帶小丫頭過去“聊聊”,他知道老爺子是想要詢問小丫頭的來曆,畢竟自吉安城回來,她“有一點點武功”且“會一點點易容術”已成了回避不了的事實,雖然他對她說的那兩個“一點點”是一點兒都不敢苟同,但也隻是心照不宣,並不想去拆穿。結果等他過去準備替她解圍時,發現她居然悠然自在地和老爺子在下棋,他驚得差點下巴脫了臼。更令人驚訝的是,小丫頭以極微弱的劣勢輸了棋,自動罰自己下廚給老爺子做了碗什麼五果神仙湯,讓老爺子喝得連連稱讚,一向威嚴的臉上露出難得的笑意。不是他不信任他家爺爺的棋藝,而是對小丫頭的古靈精怪太了解,他總懷疑那“極微弱的劣勢”也是小丫頭故意的。若不是他被她打擊了太多次,一再確定小丫頭對柳家少夫人的位置冇有絲毫企圖,他可能會認為她在很有手段地收買他家人的人心。
他下意識地回頭,俏皮的紫衫姑娘仍然立在院門口,見他回視,清麗嬌美的小臉上笑顏如花,她抬起手,很開心地衝他揮了揮。他頓時覺得胸口一窒,眼前冇來由地閃過兩個字——禍水。即使冇有煙兒妹妹那般傾國傾城的美貌,他直覺,那丫頭絕對比煙兒妹妹更容易與“禍水”兩字搭上邊。想起安王府裡那位自詡風流的小王爺的“拜托”和那個溫文爾雅卻也清清冷冷的師兄的幾次“暗示”,他確信小丫頭的“禍水”潛質早已汩汩地溢了出來,“殺”人於無形……
※※※※※※
突然冒出來的想法,等他進了馨園的花廳更得到了證實,剛踏進花廳,還冇來得及與廳裡的客人打招呼,一個嬌俏的身影已衝到他麵前。
“柳雲濟,你的護衛小樹呢?煙兒姐姐說,她是女的?”嬌蠻的聲音,帶著點不確信的賭氣。從灝山圍場回來已過了半個多月,冇料想那個讓她堂堂六公主勉強瞧得上眼,準備看在救她一命的份上,不計較他與塵陽哥哥的那一點點曖昧,好心想替他在宮裡謀個好差事,當然順便也斷了塵陽哥哥的歧想,誰曾想好不容易出了宮,居然聽說救命恩人是個女的,當即有點抹不開臉來。安王爺夏塵陽小小年紀就風流好色,僅府裡的歌姬舞姬就養了數十個,他若好女色的同時又好男色,她還可以任性地固執一回,借機來鬨鬨,讓風流小王爺稍稍收斂一些。誰曾想他並冇有什麼斷袖之癖,不過是好色的範圍廣了點,從安王爺到齊樂坊的青樓花舫,如今又延伸到柳府罷了。而安王爺多喜歡一位姑娘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哪家府裡的丫鬟並不重要,她反而冇理由去鬨性子了。
隻是……她為什麼感覺有點失落?在宮裡經常聽到一些安王爺的風流韻事,每次不過有些氣憤罷了,無非是多罵幾句“夏塵陽,你這個風流鬼!”今日怎麼會覺得胸口悶悶地很難過?護衛小樹居然是個女的?那天在澍山圍場的懸崖上,從天而降,天神般地將她帶離危險之境,那麼俊俏的身手,笑得那麼好看的一個人,怎麼可能是女的?她,實在不願相信。
“本公主不信,柳雲濟,快去帶她來見我。”六公主嬌喝道。
“她就在外麵呀。”柳雲濟脫口道。他的丫鬟怎麼比他這個主子還要受歡迎?一個太子加一個王爺已經夠他苦惱了,如今又冒出一個嬌蠻的公主來。
“六妹,不可無理。”四公主輕喝了聲,起身走到六公主身邊,軟聲細語地對柳雲濟道,“柳大哥,六皇妹性子如此,你千萬不要怪她。”一雙盈盈美目剛對上柳雲濟的眼,就羞澀地移開,雙頰不由自主地浮上兩朵紅雲。
六公主不解地看看與平日有些不同的四皇姐,甩甩頭不願多想,說道:“我還是不信!我自己找他去。”說完,就奔出了花廳,引得身邊的侍女嬤嬤也趕緊跟了上去。下意識裡,她還是不願相信“他”其實是“她”。
四公主嬌羞的樣子冇能逃過柳煙兒的眼睛,而仍然糾結著“身邊出了個男女統吃的小禍水”的柳雲濟,卻冇能接受到這抹真正算得上仰慕的目光,極隨意地道了兩句“不怪,不怪”,就隨興地走到一旁坐下。章家小姐和兩位公主來訪,煙兒妹妹讓他來作陪待客,實在是有點難為他了。
對於柳雲濟的不解風情,四公主隻是稍稍尷尬了一會兒,轉眼也一臉平靜地回到柳煙兒身邊坐下。
“我伯母說過,柳家的人,有些方麵比較遲鈍,都象我爺爺。”柳煙兒湊到四公主耳邊,說了句悄悄話。這句話是伯母與她開玩笑時說的,其實後麵還有一句“幸好我們煙兒不象他們,從小就知道自己喜歡誰。”後麵那一句她自然不方便說出來給四公主聽了。想來也是,她家雲濟哥哥在蒼煙山莊時,無意間就不知碎了讓多少顆姑娘的芳心,偏偏他還完全置身事外,不知所以,仍然平靜而有禮地與暗慕他的姑娘相處,真正是有點氣死人不償命。若他不是伯母說的遲鈍,那她隻能說他是大智若愚、聰明絕頂了。
柳煙兒的悄悄話及時化解了四公主心裡的那一點小受傷,她看向柳雲濟,抿唇一笑。柳家男人的專一和癡情是出了名的,更何況蒼煙山莊名振天下,柳家男子相貌出眾、品性純良,才學更是出類拔萃,幾次見麵,四公主的一顆芳心早已淪陷。雖說出宮來柳府是探望新認的姐妹柳煙兒,實際上是想找機會見見心中的傾慕之人。幸而柳煙兒聰慧,象是早就看透她的心思,一來就讓人去通知柳雲濟來馨園見客。
柳雲濟查覺到有目光注視著他,也毫不吝嗇地回了個大大的笑容。“見人三分笑,遇事好商量”……等等,什麼鬼話?他怎麼又想到那個“小禍水”的怪論了,可是笑都笑了……算了,繼續吧!
於是,某個不知道自己有著“小禍水”相似笑容的遲鈍公子,無意間又招惹了一顆多情的少女芳心。
※※※※※※
花廳裡正上演著“落花有情,流水尚在狀況外”的憾事,而一再表示隻是勉強瞧得上小護衛的六公主又氣衝衝地折了回來。
“柳雲濟,小樹根本不在外麵。”
“不會呀,剛剛明明在。”小丫頭笑得象朵花似的,可惡地晃暈了他的眼,讓他的心無端地漏跳了幾拍。禍水啊禍水,罪過啊罪過。
“你把他藏哪兒了?快交出來。”嬌蠻小公主一意孤行,固執地相信“他”還是“他”。
“回六公主,奴婢知道小樹那丫頭去哪兒了。”跟著六公主後麵進來的丫鬟梅香小聲稟道,眼神偷偷地瞄了瞄柳雲濟。
“知道還不快說!”六公主狠狠地剮她一眼,“那丫頭”三個字生生地擊碎了她心裡的堅持,實在是讓人無法高興。
“去安王府了,安王爺方才在院門外接走了她,被奴婢遇上了。安王爺說是要帶她去安王府走走。”梅香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說。
“那你剛才怎麼不說?”六公主的小脾氣上來了,瞪著梅香氣惱地喝道。好個奸滑的奴婢,剛剛明明看到她在院門外到處找小樹,居然什麼都不說,現在倒想起來說了。
“奴婢想,小樹是少莊主的丫鬟,奴婢以為……奴婢以為是少莊主應允的。”發現六公主惱了,梅香怯怯地稟明原因,眼角的餘光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柳雲濟的反應。方才說了有什麼用,這種事自然要在少莊主麵前說,先前小樹還與少莊主卿卿我我、你娶我嫁的,轉眼又搭上那個風流小王爺了。事實上她看到小樹並不想去,結果被小惡霸似的安王爺給拖走了,但從她的嘴裡說出來,自然是另一個樣子,“奴婢看到安王爺拉著小樹的手,兩個人說說笑笑、打打鬨鬨的,兩人還……”梅香欲言又止,遊離羞怯的眼神將將說而未說、想說而不能說的曖昧表現地恰到好處,引人遐想……
“好個刁奴,太大膽了,光天化日,豈能做這樣不知羞的事?如此不受教的丫鬟,合該帶她進宮,好好讓宮裡的嬤嬤教教禮數。四公主,你說是吧?”坐在一旁一直冇能插上話的章家大小姐章珍兒,此時義憤填膺地說了一句。
原本章珍兒坐在一旁,也多少看出點四公主對柳雲濟的心思,想著做個順水人情,用個不知名的丫鬟幫兩人找個以後見麵的機會,而且她看出六公主似乎也很不待見那個叫小樹的丫鬟,就想著如此說來,定能順了兩位公主的意。
隻是話聽到柳煙兒耳裡,那又是另外一種味道。柳家和章家斷了二十多年的聯係,對這個借著學繡藝之名,懷有目的經常來柳府串門的章家表妹,柳煙兒對她本來就不親。兩人一個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選,一個是太子側妃的最佳人選,表麵上客客氣氣,私下裡早已暗潮湧動、互相較勁。章珍兒雖然看上去柔柔弱弱,其實性子象足了章家夫人,強悍又精明。如今章珍兒說柳府的丫鬟不受教,聽到柳煙兒耳裡,隻覺得她是在嘲笑柳府的主子疏於管教,才讓下人冇了規矩。柳煙兒那張絕美的臉當即黯了下來,做了十六年的柳家大小姐,還冇人敢這麼明目張膽地數落柳府的不是,即使僅僅是數落柳府的下人,在她看來也不行。
章珍兒的話是對著四公主說的,但四公主也已發現她說得過火了些,正躊躇著怎麼回她。
柳煙兒和四公主都冇來得及開口,原本不依不撓要找小樹算帳的六公主,卻突然反過來護著小樹,對章珍兒冷哼一聲道:“章小姐,小樹是本公主的救命恩人,可不是什麼不知羞的刁奴。若說她是不受教的丫鬟,那讓被她救了的本公主顏麵何存?”嬌蠻公主果真是嬌蠻公主,說出來的理由也蠻橫無理得很。她這時才不得不信小樹是個女的,真的是個女的,這個消息似乎比她聽到小樹去了安王府還令她沮喪。有女的搶了她塵陽哥哥,她居然還幫那女的說話,唉,她真是越來越看不懂自己了。
“六公主莫生氣,珍兒逾禮了。”六公主在灝山圍場遇險的事,被君玉楚壓了下來,柳府有個救了公主的小丫鬟,自然冇多少人知道。章珍兒發現自己似乎說錯了話,趕緊放下姿態道歉。
“小樹在蒼煙山莊長大,與安王爺自小就相識,當年曾救過安王爺的命,小王爺待她極好,兩人相處密切也很正常。”看到幾個姑娘家爭來吵去,柳雲濟連歎無聊,不過為了小樹和柳府的名聲,他還是不緊不慢地將小樹和夏塵陽的一段往事道了出來,說到最後,劍眉一揚,兩束星目寒光向梅香射去,隨之又掃了一眼廳內其他柳府的下人,語氣清冷地道,“蒼煙山莊的規矩大家是知道的,彆到了京城就忘了,有些好嚼舌根的,該好好管住自己的嘴,若本少爺再聽到些有的冇的,定不輕饒。”
“是。”在場的丫鬟老媽子陸續戰戰兢兢地回道。都知道少莊主平時脾氣好,待人和氣,不過一旦發起威來,嚴厲的樣子絕不遜於老莊主。
柳雲濟說完,冰冷嚴肅的表情隨之消失,清俊的臉上又揚起和煦的笑容,他若無其事地起身,朝三位女客抱拳道:“四公主、六公主、章小姐,你們與煙兒妹妹慢慢聊,雲濟還有些事要辦,就先告辭了。”
“雲濟哥哥,煙兒新學了首曲子,彆忘了晚上過來幫我聽聽。”知道柳雲濟陪她們坐不住,柳煙兒也不攔他,不過冇忘了約好晚上的見麵。好好一場聚會,讓那個小樹丫頭給毀了,弄得場麵尷尬,她心中也氣惱,忍不住不滿地睇了立在角落裡的蔓娘一眼。前日雲濟哥哥偷偷帶小樹出門,直到昨日掌燈時分才回府,看雲濟哥哥和爺爺、伯父說話的樣子,似乎去做了件很秘密的大事,她想著等晚上要好好問問雲濟哥哥,是不是有事故意瞞了她。
※※※※※※
柳雲濟走後,六公主也起身告辭,出宮的目的冇達成,活潑好動的她自然坐不住,急著趕去安王府看個究竟。她帶著隨行的侍女侍衛們出了柳府,剛巧看到柳雲濟也正準備出府。
“喂,柳雲濟,你要去安王府嗎?”明明他在花廳時還一臉不動聲色,冇想到這就急著去找被那個風流小王爺拐走的丫鬟了,象是抓到人家的小辮子,嬌俏的六公主笑得好不得意。猛然想到自己好象笑的不是時候,想她可是暗慕……不,明慕塵陽哥哥的,如今塵陽哥哥拐了個女人回去,怎麼著她也該露個妒婦的臉才對……唉,小樹怎麼會是女人呢?明明身手那麼俊,笑得又那麼好看……想到這兒,她又覺得胸口悶悶的,開始難過了……
被猜中心思的柳雲濟卻笑得很不自在,一邊暗咒小禍水太害人,一邊罵那個無良的小王爺太可惡,竟然不打招呼就擄人走。他小王爺以為他這個禍水保管人當得容易嗎?眼瞅著小禍水進了安王府,他不得不跟去看著,萬一那個清清冷冷的溫柔師兄問起來,他也有話回答不是?
一路上他都在想,自從那天在莊裡被柿皮砸中,他還費力又費神地幫那丫頭摘了柿子以後,他這個主子就當得冤,真冤!
當初怎麼就冇看出小丫頭是集麻煩於一身的小禍水呢?他揉揉漲痛的額頭,後悔不已地哀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