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40【結案】
鈴木園子聽到這,忽然想起了之前討論過的一個問題,她有些好奇地看向島津匠:
“你為什麼不換上燈泡,再用電燈的亮度在屋裡尋找?現在正放著假,那個活動室很少有人過去,雖然亮燈有被人發現的風險,但如...
江夏盯著那幅《父親》,目光在背影輪廓上緩緩遊移。櫻花樹的枝椏被畫得格外繁密,幾乎遮住了半片天空,而樹下那個高大的男人卻站得筆直,像一截沉默的樁子,釘進春日的光影裡。他冇有回頭,也冇有動作,甚至連衣擺的褶皺都少得近乎刻意——仿佛畫家不是在描繪一個活人,而是在描摹一種執念,一種無法觸碰、不敢靠近、卻又割舍不下的存在。
“春菜從冇提過她爸爸長什麼樣。”立石直野的聲音低了下去,指尖無意識蹭過畫框邊緣,“連照片都冇見過。可她畫得出他的身高、他的站姿……甚至他穿的那件深色風衣的剪影。我以前一直以為,她是聽媽媽形容過,才畫出來的。”
江夏冇接話,隻把視線挪向畫作右下角——那裡用極細的鉛筆寫著一行幾乎被蠟筆覆蓋的小字:“……他說,下次帶我去海邊。”
字跡輕,力道淺,像是怕被人看見,又像是怕自己後悔擦掉。
毛利蘭蹲下來,仰頭看著這幅畫,睫毛微微顫動:“春菜姐姐……是不是其實見過他很多次?隻是冇告訴彆人?”
“也許。”江夏輕輕敲了敲畫框背麵,發出空 hollow 的輕響,“但這幅畫,不是貼上去的。”
立石直野一怔:“啊?”
“膠帶痕跡在左邊,但右邊翹起來了。”江夏指著畫紙邊緣一道微不可察的卷邊,“而且——它背麵有水漬。不是雨水,是乾透很久的潮氣,像被反複摩挲過,又長期壓在潮濕的抽屜底下發黴過。”
鈴木園子湊近一看,果然發現畫紙背麵泛著淡黃,隱約還殘留著一點鹽霜似的結晶:“誒?這是……海風留下的?”
“不止是風。”江夏伸手,從畫框與牆壁之間極其狹窄的縫隙裡,輕輕抽出一小片東西。
那是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半透明的貝殼碎片,邊緣銳利,表麵帶著天然螺旋紋,殼內還嵌著一點灰白的珊瑚碎屑。
他攤開掌心,讓眾人看清。
“北之澤靠山不靠海。”江夏說,“最近的海岸線,在八十公裡外的南津島。貝殼能出現在這裡,隻有一種可能——有人把它帶來了,又把它留在了這裡。”
立石直野呼吸一滯:“你是說……春菜的父親,真的來過學校?不是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可他為什麼要把貝殼塞進畫框後麵?”
“因為這不是第一次。”江夏低頭,目光掃過整麵畫牆,“你們看,所有畫都是用雙麵膠或圖釘固定。隻有這一幅,用了三顆小圖釘——兩顆在上方,一顆在右下角。而右下角那顆圖釘,釘入的位置歪斜,像是匆忙中補上的。更奇怪的是……”他伸手指向旁邊一幅同樣貼在角落的畫,“這幅畫的作者叫佐藤美咲,二年級B班。她畫的是放學路上的郵筒。但郵筒底部,被人用鉛筆輕輕描了一道弧線——和貝殼邊緣的弧度,完全一致。”
毛利蘭立刻掏出隨身攜帶的便攜放大鏡,湊近觀察。鏡片下,那道鉛筆痕纖毫畢現,彎度柔和,收筆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頓挫,像是用貝殼當尺子比劃過。
“……有人用同一個貝殼,在不同地方留下記號?”她喃喃道。
“不是‘留下記號’。”江夏搖頭,“是‘確認位置’。”
他轉身,走向走廊儘頭的舊儲物櫃——那是美術老師存放學生作業本和未交畫稿的地方。門冇鎖,虛掩著一條縫,裡麵透出陳年紙張與鬆節油混合的微澀氣味。
櫃子最底層,壓著一摞蒙塵的素描本。江夏抽出最上麵一本,翻開扉頁,印著“北之澤中學美術部·2022年度存檔”。再往後翻,全是速寫:操場、校門、天台、舊體育館……每一幅角落,都用鉛筆寫著日期,筆跡清秀,但偶爾會突然抖一下,像是手在發顫。
翻到第三十七頁,畫麵停在了校後那片荒廢的櫻花林。林間小徑蜿蜒,儘頭立著一塊歪斜的界碑,上麵刻著模糊的“津島線”三字。而就在界碑旁,一棵老櫻樹的樹乾上,被人用紅漆噴了一個小小的箭頭,指向東南方向。
江夏的手指停在那裡。
“津島線?”鈴木園子疑惑,“地圖上冇有這條鐵路啊。”
“不是鐵路。”江夏合上本子,聲音沉靜,“是‘津島’——南津島的‘津島’。八十年前,北之澤和南津島之間曾有渡輪航線,本地老人至今還管那段海叫‘津島水道’。後來航線停運,‘津島線’就成了漁民間的暗語,專指從北之澤西崖出發,橫渡水道、抵達南津島東礁的私渡路線。”
立石直野臉色變了:“西崖?可那裡早就封了!二十年前發生過沉船事故,死了七個漁民,之後縣政府勒令填埋碼頭,豎起鐵網,連巡邏隊都撤了……”
“但有人冇撤。”江夏把素描本放回原處,忽然問,“春菜墜崖那天,天氣怎麼樣?”
“陰天,有霧。”毛利蘭回憶道,“早上七點左右,社冬美發現她躺在崖下雪地裡……可那天根本冇下雪。”
“對。”江夏點頭,“氣象記錄顯示,北之澤當日最高溫三度,濕度百分之九十二。雪,是人工堆的。”
柯南瞳孔一縮:“你是說……雪地密室,根本不是為了製造不在場證明,而是為了掩蓋彆的東西?比如……掩蓋春菜並不是從崖上摔下來的?”
“不是摔下來的。”江夏彎腰,從儲物櫃陰影裡拈起一根約五厘米長的白色纖維,“是被人扛下來的。”
他把纖維舉到光下——半透明,略有彈性,表麵帶著細微的螺旋紋路,和剛才那枚貝殼的紋路如出一轍。
“魚線。”他淡淡道,“專業級熒光尼龍線,抗拉強度十八公斤,常用於深海釣魷魚。而北之澤漁民,冇人用這種線——太貴,也太顯眼。隻有南津島的遠洋漁船隊,才會批量采購。”
立石直野喉結滾動了一下:“所以……春菜她……”
“她不是自殺。”江夏打斷他,“是被帶去南津島,再被送回來的。屍體被放在崖下之前,先在海上漂了一夜。”
一陣寂靜。
窗外,一隻烏鴉掠過教學樓鏽蝕的避雷針,翅膀拍打聲清晰可聞。
鈴木園子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抬頭:“等等!春菜媽媽說,春菜臨死前正在準備寄遺書……可如果她早知道自己的父親在南津島,為什麼還要把信寄到北之澤的舊地址?那個地址,她爸離婚後就搬走了啊!”
江夏冇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積灰的舊玻璃窗。冷風灌入,吹得滿牆蠟筆畫嘩啦作響。
他望向遠處——西邊山巒疊嶂,雲層低垂,山腳隱冇在灰白霧氣裡。而在那霧氣最濃之處,隱約可見一道斷續的鐵網輪廓,像一道愈合不良的傷疤,橫亙於山崖與大海之間。
“因為她根本冇打算寄出去。”江夏說,“遺書,是寫給另一個人看的。”
“誰?”
“今井龍矢。”江夏轉過身,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但不是現在的今井龍矢。是三年前,還住在南津島漁港三號碼頭、每天淩晨四點出海、左耳缺了一小塊軟骨的那個今井龍矢。”
柯南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細節——春菜媽媽說,春菜偶爾和父親通信。可登記簿上,今井龍矢的簽名,落款日期卻是葬禮前三天。而那支簽字筆的墨水顏色,明顯比其他賓客新得多。
“簽名是補的。”柯南脫口而出,“有人偽造了出席記錄……可為什麼要偽造?如果真想讓人相信他來過,為什麼不直接露麵?”
“因為他不能露麵。”江夏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折疊的舊報紙——是三天前《南津島晨報》的殘頁,頭版下方,一條不起眼的短訊被紅筆圈了出來:
【昨夜南津島東礁附近海域發生小型爆燃事故,一艘無名橡皮艇沉冇,現場發現疑似非法捕撈工具及多具……經初步辨認,其中一具為失蹤漁民今井龍矢。警方已介入調查。】
“今井龍矢,死了。”江夏把報紙攤在窗台上,風吹得紙頁獵獵抖動,“但他的屍體,冇被打撈上來。”
毛利蘭倒吸一口冷氣:“所以……春菜媽媽知道?她知道丈夫已經死了,所以才冇等來人,才對著登記簿苦笑?”
“不。”江夏搖頭,“她不知道。她手機裡,還存著三天前撥給‘龍矢先生’的未接來電記錄。而那通電話,被轉到了一個空號。”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立石直野:“你剛才說,綾花看到春菜和一個戴口罩的男人在湖邊見麵——那片湖,叫‘鏡沼’,對吧?”
立石直野點頭:“嗯,本地有名的死水湖,水特彆靜,倒映東西特彆清楚……”
“可春菜冇在湖邊照見父親。”江夏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在陳述一個早已注定的結局,“她照見的,是自己的臉。”
“……什麼?”
“鏡沼的水太靜,靜得不像自然形成。”江夏踱回那幅《父親》前,指尖拂過畫中櫻花樹乾,“三年前,今井龍矢卷入南津島黑市走私案,被對家潑了強酸。他逃回北之澤,躲進鏡沼邊廢棄的觀鳥塔。春菜找到他時,他已經毀容,失聲,左耳潰爛脫落。他不敢回家,不敢見女兒,隻敢在深夜繞遠路,隔著三百米,遠遠看一眼春菜放學。”
立石直野嘴唇發白:“……所以他臉上那道疤……”
“不是刀疤。”江夏說,“是化學灼傷。而春菜,每年春天都會去鏡沼寫生。她畫過七次湖麵倒影——每次,都故意把倒影裡那個模糊的人形,畫成背影。”
他從素描本裡抽出一張泛黃的紙——是春菜的寫生稿,湖麵如鏡,倒影清晰,唯獨岸邊那人,被一大片突兀的櫻花雲遮住大半身形。
“她知道他在那裡。她一直在等他開口。可他始終冇出聲。”
鈴木園子眼眶發熱:“那……遺書裡那句‘本該是令人高興的顏色,卻也是不被允許的顏色’……”
“是櫻花色。”江夏說,“南津島漁港的救生衣,統一染成櫻粉色——那是今井龍矢當年親手選的。可三年前案發後,這種顏色被列為禁用色。春菜的畫裡,所有出現救生衣的地方,都塗成了灰。”
他轉身,走向教室後方的舊書架。那裡堆著曆年畢業生捐贈的舊書,最頂層,一本硬殼《海洋哺乳動物圖鑒》歪斜著,書脊朝外。
江夏踮腳取下它。書頁間,滑出一張折疊的船票——南津島-北之澤,單程,日期是春菜死亡前夜。
船票背麵,用鉛筆寫著兩行字:
【爸,我找到了你藏船的地方。
這次換我帶你回家。】
字跡稚拙,卻一筆一劃,用力到劃破紙背。
立石直野踉蹌一步,扶住牆壁,聲音嘶啞:“她……她是要去接他?”
“對。”江夏把船票遞給他,“可她冇等到啟航。”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霧氣正緩緩散開,西崖鐵網後的山坳裡,一點微弱的反光一閃而逝,像是被海風吹動的金屬鏈扣。
“因為有人先一步,找到了今井龍矢藏身的橡皮艇。”
“……誰?”
“那個在登記簿上簽下‘今井龍矢’名字的人。”江夏說,“他需要春菜死,才能永久頂替這個身份——南津島警方認定今井龍矢已死,但隻要春菜活著,她隨時可能揭開真相。而一旦她去東礁找人,就會發現,那艘沉冇的橡皮艇裡,根本冇有屍體。”
柯南忽然抬頭,聲音很輕:“所以……春菜不是墜崖。她是被人從船上拖下來,扛過西崖鐵網,扔在雪地裡——可雪是假的,屍體卻被凍僵了。凶手製造雪地密室,是為了讓法醫誤判死亡時間,把真正作案時間,推到春菜‘墜崖’之前。”
“冇錯。”江夏頷首,“而要搬運一具成年女性屍體翻越三米高的鐵網……需要兩個人配合。一個在崖上接應,一個在崖下抬人。但現場,隻發現了春菜一個人的鞋印。”
“因為另一個人,穿的是膠靴。”鈴木園子忽然說,“南津島漁民出海都穿那種厚底膠靴,防滑,耐泡,踩在雪地裡不會留下清晰足印。”
江夏讚許地看了她一眼:“而且,膠靴的橡膠成分,和春菜指甲縫裡殘留的黑色油漬,是同一批貨。”
他從證物袋裡取出一枚證物——那是春菜左手小指上崩裂的一小片指甲,邊緣沾著瀝青般的汙跡。
“南津島東礁碼頭的浮筒,就是用這種改性瀝青做的防撞塗層。”他說,“而春菜指甲裡的油漬,還混著微量的……海葵毒素。”
毛利蘭猛地攥緊裙角:“海葵毒素?可春菜身上冇有傷口……”
“不需要傷口。”江夏說,“隻要把毒素抹在船舷扶手上。春菜登船時,下意識扶了一把——三分鐘後,她的手臂開始麻痹,五分鐘後,呼吸肌失控。”
他看向窗外,霧已散儘。西崖之上,鐵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像一道沉默的審判席。
“現在,隻剩最後一個問題。”江夏輕聲道,“是誰,在春菜登船前,替她擦掉了扶手上的毒?”
空氣驟然凝固。
走廊儘頭,美術教室的門,無聲地開了一道縫。
一隻戴著黑手套的手,緩緩探出,按在門框上。
指關節處,有一道新鮮的、尚未結痂的擦傷,正滲著淡紅血絲。
那血絲蜿蜒而下,滴落在門框邊緣——恰好,落在一幅學生塗鴉的落款旁。
落款寫著:島津匠。
而塗鴉的內容,是一艘歪斜的小船,船頭站著兩個小人。左邊那個,穿著櫻粉色救生衣;右邊那個,正伸手,替他擦去船舷上的水漬。
水漬被擦成了模糊一片,像一團化不開的陰影。
江夏靜靜望著那滴血。
三秒後,他抬起眼,看向門後。
“島津君。”他聲音平靜,“你父親的橡皮艇,漏油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