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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2025-05-30 作者: 耳東兔子

小平頭服務員好不容易得閒在男廁所抽了兩口煙, 轉頭瞧見李靳嶼進來, 笑眯眯地遞了支煙過去。

他一開始冇接, 給拒絕了。

李靳嶼穿著他們同款工作服杵在門口,小平頭的自卑感頓時油然而生, 突然就覺得人靠衣裝馬靠鞍這句話一定是用來騙馬的。

想到這,小平頭訕訕地把煙夾到耳朵上, 搭腔道:“帥哥,你是警察嗎?”

這大概是李靳嶼聽過最好笑的一句形容, 從來冇有人說過他像警察, 彆說現在混得像個流氓樣,就是以前當乖乖仔的時候, 也冇人說過他身上的氣質像警察。

說得最多的, 說他是傻白甜,他以前是挺傻,也挺甜的。看見好看的小姐姐們, 偶爾也會叫聲姐姐逗她們開心。

李靳嶼搖頭,又將小平頭夾在耳朵上的煙給拿了下來,“兄弟,借個火。”

小平頭笑嗬嗬給他點上。

李靳嶼鬆鬆地半咬著煙,低頭輕輕吸燃, 星火微微一閃,微微垂了下眼。

煙絲緩緩吸進嘴裡,肺裡那成千上萬的螞蟻仿佛開始慢慢覺醒,在他血液裡遊走, 這感覺太激烈,他有些承受不住,猛地咳了下。

“冇抽過?”小平頭問了聲,餘光卻瞥到他習慣性夾煙那骨節分明的手指尖,跟其他膚色有一抹不太均,這顯然是個老煙槍。

李靳嶼心不在焉撣了下煙灰,淡聲說:“肺不好,戒了。很少抽。”

小平頭連哦了兩聲,聽說戒煙又複抽的人隻會抽得更凶,他在心底默默估算了下,剛剛拿了他一百塊錢,這支煙就要兩塊錢……小平頭心頭駭然,覺得這生意要虧本。生怕李靳嶼再要一支,立馬揣緊了兜裡的小錢錢悄悄摸摸找個借口溜了。

李靳嶼這煙其實是陪老太太戒的,他戒掉了,老太太反而冇戒掉,不過她壓根也冇打算戒過,都是哄他的。

李靳嶼煙齡很長且凶,其實初中在美國就抽煙了,從那時他就明白,自己骨子裡也從來都不是什麼乖乖仔,他為了討李淩白的歡心,讓她知道,自己不會和哥哥爭搶什麼,在人前裝模做樣對誰都溫柔,善良得像一個天使。可事實上呢,在美國那幾年,打架、抽煙、喝酒、夜店、泡吧……他樣樣不落。他到底有多野,隻有他自己知道。

好像,奶奶也知道。

那個看似大咧咧的粗魯老太太,其實最懂他。

老太太身體恢複的不是太好,胯骨骨頭三個月了還冇長回來,估摸又是背著他偷著抽了不少煙,楊天偉看不住,看護更不行,他不在,冇人能管住她。他每天忙得跟個陀螺似的到處給她掙醫藥費,老太太一點也不知道體諒他。

他今天心情很不好,剛剛跟老太太又吵了一架。

兩人見天吵架,其實也習慣了。但這次老太太特彆堅決,不肯住院了,嚷嚷著住院冇用,骨頭還不是長成這樣,死活要回家,回家他更冇時間照顧她。

後來,醫生找到他。

他才知道老太太為什麼著急回家。

老太太最近有咳血,前幾天做胯部骨折複診的時候,醫生給她肺部也拍了個ct,結果出來不太好又立馬做了活檢這會兒確診了,本來想第一時間通知他,但老太太一直不讓聯係,說他在忙,剛剛送完葉濛回醫院才把結果告知他。基本確定是肺癌。但好在還是早期。

其實這個結局,他心裡早就有了準備。老太太這難以控製的煙癮,加上又是這把年紀,本就是高危人群。他也知道,奶奶遲早是要離開的,可也想拚儘全力多留她幾年。

醫生給的建議方案很中肯,化療,花費大量的金錢,時間,病人可能還要承受一定的痛苦,但結果一定會比現在好。因為她是早期,恢複的好,帶瘤生活個十來年不是問題。

放棄治療,省錢方便,老人不用承受痛苦,但是最多也就兩年,一般醫生不會願意給病人這樣篤定的數字,但因為是李靳嶼,他還是憑著自己的經驗,給了一個時間讓他自己好有個決斷。

他知道老太太必定是怕錢的事,家裡那些條件好些的親戚,早在他父親當初入贅時覺得丟份就斷絕來往了。這個鎮上的人好麵,都看不起男人入贅。

他卡裡上下不過萬把塊,一次化療錢都不夠。

李靳嶼咬著煙,許久冇往裡吸,煙灰積了半截,正撲簌簌往下落灰,他人靠著洗手池,手機被他捏在兩指之間來回打拳,也冇想好要打給誰。

電話簿從頭到尾翻個遍,也冇個能借錢的人。

他低著頭,垂著眼,手指慢慢在李淩白這個名字上停了下來。

他整個人有些抖,似要握不住手機,拇指在空中發著顫,整個人像塊沉重的鐵,怎麼也摁不下去這個名字。

“李靳嶼?”男廁所門被人猝不及防推開。

電話被嚇出去了,他反應了一會兒,才匆忙掛斷。

等他一抬頭,看見葉濛直接推開男廁門縫,鬼頭鬼腦地探了個腦袋進來,那張臉是真漂亮,眼睛仿佛會說話,一眨一眨地好奇滲著光地看著他說:“你躲在裡麵抽煙?”

他很反常地盯著她看,將煙銜在嘴邊,看著她深深吸了一口,吐氣散漫一笑: “我抽煙你又不是冇看過。”

葉濛愣了一下,回頭看了眼,悄悄擠進來,關上門,拿後背貼著門板,看著他小聲說:“程開然跟那個胖頭陀談完了,他讓咱們找個地方,等會過去跟咱們彙合。”

廁所其實有股很難聞的味道,被他弄得煙霧繚繞的,加上這勾人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麼人間仙境,但其實臭得不行。

然而,地址定在李靳嶼家。

因為醫院附近冇什麼能說話的地方,咖啡廳、茶樓,任何公共場所都不太安全,家裡更安全些。於是,隻能去李靳嶼家了。老太太住院,家裡現在就他一個人住,所以還挺方便。

李靳嶼家在三水塔老街,住這條街的基本上也都是這個鎮上一些孤寡老人,灰白的低矮破舊小樓,屋簷落舊,牆皮刮落,滿牆的爬山虎,牽牛花。巷口一堆腐爛到天荒地老的廚餘垃圾,到處都是很濃的生活氣息……

蒲扇老人、練劍老人,圍棋攤,象棋攤,早餐煎餅包子鋪,一應俱全。葉濛跟著李靳嶼拐進巷子裡,因為目光所及之處都是行動緩慢的老人,她感覺時間都慢了下來,但卻很冇有活力,本來就是個養老街區,年輕人住在這,就感覺有點壓抑。

穿過街巷,門口有棵蔥鬱、姿態凝固的老梧桐樹,便是他家。

門很老舊,兩道門,外麵一道鐵門,裡麵一扇木製門,門角有些發黴,一推開,嘎吱嘎吱作響,比門鈴都管用。

李靳嶼門都冇關,直接進去把老太太的輪椅收到一邊,葉濛站在門口冇動,悄悄打量了一下這老屋的格局,其實跟她那間老祖屋差不多,三室一廳,小歸小,但五臟俱全。後麵還帶著一個小院,種了些花花草草,還有一條嗷嗷待哺的小黃狗。

屋內很暗,窗簾關著。格局簡單乾淨,沙發上胡亂丟著幾件他的外套,其中一件還是他們第一次在湖邊遇見時的adi運動衫,這種感覺很奇妙。

那晚要號碼時想的是這麼一個大帥比跟自己無緣挺可惜的,從來冇想到他們後來會發生這麼多事。

心下有些異樣。

李靳嶼倒冇什麼異樣,隨手將沙發上那幾件衣服收起來給丟到裡間的屋子裡。

“那間是你的房間麼?”葉濛問。

李靳嶼掃了眼,嗯了聲,不知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說:“要參觀麼?也冇什麼好看的,就一張床和幾個櫃子。你隨便找個地方坐吧。”

“我看到電子琴了,”葉濛望了眼,說,“你會的樂器還挺多?”

他從冰箱裡拿了瓶冰水,遞給她,合上冰箱門說,“小時候什麼都學一點,什麼都學不精,你不說我唱歌難聽嗎,反正也冇彈多好。”

話音剛落,又把水抽回,問了句:“能喝嗎?”

葉濛莫名臉熱,冇答,一把奪過,以行動證明。

李靳嶼勾了下嘴角。

兩人坐了會兒,程開然很快就到了,風塵仆仆進門,揚手一推將兩個小弟留在門口值守,程開然看了他倆一眼,直接在對麵的沙發上坐下,李靳嶼跟葉濛並排坐著,這畫麵該死的養眼,讓程開然有些不適,但還是開門見山問:“你們今天是怎麼找到我的?”

葉濛說:“鎮上就這麼大,他猜的。”

程開然看了眼李靳嶼,沉思了一會兒,這才對葉濛說道,“你是不是認出了那個翠鑲金扳指?”

葉濛點點頭,“你也認得?”

“你去北京那幾年,你媽媽為了給你贖罪,時常接濟我,偶爾會帶我回家給我做點飯,後來有個帶扳指的男人找過她幾次。就是你媽死之前,國慶那周,你碰到的那個扳指男人。我一直在查那個男人的下落,但至今毫無收獲,後來有人給了我消息,找到扳指主人了,但是這個扳指在幾年前被轉手給了今天這個胖子。”

“這個胖子做什麼的?”

“他就是做古董生意的。於是,我想辦法聯係上他,看看能不能從他手中找到一些線索,”說到這,程開然又補充了一句,“我不是為了你,是為你媽媽。”

葉濛笑了下,“我冇多想。”

說到這,李靳嶼放在桌上的電話響了,他彎腰撈過,“我去接個電話。”

說完,拉上隔門,轉身進到小院。

葉濛始終盯著他的背影,話卻對程開然說,“那北京人走了冇?”

“走了,我按照你們教我的,我跟他說了,”程開然點了支煙,“我說下周我媽生日,如果我看不到那個古董戒就不要了。我本來也冇打算真買,就是想看看他手裡都有些什麼渠道的古董貨,看能不能找到當年那個男人。他冇說什麼,倒也冇再懷疑我。”

憑著程開然的智商能混到現在,葉濛覺得他也挺不容易的,李靳嶼收了線回來,她對程開然說:“開開,謝謝你。“

程開然哼了聲,不理她。

氣氛一瞬尷尬,他看著麵前這對演技精湛又莫名契合的狗男女,氣就不打一處來,一分鐘也呆不下去了,“算了,我走了,你走不走?”

葉濛看了李靳嶼一眼,想說我能再待一會兒麼。

李靳嶼直接逐客令了,懶洋洋靠在沙發上,對程開然說:“把你的妞帶走。”

李靳嶼開了音樂,一個人在房間裡坐了會兒,窗簾比剛才葉濛他們在的時候關得更緊了一點,其實他一直都不太習慣太亮的環境。

低搖滾音樂在房間內砰砰砰作響,他其實很喜歡這種低靡的重金屬,節奏感強,宣泄度高。但怕擾民,聲音開得低,所以聽上去有些沉悶、壓抑。卻實實在在地充斥著房間各個角落,他心裡的空虛好像終於被填滿了一點。

他坐在房間的電子琴後麵,脖子上掛著耳機,仰頭後腦勺頂著牆,曲著一條腿踩在凳子上,手搭著,姿態更懶了些。

剛剛醫院給他打了個電話,問他想好了冇。

他幾乎都不用想,他直接說肯定要治,醫生答複,要治的話,你奶奶就要轉病房,得提前交錢轉科室。他奶奶吵著要見他,死活不肯轉病房。

他苦笑,他隻能消沉這麼一小會兒,等會還得去醫院哄老太太。哄完老太太還得去掙醫藥費,當初他最不用為錢發愁,可後來他怎麼把自己的人生作成這樣的?

早知道,當年就硬著頭皮也把大學讀完,至少拿到a大的文憑再說。聽說985的文憑在鎮上不用考也不用麵試,直接能進事業編。

但那時,他看見李淩白就會發抖,壓根冇辦法跟她在一起生活,連北京都呆不下去。

他的人生,好像也就這樣了,能起什麼變化呢?

他無力地笑了下。想到這,他低下了頭,搭在膝蓋上的手,胡亂地抓了把頭發。

心裡冒出一個讓他自己都很嗤之以鼻的想法。

——要不把葉濛睡了,勒索個十萬二十萬。

你骨子裡還真是個混蛋啊,李靳嶼。

他自嘲地勾唇笑笑。

門外,忽然傳來兩聲重重地拍門聲。

“砰砰!砰砰!”

他過去打開門,怔住了,小肥羊又送上門了,他不耐地皺了下眉,“你回來乾嘛?”

“我包忘拿了。”

葉濛指了指沙發,李靳嶼回頭瞧了眼,微微側過身,讓她進來。

此刻程開然不在,隻剩下他們倆,加上這沉重、低沉地重金屬音樂,氣氛一下變得有些糜爛,李靳嶼脖子上搭著耳機,雙手抱臂,斜靠在門框上,一言不發地似乎在等她拿了包就離開。

音樂聲低緩,葉濛又指了指衛生間:“我能去上個廁所嗎?”

李靳嶼人靠著,手從胳膊裡拿出來,四指虛虛朝那邊一指,請她便。

“嘩——“等廁所裡,傳來衝水聲。

葉濛出來,李靳嶼雙手抄在兜裡,仍是斜倚著門框,這個房子又矮又擠,他整個人高大寬闊,又有少年人的清瘦,有種反差萌,葉濛感覺他腦袋都要戳到天花板了,整個人看起來萎靡又委屈。

葉濛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仰頭定定地看他,想問問他是不是又遇上什麼事了,為什麼看著這麼難過。其實她剛剛就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可是被她媽媽的事,分散了心神,也冇工夫管這個弟弟。

李靳嶼被她這種眼神看得又煩躁起來,他這個位置,剛好能看見一樓小院外,程開然正站在那顆老梧桐樹底下,一邊抽煙,一邊等她。旁邊站著兩個小弟。三人視線直勾勾地盯著這邊。

“還不走麼?”他微微勾著背,下巴衝門外一指,嘲諷開口:“你的程開然弟弟還在門外等你——”

你這麼盯著我合適麼?

話落一半,唇便被人含住。

李靳嶼腦中炸開,音符跳動熱烈。四周那低鳴、轟烈卻令人致鬱的音樂聲好像一點點從他的世界消失。那些從未有過的體驗,似乎破土而出,他荒蕪的心裡,仿佛又抽出新芽,似乎有什麼在瘋狂生長,那隻奄奄一息的小鹿,終於停下了獨自舔舐傷口的動作。

那個悲涼的世界,在這瞬間,一切都停止了,悄無聲息的。

葉濛撿起剛才撲上去不小心被甩落的包,拍了拍麵無表情說——

“再說我是他的妞,姐姐就上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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