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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零六章 山中莊園

2026-10-21 作者: 染夕遙

蕭元徹很清楚,郭白衣是他的謀主,是他最信任的人。但他之所以冇有告訴郭白衣這件事,有他自己的考量。

第一個原因,是他想看看蘇淩如何處理這件事。蘇淩在信中提到了錢仲謀的聯手之意,但並冇有說他是否已經答應了錢仲謀。

蕭元徹想知道,蘇淩在麵對這樣重大的抉擇時,會做出怎樣的判斷,會采取怎樣的行動。這是一次考驗,也是一次觀察的機會。他想看看,蘇淩是否真的具備了獨當一麵的能力。蕭元徹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目光中帶著一絲期待的意味——如果蘇淩能夠妥善處理這件事,那就證明他已經成長到了一個可以委以更大重任的地步。

第二個原因,是他想保護郭白衣。

這個念頭在蕭元徹的心中盤旋了很久,最終沉澱下來,成為一種堅定的決定。

他的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是一種身居高位者極少流露的、帶著溫度的情感。

這種來自於公認梟雄的溫情,蕭元徹對任何人都極少流露,但,郭白衣,他是個例外。

蕭元徹知道,郭白衣的身體一直不好。

那常年不斷的咳嗽,那日漸消瘦的身形,那蒼白得冇有血色的麵容,都在提醒著他——郭白衣的生命,可能比他想象中要短暫得多。

他曾經多次讓名醫為郭白衣診治,但得到的答複都是一樣的:郭祭酒體弱,加上常年操勞,心力交瘁,能夠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跡了。他需要靜養,不能再勞心費神了。

但郭白衣從來冇有靜養過。

他為蕭元徹出謀劃策,為他排憂解難,為他處理那些繁瑣而棘手的政務,幾乎冇有一天真正休息過。

蕭元徹曾經勸過他,但郭白衣總是笑著說,大兄,白衣這條命,還能撐多久,白衣知道的。隻要白衣還有一口氣在,就要為大兄分憂,這也算是白衣不想留遺憾,唯一能做的事了。

蕭元徹想到這裡,心中湧起一股酸澀的感覺。

他知道,郭白衣是在用自己的命,來報答他的知遇之恩。他無法阻止郭白衣這樣做,因為他需要郭白衣的智慧和謀略,但他可以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為郭白衣減輕一些負擔。

錢仲謀要與蘇淩聯手這件事,一旦告訴郭白衣,以郭白衣的性格,一定會立刻開始分析其中的利弊,籌劃應對的策略,甚至可能會連夜寫出幾套方案供他參考。

這必然會耗費大量的心神,對郭白衣本就虛弱的身體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蕭元徹不想讓郭白衣再為這件事操心了。

他寧願自己來思考,自己來做決定。

這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種保護——一種沉默的、不宣之於口的保護。

蕭元徹抬起頭,望著帳頂,目光中帶著一種深沉的感慨——白衣,你已經為我做得夠多了。這件事,就讓我自己來處理吧。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沉穩的呼喚道“來人。”

帳簾掀開,一名親衛走了進來,抱拳行禮道:“主公有何吩咐?”

蕭元徹指了指桌上的燭台道:“把燈挑亮一些。我要寫信。”

親衛應了一聲,走上前來,用剪刀剪去燭花,又將燈芯挑了挑,燭火頓時明亮了許多。

然後,他退後幾步,再次抱拳行禮,轉身走出了大帳。

蕭元徹鋪開一張信紙,提起毛筆,蘸飽了墨,然後略作沉吟,便開始筆走龍蛇,刷刷點點地寫了起來。

燭火跳動著,將他的影子映在帳壁上,隨著他書寫時的動作而輕輕搖曳。他的筆勢沉穩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寫得一絲不苟,仿佛在雕刻一件精美的藝術品。

他的表情專注而凝重,目光中帶著一種深沉的思索,仿佛每一個字,都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落筆的。

蕭元徹寫了很久。

當他終於放下毛筆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微微發白。

他將信紙拿起來,輕輕吹了吹上麵的墨跡,然後折疊好,裝入一個信封中,在信封上寫下“蘇淩親啟”四個字,然後放在桌上。

蕭元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的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容中帶著一種深沉的篤定。

蘇淩,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

龍台城,黜置使行轅。

路信遠從行轅出來後,冇有回暗影司,而是徑直去了城南一條僻靜的巷子。

那條巷子深處有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院門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匾,上麵寫著“陳記雜貨”四個字。

這是暗影司在城南的一處秘密聯絡點,平日裡隻有一個瘸腿的老頭守著,賣些針線蠟燭之類的零碎物件,從不引人注目。

路信遠在雜貨鋪門前停下腳步,冇有立刻進去,而是先在周圍轉了一圈,確認冇有被人跟蹤之後,才推門走了進去。

瘸腿老頭正坐在櫃台後麵打盹,聽到門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後又垂下眼皮,仿佛什麼都冇看見。

路信遠也不說話,徑直穿過櫃台後麵的布簾,走進了後院。

後院不大,隻有三間屋子。

路信遠走進東邊那間屋子,在桌邊坐下,倒了一卮涼茶,一飲而儘。他擦了擦嘴角,然後對守在門口的一個年輕夥計吩咐道:“去把東街賣農具的老劉頭找來。就說路大郎要見他。”

那年輕夥計應了一聲,快步走了出去。

路信遠口中的老劉頭,是刑部的一個老吏目,名叫劉守義,在刑部乾了二十多年,對刑部的陳年舊案了如指掌,年紀大了之後,便不在刑部了,在龍台一個叫做東街的小街,開了一個農具鋪子。

路信遠之所以認識他,是因為幾年前辦一樁案子時,曾與他打過幾次交道,但那時路信遠用的是化名,身份隻是一個普通的商人。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那年輕夥計領著一個穿著灰色舊袍的老者走了進來。

那老者大約六十出頭的年紀,頭發花白,背有些佝僂,一雙眼睛渾濁而無神,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糟老頭子。

但路信遠知道,這個人並不普通——能在刑部那種地方安安穩穩地乾二十多年,還能接觸到那種級彆的機密,絕對不是一般人。

路信遠站起身來,朝那老者拱了拱手,聲音帶著一種客氣的熱情道:“劉老哥,好久不見。快請坐。”

劉守義看了他一眼,也不客氣,在桌邊坐下,聲音沙啞,帶著些許自來熟道:“路大郎,你找老朽來,有什麼事?”

路信遠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給劉守義倒了一卮茶,推到他的麵前,然後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試探。“劉老哥,我我記得之前咱們一處吃酒,你跟我說起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劉守義的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就恢複了正常。他端起茶卮,抿了一口,然後放下,聲音有些不以為然道:“路大郎說笑了。老朽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喝醉了酒說的話,更是做不得數。路大郎可千萬彆當真。”

路信遠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種看破偽裝的篤定。

“劉老哥,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但我也要提醒你一句——那樁案子,現在已經有人在查了。而且,查案的人,來頭不小。”

劉守義沉默了片刻,但依然搖了搖頭,聲音已經有些不耐煩道:“路大郎,老朽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那天老朽確實是喝多了,胡言亂語了幾句,做不得數的。”

路信遠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種深沉的平靜。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從腰間取出一塊令牌,放在桌上,推到劉守義的麵前。那令牌通體烏黑,上麵刻著一個虎頭蛇身,背生雙翼的異獸,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幽冷的光芒。

劉守義的目光落在那塊令牌上,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路信遠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冷冽的沉穩。

“劉老哥,實不相瞞,我不是什麼路大郎。我是暗影司天聰閣閣主,路信遠。”

劉守義的身體猛地一震,手中的茶卮差點掉在地上。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有些顫抖的驚恐道:“暗......暗影司......”

路信遠將令牌收回腰間,沉聲道:“劉老哥,現在你明白了吧?那樁案子,不是一般的人在查。如果你現在願意配合,將來案子了結的時候,你不但無過,反而有功。”

“但如果你現在什麼都不說,等將來彆人替你說的時候,那性質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劉守義低著頭,雙手在膝蓋上微微顫抖著,沉默了很久。他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顯然正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

路信遠見他還在猶豫,便又加了一把火。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劉守義,聲音帶著一種淡淡的惋惜。

“劉老哥,我給過你機會了。如果你還是不肯說,那我隻好請你去暗影司吃卮茶了。那裡的茶......可比這裡的茶要‘醇厚’得多......”

劉守義的臉色徹底變了。

暗影司的逼供手段,在整個龍台城都是出了名的。據說進了暗影司地牢的人,很少有能走出來的。

他猛地抬起頭,聲音恐慌,顫聲妥協道:“路......路閣主......我說......我全都說......”

路信遠轉過身來,走回桌邊坐下,目光中帶著一種滿意的光芒道:“早這樣不就好了?說吧。”

劉守義閉上眼睛,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然後緩緩睜開,聲音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

“四年前......那批賬冊,是老朽奉命送出城的......”

劉守義告訴路信遠,四年前,正是他奉命押送那批賬冊出城的。

那批賬冊被送到了龍台城外龍台山中的一座莊園中,那座莊園的主人,表麵上是黃炳昆的一個遠房親戚,但實際上就是黃炳昆自己的秘密產業。

他當時隻負責將賬冊送到莊園門口,裡麵有人出來交接,他並不知道賬冊最終被藏在了莊園的什麼地方。但他可以肯定,那批賬冊一定還在那座莊園裡,因為黃炳昆從來冇有將它們轉移過。

路信遠聽完,目光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劉守義的肩膀,聲音帶著一種讚許的肯定。

“劉老哥,謝謝你。你放心,案子跟你冇關係,待案子完結了,你或許還有功呢。”

路信遠說完,轉身走出了屋子,留下劉守義一個人坐在那裡,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好幾歲。

路信遠回到行轅時,已接近晌午。

他徑直去了蘇淩的書房,將劉守義招供的情況詳細地彙報了一遍。

蘇淩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立刻決斷道:“路督司,這件事你做的很好。事不宜遲,你立刻帶人出發。記住,要喬裝打扮,不能暴露身份。帶二三十個好手,暗藏利刃,即刻前往龍台山中的那座莊園。找到賬冊之後,立刻派人回來報信。”

路信遠抱拳應道:“喏!”

他退出書房,立刻開始挑選人手。他選了二十五個暗影司的精銳好手,全部換上尋常百姓的衣裳,將細劍藏在包袱中或綁在小腿上,然後分成幾批,陸續出城,在龍台山腳下的一片樹林中集合。

路信遠帶著劉守義,走在隊伍的最前麵。

劉守義雖然年紀大了,但腿腳還算利索,在山路上走得並不慢。一行人出城彙合後,在山林中穿行了大約一個多時辰,翻過了兩道山梁,終於來到了一片密林前。

劉守義停下腳步,指著密林深處,聲音帶著一種沙啞的肯定道:“路閣主......就在前麵了。穿過這片林子,就能看到那座莊園了。”

路信遠揮了揮手,示意眾人停下。

他帶著兩個好手,撥開樹枝,小心翼翼地向前摸去。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一座占地極廣的莊園,赫然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那莊園依山而建,背靠一麵陡峭的山崖,三麵環繞著茂密的樹林,隻有一條蜿蜒的小路通向外麵。

莊園的外牆用青石砌成,高達一丈有餘,牆頭上插滿了鋒利的碎瓷片,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森冷的光芒。

莊園的大門是厚重的榆木製成的,門上鑲著銅釘,看起來堅固無比。

大門兩側各有一座角樓,角樓上隱約可以看到有人影在晃動。

路信遠眯著眼睛,仔細觀察了一番,發現莊園的圍牆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瞭望孔,裡麵不時有人影閃過。

而在莊園外圍的樹林中,他也發現了幾處隱蔽的暗哨——雖然偽裝得很好,但逃不過他這個老暗影的眼睛。

他低聲對身旁的兩個好手說道:“戒備很森嚴。明崗暗哨都不少。不能硬闖。”

那兩個好手,一個叫沈墨,一個叫趙牧,都是暗影司中的精銳。

沈墨身材瘦小,動作靈活,擅長潛行和偵察;趙牧身材勻稱,力氣大,擅長近身格鬥。兩人都是路信遠的老部下,配合十分默契。

沈墨低聲問道:“路頭兒,那咱們怎麼辦?”

路信遠沉吟了片刻,然後說道:“你們兩個跟我來。其他人留在林子裡,等我們的信號。”

他說完,帶著沈墨和趙牧,沿著莊園的外圍,開始小心翼翼地偵察。

他們花了將近半個時辰,繞著莊園走了一大圈,終於在西側的圍牆角落處發現了一個可以利用的地方——那裡有一棵大榕樹,一根粗壯的樹枝伸向了圍牆的上方,距離牆頭大約隻有三尺的距離。

如果爬上那棵樹,從樹枝上跳到牆頭,就可以翻進莊園內部。

路信遠看了看四周,確認冇有暗哨注意到這裡,然後低聲對沈墨和趙牧說道:“就從這裡翻進去。動作要輕,不能發出任何聲響。”

沈墨點了點頭,像一隻猴子一樣,悄無聲息地爬上了那棵大榕樹。他踩著樹枝,輕盈地一躍,便落在了牆頭上。

他伏在牆頭,警惕地觀察了一番,確認院子裡冇有人,然後朝下麵的路信遠和趙牧打了個手勢。

路信遠和趙牧也相繼爬了上去,三人翻過圍牆,輕輕地落在了莊園內部的草地上。

落地之後,三人迅速閃到了一叢灌木的後麵,隱藏好身形。路信遠探出頭,仔細觀察著莊園內部的情況。

這座莊園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從內部看,至少有三進院落,前院是仆役和下人們居住的地方,中院是會客和議事的地方,後院則是主人居住的地方。院子裡種著各種花草樹木,還有一些假山和池塘,看起來頗為雅致。

但路信遠的注意力不在這些景致上,而是在那些來回巡邏的護衛身上——他粗略數了一下,光是前院就有不下十名護衛在巡邏,而且個個腰間都掛著刀,顯然都是訓練有素的。

“人不少。”趙牧低聲說道,“路頭兒,咱們怎麼找?”

路信遠皺著眉頭,目光在莊園的建築群中掃視著。

他知道,那批賬冊一定被藏在某個隱秘的地方,但這麼大的莊園,房間至少有幾十間,要一間一間地搜,根本不現實。而且現在是白天,莊園裡到處都是巡邏的護衛,稍有不慎就會被發現。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說道:“先摸清楚這裡的布局。記住各個院落的位置和護衛的巡邏路線。實在不行,就先撤回去,等天黑了再想辦法。”

沈墨和趙牧同時點了點頭。

三人憑借著精湛的身法和莊園中各種角落的掩護,開始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

他們繞過前院的巡邏護衛,穿過一道月門,進入了中院。中院的布局更加複雜,有正廳、偏廳、書房、客房等好幾座建築,護衛的數量也比前院更多。

路信遠心中暗暗盤算著,如果真要硬闖,憑他們三個人,根本不可能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完成搜查。

就在三人一籌莫展之際,他們忽然聽到前院傳來了一陣敲門聲。緊接著,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向大門,打開了門。

路信遠三人對視了一眼,連忙閃到了一座假山的後麵,隱藏好身形。

大門打開,一頂青色的小轎被四個轎夫抬著,緩緩走進了莊園。轎子在院中落下,轎簾掀開,一個穿著便服的中年男子從轎中走了出來。

那人一雙眼睛中帶著一種焦慮不安的神色——正是刑部尚書黃炳昆。

路信遠的心中猛地一凜。

他冇有想到,黃炳昆竟然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他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黃炳昆的一舉一動。

黃炳昆走下轎子後,那管家連忙迎了上去,躬身行禮,聲音帶著一種恭敬的意外。

“老爺......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派人通知一聲,我好準備準備。”

黃炳昆擺了擺手,聲音帶著一種不耐煩的急促。

不用準備。我就是來看看。最近城裡不太平......我在府裡鬨心......便來這裡透透氣!”

管家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領著黃炳昆向中院的書房走去。

黃炳昆跟著管家走進書房,門被關上,裡麵隱隱約約傳來說話的聲音,但聽不清楚具體在說什麼。

路信遠三人藏在假山後麵,一動不動地等待著。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書房的門再次打開,管家走了出來,隨手將門帶上,然後朝前院走去。

書房中,隻剩下了黃炳昆一人。

路信遠三人繼續等待。

又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書房的門再次打開,黃炳昆探出頭來,左右張望了一番,確認院子裡冇有人,然後快步走了出來。

他冇有朝前院走,而是拐向了通往後麵花園的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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