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七十二章 折中之法
錢仲謀看了一眼蘇淩,目光中帶著一種仿佛終於要揭開最後底牌般的鄭重與從容。
他放下手中的茶盞,雙手交叉擱在石桌桌麵上,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蘇黜置使,本侯之前已經說過了,我想到了一個折中的辦法。這個辦法,如今看來,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又不違背你我方才那三杯茶的盟約。”
蘇淩聞言,點了點頭,目光平靜地看著錢仲謀,語氣帶著一種洗耳恭聽般的從容道:“侯爺請直說。蘇某洗耳恭聽。”
錢仲謀捋了捋那部紫色的長髯,緩緩說道:“本侯可以承認自己四年前在京畿道賑災錢糧之事上的貪墨之罪。而且,本侯願意配合蘇黜置使,察查與此案有關的涉案人員。”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但也僅僅是作為輔助。畢竟,本侯身為當年的參與者之一,不能涉及查案太深,否則難免有包庇或報複之嫌,反而會給蘇黜置使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錢仲謀目光帶著一種在為蘇淩考慮般的真誠,繼續說道:“為了使蘇黜置使放心,本侯可以留下穆顏卿,讓她全程配合蘇黜置使查案,直至此案查清楚為止。相信蘇黜置使也清楚——穆顏卿,你是信得過的......”
蘇淩聞言,沉默了片刻,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仿佛在權衡某種可能性般的審慎。
他冇有立刻表明讚同或反對,隻是緩緩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種陳述某種客觀事實般的平靜道:“侯爺想得周到。留下穆顏卿配合蘇某查案,確實可以讓蘇某放心。侯爺這份心意,蘇某領了......”
錢仲謀聞言,點了點頭,目光帶著坦誠,看著蘇淩,緩緩說道:“不過——蘇黜置使,本侯不能給你有關孔鶴臣、丁士楨以及沈濟舟的任何罪證和賬冊,也不能提供任何線索......這是出於對本侯和荊南的一種保護。”
錢仲謀頓了頓,不等蘇淩發問,便主動解釋道:“本侯需要留後手......”
“這倒不是不相信蘇黜置使的能力。恰恰相反,本侯相信以蘇黜置使之才,就算冇有本侯提供的線索,也一定能夠查出孔丁和沈濟舟的罪證,並將他們一網打儘。”
他目光帶著一種陳述某種殘酷現實般的冷靜,繼續說道:“但是——萬裡有個一。萬一蘇黜置使冇能搬倒他們,本侯還要用這些線索自保,給荊南和錢氏留一條退路。本侯身為荊南之主,不能不為荊南六州的百姓和錢氏一門著想。這一點,還望蘇黜置使理解。”
蘇淩聞言,沉默了片刻,隨即緩緩點了點頭,目光中帶著理解的平靜,說道:“侯爺的顧慮,蘇某明白。侯爺身為荊南之主,要為荊南百姓和錢氏一門留後路,這是應有之義。蘇某理解,也不會強求。”
錢仲謀聞言,臉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說道:“蘇黜置使能理解,那便再好不過了。”
“不過,本侯還是那句話——本侯相信,以蘇黜置使的才能,就算冇有本侯提供的線索,也一定能夠查出孔丁和沈濟舟的罪證,並將他們一網打儘。本侯拭目以待。”
言罷,錢仲謀又歎了口氣,那歎息聲中帶著一種終於做出了某種重大決定般的沉重與決斷。
他看著蘇淩,目光中多了幾分複雜的意味,緩緩開口道:
“還有一件事。本侯既然認罪,便答應蘇黜置使——本侯會將與自己相關的所有罪證,全部交給天子。並由天子來決定,本侯該受什麼樣的處置。”
蘇淩聞言,不由得愣住了。
他臉上浮現出一抹明顯的震驚之色,目光中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看著錢仲謀,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試探道:“侯爺……此話當真?”
錢仲謀聞言,目光坦然地看著蘇淩,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道:“當然是真的。本侯是堂堂荊南侯,說出的話,自然是真的。”
蘇淩聞言,心中一震,正要起身向錢仲謀致意,錢仲謀卻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頗有深意的看著蘇淩,緩緩說道:“蘇黜置使先彆忙著道謝。本侯雖然願意如此,將自己的命運交到天子和蘇黜置使手上——但為了本侯自身的利益和安危,本侯是有條件的。蘇黜置使不妨先聽一聽本侯的條件,再做定奪。”
蘇淩聞言,緩緩坐回石凳上,他早就料到事情不會如此簡單,於是蘇淩目光平靜地看著錢仲謀,點了點頭,從容道:“侯爺請說。蘇某洗耳恭聽。”
蘇淩說完,目光平靜地看著錢仲謀,等待著他的條件。
錢仲謀端起茶卮,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帶著一種在斟酌如何表達才能讓對方更容易接受般的審慎,緩緩開口道:“本侯的條件,一共有四個。”
錢仲謀豎起第一根手指道:“第一,本侯將有關自己當年所得的錢糧賬冊,全部交給你蘇黜置使,由你也隻能由你呈給天子。但本侯不去禁宮,也不見天子。”
“第二,你蘇黜置使去見天子、呈這些賬冊的時候,時機不能是大朝會,而是你單獨覲見天子的時候。”
“不僅如此,還要辛苦一番蘇黜置使,你要向天子表明——本侯深為懊悔當年所做,追悔不及。你要向天子說明,這賬冊是本侯主動交的,當年所做也是本侯主動說的,你蘇淩冇有強逼。更要說明,在你蘇淩主動查到本侯之前,你根本未查到本侯涉案的任何蛛絲馬跡。是本侯親自找到你的......”
錢仲謀的目光變得更加鄭重道:“第三,蘇黜置使你要向天子主動提出對錢仲謀的處置方法......”
“這個方法就是——天子下口諭,且不對外宣揚,不在朝會中與文武百官商議任何有關錢仲謀參與該案的事情。這道天子口諭,是內部的,且不對外的申飭本侯。而且,必須由蘇黜置使你親自向本侯宣這道口諭。除了你蘇淩之外,其他任何人,冇有這個資格。”
錢仲謀深吸了一口氣,頓了頓,又道:“第四,要確保——天子口諭下達,本侯表示悔恨和改過之後,在此事上,不再追究本侯任何責任。而且,以上所有,都是內部秘密進行,不能公開一絲一毫。,更不能走漏一絲風聲。”
他說完這四個條件,便不再多言,隻是靜靜地看著蘇淩,等待著他的回應。
蘇淩聞言,眉頭微微蹙起,目光中帶著明顯的不讚同。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種克製的質疑道:
“侯爺,請恕蘇某直言——侯爺這四個條件,似乎與我們方才以三卮茶為證、共同立下的盟誓,有所違背。”
蘇淩頓了頓,目光直視錢仲謀,一字一句地說道:“侯爺方才說,要將自己的罪證全部交給天子,並由天子決定處置。這聽起來確實有擔當。”
“但侯爺隨後提出的條件——不見天子、不公開、不對外宣揚、由蘇某單獨向天子呈報、由蘇某單獨宣口諭、且此後不再追究——這豈不是將侯爺的‘認罪’變成了一場隻有極少數人知曉的秘密交易?”
他語氣帶著一絲沉重道:“侯爺,我們方才的盟誓中說得明白——‘該負有責任的人,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必須以某種方式承認錯誤,承擔後果。’可侯爺這四個條件,卻讓侯爺的‘認罪’變成了一件無人知曉、無人監督、無人評判的內部事務。”
“如此一來,侯爺雖然交了賬冊,認了罪,但天下人並不知道侯爺曾經做過什麼,也不知道侯爺為此承擔了什麼後果。這……真的是在承擔責任嗎?這與我們盟誓的本意,是否有所出入?”
“若是這樣的話,又談何辨明真相,還百姓公道呢?”
錢仲謀靜靜地聽完蘇淩這番質疑,臉上冇有任何不悅之色。他等蘇淩說完,方才淡淡地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一種早已料到蘇淩會有此反應般的從容與耐心。
“蘇黜置使稍安勿躁。本侯方才也說了,這四個條件,看起來確實似乎與我們立下的盟誓有所違背。但是——本侯既然提出了這樣的條件,自然也有彌補的辦法。”
他目光帶著一種仿佛在引導蘇淩思考更深層次解決方案般的深邃,看著蘇淩,緩緩說道:“本侯還有幾點補償的建議,希望蘇黜置使聽一聽......”
“若是蘇黜置使覺得,本侯這幾點補償的建議,加上那四個條件,最終還是違背了我們立下的盟誓——那或許我們這個折中的交易,還是無法達成。屆時,我們隻能另起爐灶,重新想辦法了。”
錢仲謀頓了頓,繼續說道:“但若是蘇黜置使覺得,本侯的補償建議,加上那四個條件,綜合來看,還是能夠遵循我們立下的盟誓的——那便皆大歡喜了。”
蘇淩聞言,沉默了片刻,隨即緩緩點了點頭,目光帶著一種願意傾聽的耐心,說道:“侯爺請說。蘇某洗耳恭聽。”
錢仲謀見蘇淩願意傾聽,便不慌不忙地端起茶卮,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帶著已經深思熟慮過的從容,緩緩開口。
“本侯的補償建議,一共有三點。”
“第一,本侯自罰俸祿三年。所罰之俸祿,全部作為體恤當年京畿道旱災中亡者的撫恤金,由蘇黜置使親自主持,發放給京畿道的百姓。”
他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道:“本侯知道,侯爵三年的俸祿雖然不少,但對於當年那些失去親人的家庭來說,也不過是杯水車薪。所以,本侯還有第二個補償。”
“第二,荊南在之前向朝廷納糧納稅的數目的基礎上,再加兩倍。而且,這兩倍的缺口,不從荊南百姓身上收繳,而是由荊南錢氏牽頭,荊南四大門閥共同負擔。”
“新的納稅和納糧方式,從天子的批準之日起開始執行,持續三年。本侯可以保證,按時按量上繳,不缺一粒糧食,不缺一枚銅板。”
“第三,由本侯請旨,免除四年前京畿道受災地方的賦稅三年。這個缺口,亦由荊南錢氏一力承擔。”
錢仲謀說完,又似強調一般說道:“但本侯必須明確一點,本侯所有的補償措施,都要在四年前舊案完全辦結,天子下旨此案終了之後實行,且需本侯在大朝會上,由荊南駐京都的臣屬以本侯奏章的名義,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呈遞給天子......”
錢仲謀說完這三個補償建議,目光帶著詢問蘇淩意見般的坦誠,看著蘇淩,緩緩說道:“蘇黜置使,這三個補償——一則,是對本侯的懲罰;二則,是本侯為自己當年不明智的做法所產生的惡果,做出的擔當;三則,也算是遲來的告慰,告慰那些當年死去的受災百姓。這也算是……蘇黜置使所說的,還那些百姓一個遲來的公道了吧?”
錢仲謀說完這些,又道:“除了這樣的方式,本侯實在想不出能夠保全荊南和荊南門閥名聲,且能保全大局,又不使蘇黜置使陷入進退維穀,甚至被清流反戈一擊而性命堪憂的方法了。”
錢仲謀眼中帶著幾分玩笑語氣,半真半假又道:“相信蘇黜置使的初心本意也是告慰那些死難得百姓,讓活著的京畿道百姓得到真正的保障和實惠吧......而不是為了真相,真的要本侯認罪伏法,並賭上蘇黜置使的政治生涯和性命吧......”
他攤了攤手,目光帶著已經拿出了最大誠意的坦然道:“這已經是本侯能夠拿出的最大誠意了。蘇黜置使覺得,這樣……算不算折中的、且不違背我們盟誓的辦法呢?”
錢仲謀說完,便不再多言,隻是靜靜地看著蘇淩,目光中帶著一種等待裁決般的審慎與期待。
蘇淩聞言,沉默了片刻。
他低著頭,盯著麵前那卮已經微微冒著熱氣的茶湯,仿佛想從那淺碧色的漣漪中,看透這紛繁複雜的世局,看透自己內心深處的權衡與抉擇。
過了良久,蘇淩緩緩抬起頭,目光帶著一種複雜的、經過深思熟慮後的平靜,看著錢仲謀,緩緩開口道:“侯爺這三個補償建議,蘇某都聽明白了。”
他頓了頓,又道:“自罰俸祿三年,作為撫恤金發放給京畿道百姓——這是侯爺對當年受害者的直接補償。荊南加兩倍納稅,且不從百姓身上收取,由錢氏與四大門閥共同負擔——這是侯爺對朝廷、對天下百姓的一種實質性擔當。請旨免除京畿道受災地方賦稅三年,由荊南錢氏承擔缺口——這是侯爺對當年受災百姓的一種遲來的告慰。”
蘇淩點了點頭,目光帶著一種肯定的意味,看著錢仲謀道:“這三條補償,確實體現了侯爺的誠意。它們不是空口白話,而是實實在在的、能夠讓百姓受益的措施。”
“從這個角度來看,它們確實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彌補當年那些受害者和他們的家屬。也可以說,這是一種遲來的、但實實在在的公道。”
蘇淩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一種更加鄭重的意味,看著錢仲謀道:“而且,這三條補償措施,並冇有違背我們方才立下的盟誓——冇有犧牲百姓的利益,冇有違背良心與道德,也讓該承擔責任的人以另一種方式承擔了責任。”
“所以,蘇某認為——侯爺這三個補償建議,加上侯爺提出的條件,綜合來看,是可以接受的。它們構成了一個折中的、且不違背我們盟誓的解決方案。”
他頓了頓看著錢仲謀,一字一句地說道:“侯爺,蘇某願意接受這個方案。希望你我都能信守今日的盟誓與約定,讓這筆交易,成為一樁真正有利於百姓、有利於天下的交易。”
錢仲謀見蘇淩願意接受這個方案,卻擺了擺手,目光帶著一種在提醒某種被忽略的關鍵問題般的審慎,看著蘇淩,緩緩說道:“蘇黜置使,你先彆忙著答應。本侯方才說過的——本侯與你做交易,其本質,是本侯在與蕭元徹做交易。”
錢仲謀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語氣也帶上了一層意味深長的鄭重道:“如今,本侯已經拿出了最大的誠意——自罰俸祿,加兩倍納稅,免除京畿道受災地方賦稅三年,這些可都是真金白銀、實實在在的擔當。”
“那麼,作為當年也參與了貪墨案的蕭元徹——他就能一點誠意都不拿出來嗎?他就能把所有好處都占了嗎?”
錢仲謀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帶著一種仿佛在叩問某種公平性般的銳利,看著蘇淩:“這對本侯不公平吧......而且......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情?這也不符合蘇黜置使所說的‘辨明真相’和‘還百姓公道’吧?”
蘇淩聞言,沉默了片刻,隨即點了點頭,看著錢仲謀,緩緩說道:“侯爺放心。既然侯爺已經拿出了這許多誠意,讓蘇某看到了侯爺的誠心和態度——那蕭丞相那裡,蘇某也不會袒護。”
“蘇某會修書一封,向蕭丞相說明一切,勸蕭丞相主動站出來,承擔相應的責任。”
錢仲謀聞言,卻不由得大笑起來,那笑聲中帶著一種仿佛在看一個過於天真之人般的無奈與提醒。
他笑罷,搖了搖頭,神情頗為冷靜的看著蘇淩,緩緩說道:
“蘇黜置使啊蘇黜置使——你還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你不要忘了,蕭元徹讓你來查這四年前的舊案,初衷是什麼?他的目的何在?”
“蕭元徹讓你回京查案,是為了借你的手,除掉孔丁清流一派,除掉沈濟舟,為他名正言順地接管渤海鋪路。同時,他還希望你能夠替他隱瞞、壓下所有對他不利的罪證,保全他的名聲。”
錢仲謀深深看了蘇淩一眼道:“你現在去修書給他,勸他主動站出來承擔責任——你覺得,他會聽嗎?”“
他不但不會聽,反而會認為你已經脫離了他的掌控,不再是一個‘會辦事’的心腹。為了能夠名正言順地接管渤海,為了保全他的名聲——他極有可能會選擇殺了你滅口!”
錢仲謀語氣帶著一種沉重的提醒道:“蘇黜置使,你要明白——雖然你是蕭元徹心中的大才,但如果他發現自己無法完全掌控你,無法讓你完全聽命於他——那他絕對不會手下留情的。這是蕭元徹的秉性,對任何人都不例外!”
“若你死了,這一切,又將回到死局。這恐怕不是你蘇淩,也不是本侯想要看到的結果吧?”
蘇淩聞言,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低著頭,過了良久,方緩緩抬起頭,目光帶複雜的、審慎的看著錢仲謀,緩緩開口道:“侯爺所言,確實有理。是蘇某想得簡單了。”
蘇淩頓了頓,眼神似乎在尋求某種指引般的坦誠,看著錢仲謀,問道:“既然如此——那侯爺希望蕭丞相拿出什麼樣的誠意?或者說,侯爺希望蘇某做些什麼?”
錢仲謀聞言,目神情從容淡定,看著蘇淩,不慌不忙說道:“本侯說過,本侯手中有蕭元徹當年參與貪墨一事的相關賬冊。本侯可以提供其中一部分——不算太要緊的部分——給你蘇黜置使。”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然後,蘇黜置使可以修書一封,送往蕭元徹軍中。信的內容,本侯不管,也不會過問。但本侯相信,以蘇黜置使的大才,用詞遣句自有分寸,定然能夠表達好心中所想,又不逼迫蕭元徹太甚,導致他翻臉。”
錢仲謀目光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審慎,看著蘇淩,一字一句地補充道:“不過——那封修書中,最重要的是,要帶上幾頁本侯給你的賬冊,讓蕭元徹親自過過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