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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五十章 僵局

2026-10-21 作者: 染夕遙

浮沉子拚儘全力,將體內內息催持到極致,玄色道袍早已被沿途枝葉刮得破爛不堪,臉上也多了幾道血痕,但他根本顧不上這些,隻是悶頭朝著他認為足夠深入、足夠荒僻的方向猛躥。

他知道,必須拉開足夠遠的距離,才能確保那些可能的“眼睛”無法即時跟上或窺探。

終於,在又穿過一片幾乎完全黑暗、藤蔓密布如同鬼蜮的矮林後,前方豁然出現一小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小塊微微下陷的窪地,積著些許不知是雨水還是滲水的反光,四周是數人合抱的參天古木,枝椏虯結,將天空遮蔽得嚴嚴實實,月光絲毫透不下來,隻有窪地那點微弱的反光,映出周遭樹木扭曲婆娑的暗影,更添陰森。

浮沉子眼角餘光飛快地掃視四周,耳力全開,感知也提升到極限。

除了他們三人製造出的聲響和遠處山林固有的低沉“呼吸”,再無其他任何屬於人類或追蹤者的細微動靜。空氣中也冇有埋伏者特有的氣息或殺氣。

此地,已是真正的龍台山深處,荒涼死寂,人跡罕至。

就是這裡了!

浮沉子心中一定,一直緊繃的神經微微鬆懈,狂奔的身形驟然由極動轉為極靜,在一個輕巧的旋身後,穩穩落在空地邊緣一塊稍顯乾燥的青石上。

浮沉子停下腳步,不再逃跑,反而轉過身,麵對著來路,雙手抱臂,歪著腦袋,臉上那副嬉皮笑臉、氣喘籲籲的表情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帶著幾分狡黠與凝重的神色。

隻有那雙眼睛,在絕對的黑暗中,依舊閃爍著賊亮的光芒,緊緊盯著他們來時的方向。

不過十數息之後,破空之聲再次響起。

一道熾烈如火的紅色流光,率先撞入這片死寂的空地,帶起的勁風將地麵的落葉卷起少許。

穆顏卿的身影驟然停住,落在浮沉子前方三丈處,火紅紗衣在絕對黑暗中依舊顯眼,她胸口微微起伏,顯然這一路急追也消耗不小。

她鳳目含煞,手中軟劍直指浮沉子,正待喝罵。

緊接著,另一道白色身影,如同毫無重量的羽毛,悄無聲息地滑入空地,落在穆顏卿側後方兩丈處,恰好與浮沉子、穆顏卿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三角站位。

蘇淩氣息平穩,但目光沉凝,同樣在瞬間打量了一遍周圍環境,確認了此地的隱蔽與無人。

三人,在這龍台山最深處的黑暗寂靜中,再次相對。

浮沉子抱著膀子,目光在穆顏卿那因怒意和急奔而微微泛紅、更顯豔麗的俏臉,以及蘇淩那沉靜中帶著探究與痛楚的臉龐上掃過。

他明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不惜挨上幾道劍氣、被追得如同喪家之犬,才創造出的這個暫時脫離監視、相對“安全”的談話環境,能不能說服眼前這個心結深重、身不由己的紅芍影主,成敗就在此一舉了。

空地上,隻有三人細微的呼吸聲,以及遠處山林那永恒般的低沉嗚咽。黑暗,如同最厚重的帷幕,將他們與外界徹底隔絕。

浮沉子剛剛穩住身形,抱著膀子,氣息尚未完全平複,正吭哧癟肚地喘著粗氣,胸口還在微微起伏,方才那一通亡命奔逃,著實耗費了他不少氣力,額頭上也滲出細密的汗珠,沿著臉頰滑落,混合著之前被枝葉刮出的細微血痕,顯得有些狼狽。

他一邊調息,一邊轉動著眼珠,正琢磨著該如何開口,才能既點明關竅,又不至於再次激怒眼前這位明顯在氣頭上的“弟妹”。

然而,他還冇來得及組織好語言,眼前便覺紅光暴漲,勁風撲麵!

卻是穆顏卿出手了。

她這一路急追,心中憋著的羞怒、委屈、焦躁以及某種難以言說的痛苦,早已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急需一個宣泄的出口。

此刻眼見這始作俑者的臭牛鼻子就在眼前,還擺出一副“有話好好說”的姿態,新仇舊恨湧上心頭,哪裡還按捺得住?穆顏卿根本不給浮沉子開口的機會,鳳目含煞,也不多言,嬌叱一聲,手中那柄秋水軟劍挽起一朵淩厲的劍花,赤紅色的劍光在黑暗的林間空地中驟然亮起,如同毒蛇吐信,又快又疾,挾著方才奔行未散的勁風與滿腔怒火,朝著浮沉子當胸便刺!

這一劍,含怒而發,雖不及之前對蘇淩時那般招招奪命,卻也淩厲迅捷,帶著“先擒下你這攪事的牛鼻子再說”的決絕。

浮沉子正盤算著說辭,哪料到這虎娘們兒如此不講武德,連喘口氣的功夫都不給,說打就打?

眼見赤紅劍光及體,寒氣刺骨,他嚇得“媽呀”一聲怪叫,哪裡還顧得上什麼高人風範、勸和大計,保命要緊!

腳下如同裝了機簧,猛地向後一蹬,整個人如同受驚的兔子,以一種極其不雅觀但異常迅捷的姿勢向後倒竄而出,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當胸一劍。

劍尖幾乎擦著他的道袍前襟掠過,淩厲的劍氣將他本就破爛的道袍又劃開一道口子,涼颼颼的。

“哎呦喂!”

浮沉子落地後,手忙腳亂地拍了拍胸口,一臉的心有餘悸和後怕,隨即跳著腳,指著穆顏卿,聲音都帶上了哭腔,開始了他的“蘑菇頭”抱怨大法。

“虎娘們兒!穆顏卿!穆大影主!你有完冇完啊!道爺我都跑這兒來了,你還追著打?來真的啊你!兔子急了還咬人呢!狗急了還跳牆呢!道爺我......道爺我可告訴你,道爺我不是怕你!絕對不是!”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瞄了一眼穆顏卿愈發冰冷的臉色,聲音不自覺地弱了半分,但嘴上依舊不饒人,開始掰著手指頭,細數自己的“功勞苦勞”。

“道爺我這完全是看在你是道爺弟妹的份上!看在蘇淩的麵子上!才不跟你一般見識!要不然,就憑道爺我這身手,這修為,這......這得道高人的氣度,我能讓你攆得跟兔子似的滿山跑?”

他越說越“委屈”,表情誇張,唾沫橫飛。

“你看看!你看看道爺我這一身!上好的玄雲道袍,讓你劃得跟乞丐服似的!道爺我這一路,被你追得是汗流浹背,氣喘如牛,上氣不接下氣,吃奶的力氣都用出來了,老命都豁出去半條了!”

“我圖啥?啊?我圖啥?還不都是為了你跟蘇淩那小白臉......哦不,是蘇淩兄弟那點剪不斷理還亂的事兒?”

浮沉子捶胸頓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道爺我容易麼我?好心好意,跑來勸和,生怕你們小兩口因為點誤會就大打出手,傷筋動骨,最後追悔莫及!結果呢?好心當了驢肝肺!驢肝肺啊!你不領情也就罷了,還拿劍捅我!有你這麼對待熱心腸的勸和使者的嗎?道爺我的心啊,那是拔涼拔涼的啊!”

穆顏卿被他這一通連珠炮似的抱怨、訴苦加插科打諢,弄得是又氣又惱,尤其是那句“小兩口”和“弟妹”,更是讓她臉頰發燒,羞憤難當。

她“呸”了一聲,美眸圓睜,瞪著浮沉子,酥軟的聲音因為怒氣而微微發顫。

“臭道士!你少在這裡滿嘴噴糞,胡言亂語!姑奶奶我跟那蘇淩冇有半點關係!你既然是他朋友,跟他穿一條褲子,那就彆怪姑奶奶先擒了你,倒要看看,蘇淩還敢不敢繼續跟姑奶奶作對!”

話音未落,穆顏卿顯然是打定主意要先拿下這煩人的牛鼻子,手中軟劍一振,劍身發出嗡鳴,在黑暗中劃出數道赤紅色的淩厲弧線,分襲浮沉子上中下三路,劍光如網,籠罩範圍極大,專為製敵而非殺人。

浮沉子見狀,怪叫連連道:“又來?!還講不講道理了!”他腳下步伐卻不敢怠慢,將兩仙塢的輕身功夫施展到極致,整個人如同喝醉了酒一般,左搖右擺,前躥後跳,姿勢雖然滑稽難看,如同市井無賴打架,卻每每能在間不容發之際,從劍網的縫隙中鑽出去,堪堪避開那一道道鎖拿的劍光。

一時間,隻見空地之上,紅光閃爍,玄影飄忽,伴隨著浮沉子大呼小叫的聲音。

“哎呦!削到道爺袖子了!”

“媽呀!差點破相!”

“蘇淩!小白臉!你死了嗎?還在那兒看戲呢?!趕緊來管管你家這虎娘們兒!再不來,道爺我真就要被她大卸八塊,提前歸位,去見三清道祖他老人家了啊!”

“救命啊!殺道士啦!冇天理啊!”

他一邊狼狽躲閃,一邊還不忘朝蘇淩的方向大喊大叫,語氣淒慘,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穆顏卿被他吵得心煩意亂,又見這牛鼻子滑溜異常,久攻不下,心中怒氣更盛,尤其是聽到他又喊“虎娘們兒”、“你家娘們兒”,更是羞怒交加,俏臉漲得通紅,貝齒緊咬,手中劍勢不由得又淩厲了三分,劍光吞吐,招招緊逼,恨不得立刻將這滿嘴胡言的臭道士的舌頭割下來。

就在穆顏卿覷準浮沉子一個閃避不及、舊力已儘新力未生的空當,挺劍直刺,劍尖如毒蛇般噬向浮沉子肩井穴,意圖一舉將其製住的刹那——

“叮——!”

一聲清脆悠揚、如金玉交擊的震鳴,驟然在這寂靜黑暗的空地上響起,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穆顏卿隻覺手腕猛地一震,一股雄渾的沛然力道自劍身上傳來,如潮水般湧至,她猝不及防之下,握劍的手竟被震得微微一麻,那原本刺向浮沉子肩井穴的軟劍,更是被這股力道帶得向上崩起三尺來高,劍身劇烈顫動,發出嗡嗡不絕的哀鳴。

她心中一驚,這力道掌控得極為精妙,既能崩開她的劍,又未傷她分毫,顯然來者功力深厚且留有餘地。她急忙撤步回身,穩住身形,定睛朝力道來處看去。

隻見一道白色的身影,蘇淩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介入戰團,此刻正穩穩地擋在了浮沉子身前。

蘇淩手中一柄細長窄劍,劍身如一泓秋水,在崩開她軟劍之後,正緩緩收回,劍尖斜指地麵,微微顫動,發出細微的清吟,正是蘇淩的佩劍“江山笑”。

蘇淩持劍而立,身形挺拔如鬆,隻是那俊朗的麵容上,此刻卻帶著深深的疲憊與一種難以言喻的無奈。

他看了一眼驚魂未定、拍著胸口大喘氣的浮沉子,又看向麵前持劍而立、俏臉含煞、胸口微微起伏的穆顏卿,最終目光落在她那雙嫵媚卻此刻盛滿怒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的眼眸上。

他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聲在寂靜的山林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穆姐姐......”

蘇淩的聲音響起,不再有之前的激動與痛楚,反而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以及一種近乎懇求的柔和。

“不要如此了......真的,不要再鬨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砸在穆顏卿的心上,也回蕩在這片與世隔絕的黑暗空地之中。

穆顏卿持劍而立,火紅的身影在近乎絕對的黑暗中微微起伏,如同黑暗中搖曳的一簇冰冷火焰。蘇淩那聲帶著疲憊與無奈的“不要再鬨了”,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卻像一根細針,不輕不重地刺在了她心頭最脆弱的地方。

“鬨?”

穆顏卿冇有立刻回應,隻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手中兀自嗡鳴的軟劍劍身上,那冰涼的觸感透過劍柄傳來,讓她激蕩的心緒稍稍平複,卻也讓那股深埋的苦澀翻湧得更加劇烈。

她低聲重複著這個字,聲音很輕,仿佛自言自語,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嘲諷與......委屈?

“在你眼中,我穆顏卿今夜所做的一切,都隻是在......肆意妄為的胡鬨麼?”

她緩緩抬起眼簾,看向蘇淩。

黑暗中,她的眼眸似乎比周圍的夜色更加幽深,裡麵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怒,有痛,有無奈,還有一種被誤解的冰冷。

不待蘇淩回答,她仿佛要將所有壓抑的情緒都傾瀉出來,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質問的尖銳。

“蘇淩!你口口聲聲為了道義,為了百姓!可你現在所做的一切,難道不也是在為蕭元徹那個國賊賣命嗎?!你追查舊案,扳倒孔鶴臣、丁士楨,難道不也是在幫蕭元徹清除異己,掃清障礙,讓他大權獨攬,讓這大晉朝堂,再也無人能掣肘他半分嗎?!”

她向前踏出一步,劍尖雖未抬起,但周身氣息卻更加冰冷。“你跟蕭元徹,與我和錢仲謀,又有何本質區彆?不過是各為其主,互相傾軋罷了!何必把自己說得那般光明磊落,大義凜然!”

“放屁!狗屁的各為其主!”

不等蘇淩開口,躲在蘇淩身後、剛剛喘勻了氣的浮沉子猛地跳了出來,指著穆顏卿,一臉的氣憤填膺,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收斂了不少,難得露出了正經神色。

“穆大影主!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道爺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蘇淩跟蕭元徹,跟你跟錢仲謀那老小子,壓根就不是一回事!”

蘇淩抬手,輕輕按住了激動得要往前衝的浮沉子,示意他稍安勿躁。他深深地看了穆顏卿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強裝的冰冷與尖銳,看到她內心深處。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穆姐姐,你說我幫丞相做事,我不否認。但你可曾問過,我為何要幫他?又是在幫他做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仿佛在回憶,也仿佛在叩問。

“我追查孔鶴臣、丁士楨,並非因為他們是丞相的政敵,更非為了替丞相鏟除異己。我查他們,是因為他們該死!該千刀萬剮!”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激越起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與悲憤。“四年前,京畿大旱,赤地千裡,餓殍遍野,易子而食!朝廷撥下專項賑濟糧款,那是救命錢,是那些奄奄一息的災民最後的希望!可孔鶴臣、丁士楨,這兩個國之蛀蟲,身居高位,不思報國救民,反而利欲熏心,勾結外藩!”

蘇淩猛地轉頭,目光如電,直視穆顏卿。

“他們與渤海侯沈濟舟、荊南侯錢仲謀暗中勾結,利用職務之便,上下其手,將那批救命的糧款幾乎侵吞一空!一部分流入渤海和荊南的囊中,充實他的軍資,助長他的野心!剩下一點殘羹冷炙,被他們層層盤剝,真正能到災民手中的,十不存一!”

蘇淩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眼中閃爍著痛心與正義的光芒。

“穆姐姐,你可知道,那一年,因為他們的貪婪,京畿道餓死了多少無辜百姓?多少家庭破碎,流離失所?多少孩童死於非命?那些白骨,那些冤魂,就在龍台山下,就在這京都城外!他們死不瞑目!”

他上前一步,離穆顏卿更近了些,聲音沉痛而有力。

“我蘇淩,入龍台,投丞相,確有私心,亦有抱負。但我所做之事,捫心自問,對得起天地良心!我助丞相整頓朝綱,肅清貪腐,追查舊案,為的是正國法,明典刑!為的是替那些枉死的百姓討一個公道!為的是讓這朗朗乾坤,少一些魑魅魍魎,多一些清明正氣!”

“說得好!”

浮沉子在一旁擊掌讚歎,適時地“溜縫”幫腔,表情肅然。

“穆影主,你聽聽!這才是人話!這才是正道!蘇淩追查此案,那是替天行道,為民請命!跟那錢仲謀為一己私利,罔顧百姓死活,侵吞賑災糧款,壯大自身,圖謀不軌,能是一回事嗎?那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雲泥之彆!”

他指著穆顏卿,語氣帶著罕見的鄭重。

“道爺我想告訴你,助錢為虐,為虎作倀,是不會有好下場的!尤其還是幫著這麼一個禍國殃民、心狠手辣的主!”

蘇淩和浮沉子的話,如同重錘,一下下敲打在穆顏卿的心上。她何嘗不知蘇淩所言是實?

她執掌紅芍影,消息靈通,對於四年前京畿慘狀,對於錢仲謀的一些暗中勾當,雖非事事清楚,但也絕非一無所知。

侵吞賑災糧款,致使災情加重,百姓流離失所,這等行徑,天人共憤,她內心深處亦是不齒。可是......

可是父親穆鬆蒼老而惶恐的麵容,在荊南侯府那看似華美、實為牢籠的宅院中蹣跚的身影,如同最沉重的枷鎖,牢牢鎖住了她的手腳,也鎖住了她的良知與選擇。

她不能回頭,一步都不能錯。

錢仲謀的警告,如同毒蛇吐信,時刻縈繞在她耳邊——穆顏卿,你父親的安危,全係於你一念之間。

巨大的痛苦與無奈,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她淹冇。

穆顏卿感覺自己的心在一點點下沉,沉入無邊的黑暗與冰冷之中。她知道蘇淩是對的,知道自己可能正在一條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可是......她冇有退路。

穆顏卿死死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才勉強壓製住心中翻江倒海般的震動與幾乎要衝口而出的悲鳴。

她強迫自己抬起頭,迎上蘇淩那雙灼灼的、帶著痛惜與不解的眼眸,強行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冰冷而無情。

“蘇淩,你說的大道理,我不懂,也不想懂。”

穆顏卿的聲音乾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

“我隻是一介女流,江湖草莽,不懂什麼家國大義,黎民蒼生。我穆顏卿行事,隻問本心,隻完成我的使命。”

她頓了頓,似乎用儘了全身力氣,才繼續說道:“今日,你若還念及......還念及我們之間那點微末的情分,就將葉婉貞和段威交給我。”

“我保證,段威不會有好下場,我會親手了結他,也算給你一個交代。葉婉貞......我亦可留她性命,帶回荊南,自有處置。”

她的目光緊緊鎖住蘇淩,帶著最後一絲近乎哀求的決絕。

“而你,蘇淩,你立刻停止追查任何與荊南侯有關之事,離開京都,永不再管。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的讓步。”

她的聲音漸漸低沉,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絕望。

“若你不答應......那從今往後,你我之間,便再無情分可言,也再冇什麼好談的了。除非......”

穆顏卿慘然一笑,那笑容在黑暗中淒豔如紅芍。

“除非我死,或者你亡。一切,方能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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