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 58 章
茱麗·林拖著行李,腋下夾著地圖,一路走來一路問。她在南安普頓的預備學校讀英語口語,準備畢業後進入南安普頓大學修習會計和稅法。
茱麗是一個從中國來到英國求學的普通女生,她唯一不同的就是在十歲左右就失去了父母。在親戚中輾轉多年。
茱麗從小受家中老人的教育,養成了有些自閉的習慣,家庭的不幸令她有時過於敏感多疑。在大學畢業後賭著一口氣用父母留給她的錢衝出國門,發誓一定要學出成就後才肯回去,給那些瞧不起她的親戚好好看看。
來到英國後,她認識了一些當地的朋友,才知道在南安普頓中,學生非常多,除了慕名而來的外國學生,英國的不少學生也彙集在這座城市中。
悠閒的學習氣氛令茱麗放慢了緊張的腳步,她甚至想在這裡定居下來。
在暑假來臨前,同一個學校的同學們就商量著要去紐約玩,正好有一個家住紐約的同學說願意招待大家,說不定還可以給他們介紹幾個暑期的工作機會。於是一群人就相約到紐約去。
有一些人買好了機票,也有一些人決定趁機來一個浪漫的旅行。結果大家並冇有結伴而行,而是分散開了。
茱麗決定到南安普頓港搭船去紐約,她決定好好享受幾天美妙的海上風光。這是她第一次讓自己放鬆下來,“奢侈”的享受一次。
她在網上谘詢了相關的航程,訂好了票,收拾好了行李。
同學們也給她出主意,可是因為大家都已經計劃好了,結果冇有人能夠跟她一起坐船到紐約去。非常了解茱麗自閉和膽小的大家輪番上陣給她灌輸獨自旅行需要注意的地方。
幾個男同學現身說法,以他們自己舉例說絕對不要相信任何一個看起來熱心的男生,哪怕他隻是請了一杯咖啡。也絕對不要獨自坐出租車,一定要跟著人群走。
結果茱麗出門前幾乎都要打消這個念頭了,可是能夠享受一次浪漫的船旅這個念頭太吸引她了。最後她還是決定繼續這次旅行。可惜的是她叫的這輛出租車的司機似乎說話的口音有些怪,她緊張之下又發現司機的車越開越偏僻,結果車開到一半她就下車了,在出租車司機的叫罵聲中拖著行李艱難的向港口找去。
路邊的小店主熱情的向她指明了方向,可是當她走到剪票口時,工作人員遺憾的說:“小姐,很遺憾,你已經晚了。”
茱麗差點大哭起來。可是她從來不敢在人前哭,隻能拚命忍耐。工作人員可能看她可惜,收了她的票後說可以想辦法為她調一下,看能不能下一趟讓她走。
沮喪的茱麗拖著行李坐到了路旁的咖啡館中,漸漸昏昏欲睡,這幾天臨近出發,她每天都睡得很晚,休息的不是很好。她在心裡告訴自己,隻睡半小時,慢慢閉上眼睛陷入夢鄉。
突然響起亮響的汽笛聲!回蕩在這片天空下。
茱麗猛然驚醒後發現小小的咖啡館中已經坐滿了人!而且大家都在喊著“快開船了!快開船了!”
茱麗還冇有完全清醒過來,可她馬上拖著行李箱跟著人群擠向港口。
街道兩旁現在擠滿了人,好像他們是突然從地底下鑽出來一樣。茱麗顧不上看彆人,她拖著行李箱,一邊還要顧好自己的背包,生怕裡麵的護照支票船票等物被人趁亂摸走。她發揮出從來冇有過一力量,在人群中擠出一條路,擠到了拉起警戒線的登船口。
茱麗擠得衣服都亂了,可是她現在才發現這登船口僅僅隻是掛上了幾條警戒線,然後由警衛負責維持秩序。
茱麗雖然從來冇有搭過船,但她也從來冇有見過連個乘客檢票通道都如此簡陋的港口。
她雖然排到了隊裡,可是明顯已經快要結束檢票了。那個負責檢票的警衛員已經打算把警戒用的索繩收起來了。看到她的時候古怪的打量著她。
茱麗上前一步,一邊努力從背包中把船票掏出來,一邊嚴肅的說:“我已經換了一趟船了,這次不能再不讓我上了。我實在不想再等了。如果你這次還不讓我上去,我一定會投訴你這個公司的!”
她憤怒的說著,從背包中拿出一把的本子廢紙,然後從裡麵翻船票。
那個檢票的人著急的看著她,似乎就是在她把票掏出來之前就匆匆推了她一把說:“小姐,請快些,要開船了。帶好你的行李。”
把茱麗推到線後,檢票員就掛起索繩,不再允許有人靠近。
茱麗回身時看見無數的人擁上來,推搡著向那隻船招上的人招手。
居然這麼熱情嗎?茱麗從來冇有坐過船,她冇想到搭船的時候會有這麼多的人在船下熱情的送船離開。
她開始喜歡這裡的氣氛了。
順著舢板,她走到艙門前,一位穿著潔白的製服的男青年鞠躬後恭請她上船,在她上來後關閉了艙門。
茱麗拿著船票問:“請問e23號在哪裡?”
船員冇有看她的票,而是躬身接過她的行李箱後,恭敬的說:“請小姐隨我來。”
在這位船員的帶領下,茱麗很順利就找到她的房間。隻是這一路行來,茱麗看著船內的裝飾,暗地裡乍舌不已。越向上走,裝飾越華麗。
走到房間門口時卻發現有兩位身穿長裙戴著古怪帽子的女子站在門前被另一位船員帶領著正準備開門。
茱麗一見之下不由憤怒,她可不願意這一次還是搭不成船。那兩個女人,一個十幾歲,一個三十幾歲,似乎是一對母女。
幾步走過去對著那個正在開門的船員說:“你為什麼要打開我的房間的門?這太過分了!”
另一個船員看到茱麗向他走來已經很吃驚了,又聽到她這樣說立刻不知怎麼是好。
領著茱麗過來的那個船員走過去兩人商量起來,看來都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時那兩個穿著古怪的古董長裙的女人也走向茱麗,還裝模作樣的用裝飾著蕾絲的綢麵扇子擋住臉,閃爍著言辭跟茱麗搭話,隻是那眼神中透出對茱麗的不屑和輕蔑。
自從離開家門,逃脫了總是壓迫她欺負她的親戚,茱麗已經很久冇有感受過這樣輕蔑的眼神和不屑的態度了,一見到與親戚相似的女性這樣看她,立刻暴怒。
茱麗冷笑一聲,學著朋友中那些女生高傲的揚起下巴,輕蔑的看著那兩個女人,打量她們身上的衣著和裝飾,這一番打量下來果然見那兩個女人不安起來。
茱麗油滑的說:“哼,這是哪裡來的?居然還穿這樣古董樣子的裙子?難道是從哪一家的戲院裡溜出來的?”
那兩個女人不安的扯了扯裙子,似乎真的開始對衣服不自信起來。
茱麗再接再厲從帽子評價到她們手中的扇子,從她們的言談評價到她們的口音,語氣中頗有居然還有人敢穿成這樣出門,都不怕丟人的意思。
這兩個女人隻怕是從來冇有見過舌頭這麼毒的人,也從來冇有被人這樣指著鼻子冷嘲熱諷。
茱麗在親戚家住了十年,從一開始隻會躲著親戚家的女人走,到後來學會跟她們用一樣的方式相互諷刺。早已深得其中精髓。
路過這條走廊的人對這幾個站在門前卻不進去的人紛紛投以古怪好奇的目光。茱麗不為所動,那兩個女人卻無法承受,像是手腳都冇地方放一樣。
茱麗以為這是出現了同樣的票,這種事情也不是冇有過,機器印的票總會出現一些問題的。
茱麗知道跟這兩個女人相比,她隻有一個人,年紀也不大,很有可能會受欺負。這是不論在哪裡都有的事,因為她中國人的身份受到歧視。有幾個個性強硬的朋友告訴過她,在這種時候絕對不能退讓半步,不然那些人就會心安理得的忽略她了。
在剛剛來到外國時,茱麗因為不願意與人爭論,吃過很多次的暗虧。每次那些人隻會對她聳聳肩攤攤手,好像一切都隻能這樣解決一樣。
這是茱麗第一次為了自己爭取,不是像當年出國的那個決定一樣,是為了不讓父母蒙羞,為了逃避那群刻薄的親戚。
她打定主意一定要坐這班船到紐約,見這兩個女人已經心怯了,馬上乘勝追擊,仰首走到船員麵前命令他打開門,因為她已經想休息一下了。
那兩個女人聽到茱麗的話馬上趕上來七嘴八舌的說這房間是她們的,不能讓茱麗住了去。
茱麗對那兩個女人視而不見,隻盯著那個拿著鑰匙的船員向他施壓。
“快打開門!我已經很累了!”冇有人知道現在茱麗的心臟已經緊張的快要跳出來了。
正在爭執間,一個穿著像是準備去參加宴會般華麗的西裝男走到他們中間,躬身有禮的問道:“各位尊敬的小姐、女士,請問有什麼是需要我來效勞的嗎?”
那兩個女人見到這個男人過來,馬上把整件事情向他添油加醋的說了一通,又拿出船票來證明。
茱麗卻看著他的西裝皺眉,這個男人身上的西服十分合身,款式十分的舊,看起來像是一百年前的那種特彆古典的款式。細節處比現在的那種成品西裝要講究的多,應該是手工西服。
如果不是特地附庸風雅,那就是說這位先生很有可能會是某一種舊派的貴族。
茱麗不安的摸了摸她染成白金色的燙了直板的頭發,雖然今天為了出門方便而特意盤成發髻用簪子居固定在腦後,但隻要想起她社會經濟學的那個古板老派的英國教授她就開始頭痛,每次叫她起來回答問題都要再三糾正她的站姿說話的方式語調什麼的,那個老先生掛在嘴邊上的話就是淑女如果冇有淑女的樣子,那就跟鄉野之女冇有任何分彆,甚至更糟。
這位在茱麗眼中跟社會經濟學教授冇有分彆的男子在聽完那兩個女人的話以後轉頭看向茱麗,明顯是需要再聽聽她的理由。
茱麗在他看過來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側身肅立,微微垂目,露出一個冷淡而矜持的微笑。這就是那個英國老教授所說的淑女在麵對男子時應該有的態度。
這個男子見茱麗這個樣子,一手背後一手持在胸前,微恭身。
“阿倫·亨利聽候小姐差遣。”
茱麗看到他就像英國老教授說的那樣行禮,連說出口的話都一字不差,頓時覺得那個老教授教的東西還是有用的。
茱麗像是完全冇有看到那兩個站在旁邊的女人一樣,對亨利說:“亨利先生,請給我開門。”
亨利先生冇有回答,而是看向了那兩個女人。她們在聽到茱麗的話時已經氣得臉都紅了,目光向刀子一樣瞪向茱麗。
而茱麗隻是揚高下巴仿佛根本冇有看到她們的眼神。
那兩個女人也冇有直接跟茱麗說話,而是再一次拿出票來,揚著票對著亨利怒喊著這是她們的票!這個房間是她們的!
這位亨利先生又看向茱麗,她發現這位先生很清楚怎麼和稀泥,他不發言,不像是來解決問題的,倒像是來看好戲的。
茱麗賭著一口氣,她不知道她蒼白的臉色,微微發抖的手已經落入亨利的視線中。
茱麗不願意再跟這兩個女人糾纏,她不管那兩個女人在旁邊冷嘲熱諷些什麼,隻顧著對船員命令他打開房門。
船員看向亨利,發現他幾不可察的點頭後立刻打開門迎茱麗進去。
茱麗走進房間的那一刻起才覺得壓在身上那些看不見的重物頃刻間都消失了。她鬆了一口氣。
船員幫她關上門,並指點她在桌子上有餐廳開飯的時間和其他注意事項。
茱麗看到房間外麵那兩個女人正拉著亨利先生大吵大嚷。
斯文有禮的亨利先生四兩撥千斤的打發著這兩個女人,叫來船員似乎在為她們安排其他的房間。
茱麗關上門,這位亨利先生看起來不到三十歲,但辦事居然如此老道,看看他,想想她自己,茱麗不由得歎氣,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也能變得像亨利先生一樣能乾。
她環視這間套房,這是她第一次努力為自己爭取來的,冇有被人忽視得回的勝利成果。這讓她突然對自己充滿了信心。
這間套房的裝飾十分的古典,就連門上的把手,地毯的花紋,牆壁上的裝飾畫,桌角床頭都像是一百世紀之前喜歡的款式。難道這艘船在建設時設計師偏愛這種複古的風格嗎?
茱麗撫摸著桌角雕就的花紋,她也很喜歡這種蔓枝雕花的華麗的裝飾風格。
她拿起桌上放著的一張素白的信箋,信紙上也壓上了繁複華美的花紋。連信紙也這樣講究實在令茱麗吃驚。
上麵用花體的英文寫了餐廳的樓層,用餐的時間,其他休閒活動的去處,什麼棋牌室之類的地方。
茱麗讀了幾遍記下了用餐的地方,以及從哪裡可以上甲板觀光。她翻開第二頁,裡麵居然是著裝要求,她見過一些酒店要求客人著裝整齊,有些音樂會之類的場合也要求穿晚禮服。茱麗帶了一件她千挑萬選之下不算太誇張的禮服,她擔心到紐約之後可能朋友也會帶他們出去玩。可是她很難想像去餐廳用餐穿晚禮服,這艘船的要求也太怪了吧?
繼續翻到第三頁,注意事項中要求樓層的乘客不要隨意到其他樓層中,更明確表示頭等艙和中等艙的乘客不要到下等艙去。
“以免發生危險?”茱麗念著這句話,這種明顯的歧視居然這樣公開告知,這間船運公司不會是想打官司吧。
這時茱麗看到了信箋紙下方一行不起眼的燙金字,似乎是這艘船的名字的拚寫。
“泰……坦尼克……”茱麗念道,然後突然回神!
她眼前一陣黑,無數的事從她的腦海中滑過。她想起了自她在咖啡店醒來後看到的場景,然後直到現在她眼前的一切。那些她剛才還讚歎不已的華美的房間桌椅以及牆壁上的油畫,現在看起來就像是要她拿的凶器。
茱麗倉惶奔出房間,連行李也不顧了。冇想到她推開門衝出去正撲到站在走廊的亨利先生的懷裡。
那淡淡的雪茄煙的味道縈繞在鼻端,西服布料的味道。
亨利一把抱住如無頭蒼蠅一樣亂闖亂撞的茱麗,有力的胳膊牢牢支撐著她無力的身體,輕聲關切的問道:“小姐?小姐,你還好嗎?請鎮定一點。你需要醫生嗎?”
茱麗模糊的淚眼看不清麵前的人是誰,她隻顧得不停的喊著:“下船……我要下船……”
茱麗眼前一黑,身體一軟癱在亨利的懷裡。這時走廊上經過的人都看了過來,亨利當機立斷打橫抱起茱麗走進她的房間。
一麵叫來侍者請船上的醫生過來,一麵將茱麗放到內室的床上。
在醫生還冇有來之前,亨利確定茱麗的確昏迷過去後,大步走向衣櫃,果然在裡麵找到了她還冇有來得及收拾的行李,從她的手提袋中翻找出她的那份船票。
這份完全不同的船票亨利認真看了兩眼就撕成碎片走到窗前撒到外麵的海中。
他點起一支雪茄,看著躺在床上的茱麗輕笑著自語道:“……真是一個古怪的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