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雙槍陸文龍,二老齊出陣
薑千秋的這一刀,雖然是強行止住了後退的身形,而勉強劈出的一刀,這一刀的威力自然是很有限的,不可能和積蓄好了力道的第一刀相比。
可是,對於同樣被反衝擊力震得長槍向後崩起的姚子林來說,這一刀卻已...
鄧羌腳步沉穩,每一步踏在金磚地麵上都發出悶響,仿佛敲在人心之上。他身後兩名虎衛軍士抬著一張紫檀木案,案上鋪著素白細麻布,布上靜靜臥著一尺長的三寸白綾,兩端垂落如霜,未染一絲塵埃。
薑朝雨端坐龍椅,冕旒垂珠未顫,十二旒玉珠在殿內幽微燭火下泛著冷光。他並未起身,亦未閉目,隻是緩緩抬起右手,指尖撫過腰間那柄早已斷鞘的“承乾劍”——此劍乃前朝太祖所賜,劍身斷裂於三日前宮變之夜,斷口參差,刃上猶凝著一道乾涸黑血,正是他親手斬殺叛將李恪時所濺。
“朕登基七載,未曾親理朝政一日。”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鑿入大殿穹頂,“政歸內閣,兵歸樞密,詔出中書,連批紅之權,都交予了司禮監掌印太監陳九齡……可諸位可知,陳九齡昨夜自焚於文華殿暖閣,灰燼之中,隻餘半卷《天啟三年北境邊餉明細》?”
王淵神色微動,眸光一斂。
薑朝雨喉結輕滾,繼續道:“賬冊第十七頁,列有‘鎮北軍三營糧秣撥付’一項,實發三萬石,戶部存檔卻記為四萬八千石。多出的一萬八千石,全數流入了你們大漢安插在雁門關外的‘鐵鷂子商隊’——那支商隊打著販鹽旗號,實則替你們轉運軍械、刺探地形、收買守將。去年冬,朔方節度使趙元弼暴斃,死前七日,曾密奏朕:‘鐵鷂子主事者,名喚劉猛,乃大漢羽林左郎將王烈之義子’。”
殿內驟然靜得針落可聞。
準提立於王淵左後側,寬袖微垂,指尖撚著一枚銅錢,此刻銅錢邊緣悄然泛起青鏽;諸葛亮親授的虎衛軍統領鄧羌步履未停,但右腳落地時,靴底與金磚之間竟擦出半星微不可察的暗藍電弧——那是雷係封印類武技被強行壓製時逸散的餘波。
王淵仍站在原地,雙手負於背後,指節卻已悄然繃緊。他冇有否認,亦未辯解,隻輕輕道:“陛下若早三年將這份明細遞到天京禦前,或許今日,天啟城頭飄的,就不是我大漢玄甲旗,而是乾國蟠龍幡。”
“可惜啊……”薑朝雨忽而低笑,笑聲嘶啞如裂帛,“朕不是不想遞。是遞不出去。”
他左手緩緩自龍椅扶手上抬起,攤開掌心——那裡赫然躺著一枚核桃大小的赤紅丹丸,表麵密布蛛網狀金紋,正微微搏動,似一顆活的心臟。
“這是‘鎖龍丹’。”他聲音陡然轉厲,“出自大漢欽天監‘九曜爐’,以三百童男童女心頭血為引,熔煉七七四十九日而成。服下者,氣海如縛鐵鏈,真元不破桎梏,終生不得突破天人第三境‘通玄’。當年你父王鵬飛攻破西涼,俘獲我乾國欽天監正卿蕭懷遠,逼其獻此丹方——蕭卿寧斷十指,不吐一字,最終被淩遲於涼州校場。可三年後,這丹丸,卻由你大漢禮部尚書親自押送,作為‘永世修好’賀儀,送入朕的甘露殿!”
王淵瞳孔驟縮。
他當然記得此事。那一年,父皇剛平定西涼,朝中正議封禪泰山,禮部確曾呈報過一份“乾帝壽辰賀儀清單”,其中便有“赤霞續命丹十枚,產自南疆秘境”,他當時隻掃了一眼,便批了“準”。誰曾想,那“赤霞續命丹”的丹方,竟是從蕭懷遠屍骨未寒的案頭抄錄而出?而所謂“南疆秘境”,不過是欽天監設在嶺南的一處地下煉丹窟!
“你父皇要的,從來不是乾國江山。”薑朝雨猛地攥緊丹丸,指縫間滲出血絲,“他要的是朕活著——活著當個傀儡皇帝,活著替他壓住北境三十萬邊軍不反,活著用朕的玉璽,在每一紙割地條約上蓋下朱砂印!他算準了朕不敢死……因為朕若死了,邊軍群龍無首,必生大亂;北狄鐵騎趁虛而入,百萬黎庶將成齏粉!所以朕忍著……忍著每日晨昏三叩首,忍著朝會時聽你們大漢使者宣讀‘指導性諭旨’,忍著看著自己的皇子被調往天京‘伴讀’,實則為質!”
他聲音越拔越高,冕旒珠串嘩啦震響,最後一句竟是嘶吼而出:“可朕冇想到……你王淵,竟比你父皇更狠!你連‘傀儡’都不給朕留!你要的是乾國徹徹底底地斷根絕嗣——連牌位,都要燒成灰!”
話音未落,薑朝雨猛然將手中丹丸擲向地麵!
“砰!”
丹丸碎裂,並未炸開,反而如活物般倏然膨脹,瞬間化作一團粘稠赤霧,裹挾著刺鼻腥甜,朝著四麵八方疾速蔓延。霧中隱隱浮現出三百張扭曲童臉,無聲哀嚎,每一張嘴都向著王淵方向張開——
“封印·鎖龍陣,啟動!”
準提袍袖霍然翻卷,左手五指如鉤,虛空一抓!整座大殿穹頂霎時浮現無數金色梵文,層層疊疊壓向赤霧。然而那赤霧竟如活物般扭曲避讓,反順著金紋縫隙鑽入,眨眼間,殿內所有虎衛軍士麵色齊齊一白,足下金磚寸寸龜裂,裂痕中滲出暗紅血漿。
“不好!是‘反噬陣’!”鄧羌暴喝一聲,手中長刀“錚”然出鞘,刀鋒直劈薑朝雨麵門!
薑朝雨不閃不避,隻將左手按在龍椅扶手上——那扶手雕龍口中,赫然嵌著一塊墨玉蟠龍印!
“嗡——”
整座大殿地底傳來沉悶巨響,似有萬鈞巨石轟然移位。王淵腳下金磚驟然塌陷,露出下方幽深地穴!地穴之中,非是尋常地牢,而是一口巨大青銅鼎,鼎腹銘刻“承天受命”四字,鼎內翻湧著濃稠如汞的黑色液體,液麵之上,浮著三百具盤膝而坐的乾國宗室幼童屍骸!每一具屍骸心口皆插著一根赤銅針,針尾連著絲線,絲線儘頭,儘數彙聚於龍椅之下——正是薑朝雨方才按住的扶手位置!
“朕的血,是乾國龍脈最後一點餘溫。”薑朝雨的聲音已變得空洞飄渺,仿佛自九幽傳來,“而他們的血……是朕為你王淵,備下的最後一份厚禮。”
話音落,他右手猛地一拍龍椅扶手!
“哢嚓!”
墨玉蟠龍印應聲碎裂,三百根赤銅針同時爆裂!鼎中黑液轟然沸騰,三百具幼童屍骸齊齊仰首,空洞眼窩中燃起幽綠鬼火。鬼火升騰交織,在大殿半空凝成一條百丈黑龍虛影,龍首猙獰,龍爪撕風,直撲王淵天靈蓋而去!
“護駕!”鄧羌怒吼,刀光如雪,橫斬龍頸。
刀鋒觸及龍影刹那,卻如斬入虛空,隻激起點點漣漪。黑龍虛影毫不停滯,龍爪已距王淵眉心不足三尺!
就在此時,王淵身後一直靜默如石的準提,終於動了。
他並未出手格擋,亦未結印誦咒,隻是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輕輕點向自己眉心。
“嗡……”
一聲低沉佛號自他喉間滾出,非是梵音,倒似古鐘長鳴。他額間皮膚驟然裂開一道豎紋,紋路深處,一點金光徐徐亮起——那並非佛門金身法相,而是一枚細小如芥子的赤色符籙,符籙中央,赫然烙著一個“禁”字!
“禁字訣·赦!”
金光爆射!
那道赤符脫體而出,迎風暴漲,瞬間化作一麵丈許金碑,碑上“赦”字灼灼如陽。黑龍虛影撞上金碑,竟如冰雪遇火,發出刺耳尖嘯,整條龍軀寸寸崩解,化作漫天幽綠火星,尚未落地,便被金碑散發的浩蕩威壓碾為齏粉!
“噗!”
薑朝雨狂噴一口黑血,整個人從龍椅上滑落,重重摔在丹陛之下。他胸前冕服炸開,露出皮肉——那皮肉之下,竟無骨骼臟腑,唯有一團蠕動不休的暗紅血肉,血肉中央,盤踞著一條巴掌大的赤鱗小蛇,蛇首昂起,正對著王淵的方向,嘶嘶吐信。
“蠱龍……”準提目光一凝,聲音首次帶上凝重,“以自身為鼎,飼養龍蠱三十六年……陛下,您早就是個死人了。”
薑朝雨躺在血泊中,咳著血,卻笑了:“死人?不……朕是乾國最後一道‘界碑’。界碑倒了,你們大漢的鐵蹄,才能真正踏進這片土地……可界碑,不能自己倒。”
他沾血的手指,顫抖著,伸向自己腰間那截斷劍。
王淵瞳孔驟縮,厲喝:“攔住他!”
鄧羌刀光再起,快如驚鴻!
可終究晚了一瞬。
薑朝雨手指觸到斷劍刹那,那斷劍殘鋒竟自行離鞘,如活物般倒刺入他咽喉——
“嗤!”
熱血噴濺三尺,儘數潑灑在龍椅扶手上那枚碎裂的墨玉蟠龍印上。墨玉吸飽鮮血,驟然亮起刺目紅光,隨即“哢嚓”一聲,徹底化為齏粉!
就在墨玉碎裂的同一刻,整座大乾皇宮,自地底深處傳來一聲悠長悲鳴,似龍臨終長吟。緊接著,所有宮殿簷角懸掛的銅鈴無風自動,叮咚作響,彙成一片淒清宮商之音。殿外,剛剛被清理乾淨的廣場上,數百具尚未收斂的乾國禁軍屍體,胸口同時裂開一道細縫,縫中鑽出米粒大小的赤色蟲豸,振翅飛起,聚成一團血雲,直衝天際!
血雲掠過之處,天啟城上空本已陰沉的雲層,竟被染成一片妖異赤紅。
準提仰頭望著那片血雲,眉頭緊鎖:“血祭龍脈……他不是在求死。是在……放閘。”
王淵緩緩蹲下身,伸手探向薑朝雨頸側——脈搏已絕。可那具屍體胸口的蠕動血肉,卻仍未停止,赤鱗小蛇昂首向天,蛇信吞吐,仿佛在等待什麼。
“傳令。”王淵站起身,聲音冷硬如鐵,“即刻封閉天啟四門,凡城中百姓,無論貴賤,三日內不得出入。命工部即刻調集十萬民夫,掘開皇城地宮,我要知道,這下麵,到底埋了多少‘界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殿狼藉,最終落在那柄插在薑朝雨咽喉的斷劍上,聲音低沉下去:“另外……派人去查。當年押送‘赤霞續命丹’入京的禮部官員,還有那個,替蕭懷遠收屍的涼州仵作……一個,都不要漏。”
鄧羌抱拳:“喏!”
準提卻忽然開口:“殿下,還有一事。”
王淵側首。
準提指向薑朝雨屍身下蔓延的血泊:“這血……不散。”
果然,那灘血跡在金磚上緩緩流動,竟不受地勢影響,執著地向著大殿正南方流淌,最終在丹陛最底層彙聚成一小窪,血麵平靜如鏡,鏡中倒映的卻不是殿頂藻井,而是一幅不斷變幻的圖景——烽火連天的邊關、鐵甲森森的軍陣、以及一座刻著“鎮北”二字的巨大石碑……
王淵凝視片刻,忽然抬腳,靴底重重踏在血窪之上。
“啪!”
血鏡碎裂。
可就在血鏡破碎的刹那,王淵靴底沾染的血漬,竟如活物般蜿蜒爬行,順著他的褲管向上攀援,所過之處,織錦官袍無聲腐蝕,露出底下玄鐵軟甲——甲片縫隙間,赫然鑽出幾縷細若遊絲的赤色血線,正絲絲縷縷,試圖鑽入他小腿肌膚!
王淵麵色不變,左手閃電探出,兩指捏住那縷血線,指尖泛起一層薄薄金光,用力一扯!
“滋啦——”
血線斷裂,斷口處噴出一蓬腥臭黑霧。王淵指尖金光暴漲,將黑霧儘數焚儘,隨後屈指一彈,一點金焰射入薑朝雨屍身——屍體連同那團蠕動血肉,瞬間化為灰燼,唯餘一截焦黑斷劍,靜靜躺在灰堆裡。
他彎腰拾起斷劍,劍身冰涼,卻隱約傳來脈搏般的搏動。
“殿下……”鄧羌欲言又止。
王淵將斷劍收入袖中,轉身走向殿外。陽光刺破赤雲,第一次照進這座殘破的皇宮大殿,將他的背影拉得極長,極冷。
“回天京。”他頭也不回,聲音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告訴父皇……乾國龍脈,已斷。但天啟城下,埋著另一條龍。”
他腳步不停,穿過宮門,踏上朱雀大街。街道兩側,大漢軍士正在挨家挨戶搜查“潛藏逆黨”,哭喊聲、砸門聲、兵刃出鞘聲混作一片。一名老嫗抱著陶罐跪在街心,罐中盛著半罐清水,正顫巍巍舉過頭頂,朝著王淵的方向磕下頭去。
王淵腳步微頓。
他冇接那罐水,也冇看那老嫗一眼,隻是抬起右手,做了個極其細微的手勢。
身後,一名虎衛軍士立刻上前,接過陶罐,將清水緩緩傾倒在青石板上。水流蜿蜒,最終彙入路邊一道不起眼的排水溝渠。
溝渠底部,隱約可見半截鏽蝕的銅管,管壁內側,刻著細小繁複的雲雷紋——與薑朝雨龍椅扶手上那枚墨玉蟠龍印的紋路,一模一樣。
王淵繼續前行,靴底踏過那灘清水,留下一個清晰的泥印。
泥印邊緣,幾絲極淡的赤色,正悄然滲入石縫深處,無聲無息,向著整座天啟城的地脈,緩緩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