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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七六章 書講老黃(三)

2026-10-21 作者: 我問青山

#EX.......

話來死了老兒子傳武的那老黃,當初埋人時候,死著一張嘴,硬著一顆心。

誰問都是死了好,死了妙,省了淘氣,省了糧食,圖個心靜。

可這寒來年根兒下,一塊兒月餅卻崩了心弦,嚎啕大哭一場。

直轉年二月,趁夜來至東家房裡,直愣杵子言說就要走!

老東家是冷不防被此說一將,愁急怎都不願放。

耽誤開春的莊稼是一頭兒,主要哇,這些年來,跟個老黃也是投脾氣,早有情義。

遂是張嘴曲動,有心解勸,至少問個明白才得行。

於是尊一聲二哥,便說來,到底何處覺著不合適?

安慶南,傳武、老黃墳塋前,蕭郎將罕有空閒,鬆下架式,靠身碑文一麵兒,一個勁兒講是不停。

旁在處,長庭這會子聽得入了神,悄聲,兩腿一盤,便也就地而坐。

“嗬,冇想到,這東家老範倒也是個講究人。”長庭聞間嘀咕一句。

"......"

“人心都是肉長的,何況處了二十年,一家院兒裡住著,要你,你也急。”

言罷,蕭郎抓手來一壇子祭酒,扯封扔蓋子,自個兒反是灌上兩口。

沉吟一二,續以接言,往下正講。

“那老範洗腳功夫,被個老黃推門言語這一出兒,心裡納悶,遂就急問,到底是那塊兒覺著不合適呀?”

“老黃吭哧憋肚,木訥得緊。”

“直懟著說口,講冇哪兒不合適,就我,是我不合適。”

“我呀,想傳武了。’

“一晃,我那老小兒走了也快大半年。”

“孩子生前不懂事,慣能惹禍不叫個人清淨。”

“可這死了以後哇,他還就轉了性了。”

“每天夜裡頭,都擎趕著坐我那床頭邊兒,說爹呀,天兒涼,給你被窩。

“要不,就給我講他以前淘氣的事兒。”

“哎呀......”

“煩的我呦,成宿成宿的睡不著。”

“聽是老黃這麼說,那東家老範也傷了心來,他就勸。”

“要不,你再到水缸邊兒哭一哭,燒些紙錢,想是就好啦。”

“可老黃把腦袋搖了又搖。”

“冇用,我都跟那兒又哭又念叨的,試了好些回啦,不成事。”

“現如今呐,我也真就哭不出來了。”

“東家,我實在是熬不住了,再不走,我這想死的心都有啦。”

“你就放我去吧。”

“這東家一聽,心裡徹底涼了。”

“冇法子啦,人既都說到想死這份兒上了,你在橫扒拉豎擋的不讓,也不叫個事兒。”

“完就說,那......,眼下年景不太平,這日子口兒,外邊又冰天雪地的。”

“離了我這兒,你又能到哪兒去找傳武哇?”

“老黃擺手說回,可不是找,我這躲還躲不急呢,怎還到處央著找那死小子。”

“我是想,離了莊上,我就往北。”

“啥前兒呢,走到哪兒,我晚上能睡安穩覺了,我呀,就跟那兒落腳。”

蕭靖川說至傷神處,眼窩子盈出淚。

“唉,走一遭,不為是想兒子,反倒說成不想。”

"......"

長庭慘顏苦滋味。

蕭竟也不理他這岔兒,自顧續文。

“於是東家冇奈何了,也就隻好放了行。”

“待是老黃出了屋,那東家老範怎想都較個不落忍。”

“第二天早起,便是又包了幾兩銀子。”

“窮家富路,雖外間是個主仆長工的關係,可兩兄弟處事二十年,這點子盤纏,務必是要帶上,什麼時候,應個急也是好的。”

“老黃一家百般推脫不下,也就隻好收了。”

“那天,天上還掉著小雪。”

“老黃領婆子,仨丫頭,一家五口兒,趕早收拾包袱,真就這麼奔北的去了。”

“一路往北,走哇走......”

“這走到第十天上,到了河間府。”

“許是一路奔波,倆腳也都走了,忍饑挨餓的。”

“不想是,趕到河間那天晚上。”

“嘿,老黃還就真夢不到傳武跟身邊兒絮煩了。”

“遂就這麼著,一家子趕天明,就在河間定了下來。”

“兼是臨行前?,東家予了銀子。”

“這老黃憑這些錢,跟胡同口,就賃了一小間鋪麵。”

“一家老小,早晚跟鋪上忙活,賣個麵條兒早點的。”

“日子一有奔頭,忙活的勤了,老黃那心呦,也就安生踏實住了。”

“一晃,便又是十來年過去。

“這一家子初到河間府的時候,他們憑開的鋪麵前頭,有顆槐樹苗,手指頭粗細。”

“十個年頭過去,那樹也都大海碗,那碗口粗了。”

“正趕一年上,槐樹開了滿樹的花兒。”

“那叫一個滿登。”

“街坊四鄰呢,都說這是好兆頭。”

“可獨獨的老黃,怎瞅那樹都彆扭。”

“就在槐花最盛那幾天,果不其然,夢裡頭,傳武就又來了。”

“老黃揪心,知是他那死兒子趕小兒喜嚼那槐花嗦蜜玩兒。”

“這下子算是完蛋了。”

“好容易忘了他,今遭一樹的花,便是把那饞小子的魂兒,就又勾了來。”

“冇辦法,繼續往北走吧。”

“轉天,鋪麵也關了,兌了。”

“老黃尋思領一家五口兒人,就又要上路。”

“可這河間府一住十年,大丫頭,二丫頭,都已是許了人家。”

“嫁夫隨夫,眼瞧是挪不動了。”

“於是就勸他,就說爹呀,這都多少年了,你怎還就放不下了?”

“可老黃這人彆瞧平素窩窩囊囊,骨子裡倒是個脾氣。”

“凡事兒認個死理兒。”

“倆閨女解勸不得,老黃執意要走。

“不得已,婆子跟個三丫頭,也就隻好陪他上了路。”

“這一往北,就朝北京城去嘍。”

“但,天不假年,時到這會子,老黃跟婆子,也是都年歲大了。”

“路上車馬急,人也不得好歇息。

“剛到得固安地界兒,他那婆子,就遭了風寒。”

“經不住兩日的藥石,一撒手,人竟也就這麼冇了。”

“本來呀,三閨女之所以陪著出來,也儘是心疼她娘。”

“這大半輩子,跟了老黃,福是冇怎享著,淨是奔波勞苦。

“現今,這婆子一死,三丫頭就勢也便鬨將開。”

“跟個老黃是大吵了一架。”

“至此,父女倆鬨掰,三閨女也懶得管顧他,扭頭便就往南回了。”

“尋思再回去河間府,投奔兩個姐姐。”

“老黃主意大,一跟筋。”

“彆了閨女,把身上拿的盤纏,多數也都塞了她,自己則還堅持,繼續往北。”

“直到是那年冬,又到年節下,才破衣爛衫,一路乞討,進了京城。”

“那年正月裡頭,傳武二十剛過,提來我帳下,也是剛晉了把總。”

“他一人跟京城,無親少故的。”

“元宵節那天,我就喊了他跟銘祿兩個酒樓喝酒。”

“至晚宴罷,才放了他出來。”

“那夜,漫天的飄雪,北京城天寒地凍的。”

“裹了袍的傳武,晃蕩著身子,自要歸營去。”

“抄胡同走近路,憋不住尿,就找一根兒,剛要開閘放水,便見牆角兒縮巴著一乾老頭兒,皮包骨,破衣爛襖,身上雪都埋了大半截兒了。”

“他也是好心,將個人就這麼著,帶回了營裡。”

“老黃一路向北,走了十來年,何止是千裡路哇。

“可這兜兜轉轉,到頭來,彆了死親兒,卻是再遇了王傳武。”

“想當年,自己那老小兒,倘是冇死成,長到如今,怕也該是這般個子人物了。”

“唉,傳武呦,傳武......”

“老黃呦,老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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