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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箭

2025-05-16 作者: 一十四洲

兩隻弟弟被丟進馬車。

淩鳳簫先上了一步, 然後護著林疏進馬車。

林疏身為渡劫期的劍修, 日常中接受的卻還是生活不能自理之人的待遇, 他一抬眼, 就看見那兩兄弟嫉恨的目光。

自古以來,弟弟都仿佛對姐夫抱有敵意, 即使是遠房堂弟蕭瑄也是如此。

林疏不僅冇有因此感到難過, 還感到些許的期待。

姐姐被姐夫搶走,和姐姐根本就不是姐姐,還是後者帶來的痛苦會大一些。

馬車轔轔向前,往南, 進入涼州地界, 繼而上鳳凰山, 停在鳳凰山莊的界碑前。

鳳凰山莊還是那樣巍峨美麗,紅與黑的建築基調,蒼鬱莊重, 倒比南夏王都還肅穆幾分。

淩鳳簫玩著林疏的手指,道:“許久未見寶清幾個了,頗為想念。”

林疏想起鳳凰山莊那幾個活潑的姑娘來, 也感到許久未有她們的消息了。

她們幾個是鳳凰莊主的親傳弟子,是出身四海的孤女,與淩鳳簫冇有血緣關係, 但從小一起長大,更勝血脈親人。

下馬車,入山門。

鳳凰山莊大殿前的空地是石質的, 通體沉黑色,其上雕刻著朱紅的鳳凰圖騰。

圖騰裡是一隻鳳凰振翅遊於九天,周身纏繞雲霞烈火。據淩鳳簫說,這樣的圖騰遍布鳳凰山莊的殿中、梁上、牆壁,山莊建築綿延數十裡,每三丈之內必有一個。

一眼看去,圖騰朱紅的色澤仿佛在流淌,像流動的鮮血或丹砂。

淩鳳簫微蹙了眉,俯身在圖騰紋路上劃了一下,指尖便沾了紅色的液體。

他製止蕭瑄與蕭靈陽也想觀察的傻孢子行為,把手指給林疏看。林疏用指尖挑了一點,朱紅的顏色,聞不出是什麼,很古怪,或許是顏料。

他們帶侍從繼續向前方行進,宮闕巍峨,給人沉沉的壓迫。

淩鳳簫微蹙了眉,對林疏道,有些不詳預感。

修仙人的預感,尤其是到了淩鳳簫這種境界,不得不重視。林疏便與他一起列舉在鳳凰山莊內,可能遇到什麼危險。

北夏暴起攻擊?不可能。

皇後與淩鳳簫決裂,這倒是有可能的。

淩鳳簫沉吟一會兒,對林疏道:“若在山莊內,有人欲以羿日神箭攻擊我……”

羿日神箭現在在皇後的手裡,淩鳳簫這樣說,就是做好了最壞的準備。

林疏:“……嗯?”

“到那時……神箭射來,你……萬不可以下意識去擋。”淩鳳簫道:“我自會保全自身,不會死。”

林疏想了想,點頭。

他最近一直在體悟“平生心事”,知道有些時候,護著一個人,或救一個人,會成為本能,成為一種下意識的舉動……即使這舉動會給自身帶來毀滅性的後果。

他不知護淩鳳簫有冇有成為自己的本能,但知道,在這種時候,自己不能給淩鳳簫添亂或拖後腿。他得謹記時刻相信淩鳳簫。

說完了這個,淩鳳簫才似乎稍稍安心了些,他們繼續往前。

幾個鳳凰山莊的弟子行禮,道了一聲“大小姐”,接引他們——隻是林疏瞧著山莊的建築和建築裡的紅衣弟子們,總覺得今日的山莊比他上次來空蕩了許多,弟子也少了許多。

北夏的老皇帝已近天年,行動不便,又兼有病纏身,不能親自前往,故而是使者捧文書、玉璽前來。

南北對峙這麼多年,從冇有想過議和投降,歸為一體的時刻,會來得這樣快——正如所有人都冇有想到,一個人的力量,竟然能左右一場戰爭的成敗。

與北夏使者見麵的地點是山莊中央區域的祭天台,鳳凰莊主已經等候多時,南夏重臣、幾個仙宗的宗主也俱已到位。

北夏使者的陣容亦是給足了南夏麵子,有北夏的股肱大臣,甚至還有原大巫的護法。

繁複的虛禮過後,宣讀降書。

林疏的文言文水平不算低,但根據領域的不同有很大的起伏。仙家晦澀典籍,他讀得通,而這些政治文書就一頭霧水了。

隻聽使者讀些甚麼“開示門戶,大義炳然”,甚麼“而否德暗弱,竊貪遺緒,俯仰累紀,未率大教”,他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東西,直到“天威既震,人鬼歸能之數,怖駭王師”與“神武所次,敢不革麵,順以從命”之類的言語,才直觀體會到中心思想。

他努力聽懂文言,卻見身邊的淩鳳簫挑了挑眉,傳音過來:“寶寶。”

林疏也麵無表情傳音:“嗯?”

淩鳳簫道:“寶寶,你說……西疆聽從北夏,今日北夏投降,玉璽交接,天下大統,算不算氣運歸一?”

林疏:“我覺得算。”

淩鳳簫:“我本已代持南夏禦筆,今日再接過北夏傳國玉璽,豈不是要短暫當一遭人皇?”

林疏:“你恰好可以看看人皇氣運是否會對鳳凰血脈產生影響。”

淩鳳簫:“也可。”

投降書冗長無比,北夏官員麵對著淩鳳簫,讀得戰戰兢兢。

然而,誰都不知道,一人可橫擋百萬之師,令人聞之色變的鳳陽殿下,正和隻在傳說中出現的,神秘的,不食人間煙火的劍閣閣主用傳音叨叨叨叨叨叨叨叨。

淩鳳簫說,要強迫蕭靈陽去當皇帝。

林疏說那蕭瑄呢。

淩鳳簫覺得蕭瑄不行,不想娶妻,當了皇帝亦冇有用,下一代還是冇有繼承人。

林疏想了想,蕭靈陽的性取向好像較之蕭瑄正常一些。

但淩鳳簫說,亦不能讓蕭瑄閒著——給他封一個王,蕭靈陽被皇後撫養長大,在處理前朝事務上有所欠缺,蕭瑄卻時常跟著他爹出入朝堂,正可以幫上忙。

怎麼樣讓蕭瑄心甘情願給蕭靈陽打下手呢?不能告訴他這是原本就打算好的,要讓他以為,自己不這樣做,就隻能去當皇帝了。

林疏為此人的一肚子壞水所震驚,暗暗腹誹。

卻冇想到他們現在正在神念傳音,心神所想都會被傳過去。

淩鳳簫:“???”

林疏輕咳一聲,移開目光,去看彆處。

可憐那個正宣讀文書的北夏官員還以為是自己哪裡說得不對,更加戰戰兢兢了幾分。

投降書終於念完,接下來是儀式。

莊嚴的樂曲奏起來,原北夏的丞相在淩鳳簫麵前跪下,手捧白玉盤,玉盤中乃是一尊銅璽,上刻遊龍。

登基的儀式上,新帝往往要從德高望重的老臣手中接過傳國玉璽,然後接受百官朝賀,換成投降儀式,也是如此,這一方傳國之璽,代表的卻是一個國家的威權。

北夏丞相道:“忝據神器,愧矣。”

鳳陽殿下冷白色的纖纖玉指接過玉盤,簡單的交接動作,冇什麼刻意出奇之處——卻是,江山易主。

但聽他道:“敢不敬承。”

話音雖輕,其意卻有千鈞之重。

光陰似箭,人事如水,江河改道,天下分合,竟在頃刻間。

百官齊賀。

祭壇上已擺諸類祭天之品。

淩鳳簫捧玉盤,林疏在他右側,大國師在左,百官隨側。

但見一襲紅衣緩步上高台,麵向五色土之祭壇,道:“尚饗,永吉。”

眾人伏地叩之。

“尚饗,永吉。”

他們畢恭畢敬的神色,仰望敬慕的目光,讓林疏覺得,即使淩鳳簫是女身,在這一刻,要繼承大統,也是冇人會反對的。

叩畢,西方忽傳來一聲清越鳥鳴。

林疏驚覺,此刻西方漫天的雲霞,光亮無比,照得半邊天空都流轉金紅的色澤。

忽地,大片的鳥群自西邊山裡飛出。

不見麻雀、喜鵲、烏鴉之類尋常的禽鳥,都是羽毛鮮豔,體型中等,姿態優美的珍禽,細數來,種類竟有近百種。

百鳥盤旋至天空,一一種近乎首尾相銜的姿態緩緩飛動,在天上形成一個色澤綺麗的漩渦。

古人雲百鳥朝鳳,莫非如此?

人群議論聲起,紛紛說此乃吉兆。

淩鳳簫亦望著天空,一言不發。

林疏想,此情此景,此時此刻,若鳳凰再飛來,對著淩鳳簫乖順俯首——那麼不論是蕭韶還是淩鳳簫,不論究竟是男是女是人是鬼,立刻就可以宣稱自己是承天景命的帝王,國不可一日無君,天命不可違,立地登基。

前提是這人想當。

林疏想得不錯。

下一刻,那隻尾羽像晚霞一樣豔麗,色澤像朱砂一樣鮮紅的鳳凰殘破,果然帶著飄渺的光暈,自西邊天際徐徐飛出了。

眾人驚歎。

唯獨林疏知道,這並非甚麼天兆,而是皇後在鳳凰山莊的某處,吹動了引鳳簫,引來了它。

淩鳳簫卻麵無表情。

禮官接過了傳國玉璽的玉盤,淩鳳簫則麵無表情牽了林疏,欲往祭台下走去。

態度很明顯,此時與我無關,我不合作。

那鳳凰果不其然地朝他飛過來了,看似飛的極緩,實則俯衝得極快,幾乎是片刻間,就懸在了淩鳳簫的正上方。

它的眼睛是黑色的,有些溫潤的光澤,注視著淩鳳簫,愈飛愈低,然後朝他溫馴地低頭,遞出鳥喙。

林疏能感受到淩鳳簫身體的緊繃。

淩鳳簫本該伸手撫上鳥喙,接受它的順從,可他卻冇有動,隻是與鳳凰冷漠對視。

鳳凰低低叫了一聲,似乎在催促。

眾人已經看呆了,連大國師都不能免俗:“這……”

林疏忽然心神一動。

他蹙眉,伸手,青冥洞天所化的那枚青銅骰出現在手中,瘋狂亂顫。

林疏不知這東西抽了什麼風,神念探進去,看見那麵因果鏡子在洞天內激烈地左衝右突,撞上牆壁,將青金石的牆麵都撞出深深的裂縫,似乎極力想要出去,師兄則飛快追趕,試圖製住它。

——這令林疏想起昨夜這鏡子幽幽出現在他眼前的一幕,心神極其不安,握住青銅骰,看向身側極近處的淩鳳簫,思索是否該告知他此事。

——就在這一刻,他心中的不安猛地放大!

那一刻,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呼吸也無以為繼,他心臟停跳一拍後,忽然狂跳起來!

他瞳孔縮了縮,一股強橫的天地威壓鎖住了自己,令他不能移動半分,而這感覺無限放大,他眼前甚至出現五彩繽紛的雜亂虛影,像是瀕死之時的幻覺!

遠方,似乎有一道飛光朝自己射來,如白虹之貫日,不可阻擋。

說時遲,那時快,這一切的發生,就在頃刻間。

他眼前紅影一晃。

一聲沉悶的聲響。

五音五色五味,刹那間仿佛都離林疏而去了。

下一刻,他意識漸漸回籠。

淩鳳簫站在他前麵。

一個險惡的,蒼白色,仿佛骨質的箭尖,從淩鳳簫左邊背上,穿了出來。

——意味著有一枚箭,穿透了淩鳳簫的左胸,心臟的位置。

是什麼箭?

自然是……羿日神箭。

淩鳳簫的身形有些不穩,林疏抱住他,看見一枚細而長的骨質長箭,死死釘在淩鳳簫的左胸上。

淩鳳簫似乎還冇有反應過來,低頭去看自己的胸口,左手緩緩握上箭尾。

林疏在那一刹那忽然窺見了這枚箭背後的險惡用心。

若它朝著淩鳳簫而去,或許會奏效,或許不會。

但若是朝著林疏去,淩鳳簫會去擋。

不是用術法防禦,不是抽刀出鞘與之相擋。

生死關頭那彈指的一刻,下意識裡,他會擋在林疏的前麵。

不是幻身,不是虛無縹緲的血霧,那一刻,他或許什麼都忘了。隻有直覺中一具血肉之軀,可以擋住刀光與劍影。

林疏手指微微顫著,去試淩鳳簫的脈。

他們上山時約好的,箭朝著淩鳳簫去,林疏不要去擋。

卻冇有提及,當這必死之箭朝著林疏而去的時候……淩鳳簫下意識裡,會怎樣?

全錯了。

作者有話要說:  彆怕。

也不許懵逼,下章解釋。

我最喜愛的情節即將到來!

接下來四天三次元裡要搞數學,碼字時間會緊張一些,所以都是深夜不定時更新,每天早上刷更新就好啦~

或許短小,不許打咕咕!

降書的文字內容摘自蜀漢懷帝劉禪的降書。

晚安麼麼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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