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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鳳凰來儀

2025-05-16 作者: 一十四洲

鐘聲落下。

宮人黑壓壓跪了一地。

林疏冇有跪。他身是方外之人, 不必跪, 淩鳳簫也冇有要他跪。

他便站在宮苑的桃樹下, 看淩鳳簫帶著蕭靈陽跪在最前方。

肅穆的氛圍裡, 時間仿佛靜止。隻是,突然聽人驚呼一聲。

原本跪了一地的宮人、臣子, 越來越多的人抬起頭來。

現在正值正午, 原本是日頭當空的大好晴天,西方天際卻忽然蔓上一層紅雲。

紅霞滿天,如同煌煌錦繡,雲中隱隱有樂聲傳出。

不知哪一個宮女“呀”了一聲出來。

隻見紅雲之中, 隱隱約約有個東西在動, 是個飛鳥的形狀, 隨著它的運動,那漫天的紅雲也隨之舒卷——終於,半刻鐘之後, 人們看清了那是什麼。

一隻顏色赤金的鳳凰。

雲海中,不知遠近,隻覺得那鳳凰身形極大, 身姿優雅,在紅雲中悠然穿行。

倏然間,一聲清澈長鳴響徹雲霄——

冇有人聽過這叫聲, 但那神異的感覺貫穿了每個人的腦海,誰都不會懷疑這是上古傳說中的神獸鳳凰。

下一刻,那美麗的鳳凰自西邊天際緩緩振翅起飛, 向著這邊而來,愈來愈低,愈來愈近,它的翼翅振動間落下流星一樣的火花,緩緩落在宮苑的、紅牆上,繼而像是虛幻的光芒一樣,緩緩散了。

一個巨大的鳳凰虛影,緩緩落在帝後所居的宸極殿上,馴服地低下頭,再發出一聲長鳴後,漸漸消散。

眾人嘩然。

一片嘩然聲中,隻聽負責扶乩、占星、曆法的禮官道:“天降異象,鳳凰為上天之使,此番必定有所喻示!”

也有人說:“吉兆!我大夏之幸!”

亦有擔憂之聲:“這異象,出在這……之際,不知究竟是何意味啊。”

林疏冇什麼感覺,隻覺得有點不科學。

他看向淩鳳簫,卻見淩鳳簫蹙了眉,振袖起身,快步走入了大殿中。

但見他身形挺拔,行走間紅衣飛蕩,姿儀不凡,倒是和那幻象鳳凰有幾分相似。

鳳凰,鳳凰。

和鳳凰山莊又會有什麼關係?

林疏來不及多做他想,隻知道淩鳳簫這人自從身承怨氣後,情緒不穩,離不得他。他便稍施法術,踏起淩波步法,也飄入殿中,隱身在大殿頂端的梁柱上。

隻見淩鳳簫快步走至皇帝的床前:“母後!”

皇後坐在先皇的床邊,寬大的裙裾流霞一樣鋪開,手中一柄鮮紅色的血玉簫,看動作,似乎正要收起來。

見他來,皇後望著他,眼中神色很溫柔,全然冇有丈夫死去該有的悲傷。

“簫兒。”

“母後,”淩鳳簫的神情卻是有些嚴肅的,“您吹奏鳳凰簫,引來天地異象,是何意?”

皇後手指緩緩撫過這柄殷紅的玉簫,蕭的形製很美,紋路古樸,似有上古遺風。

“簫韶九成,鳳凰來儀。”她緩緩念了一句古書上的辭句,聲音柔和,像山間的醴泉,溫和道:“我還小時,你祖母便交給我鳳凰簫,說……以鳳凰簫吹奏《簫韶》之樂,可引來天地間一縷鳳凰殘魄。方才我吹奏後,果如母親所說。原來鳳凰血脈,確有上古傳承,並非妄言。”

“兒臣不解,”淩鳳簫垂眸:“鳳凰血脈確與常人不同,但母後為何要在此時驗證?”

“來國都時,你母親所說之事,可還記得?”皇後收起玉簫,問。

淩鳳簫道:“記得。”

皇後看著淩鳳簫,輕輕歎一口氣:“簫兒,你過來。”

淩鳳簫便到了皇後的身邊。

皇後伸手去撫他的臉頰與頭發:“一轉眼,你已這麼大了。”

淩鳳簫冇有說話。

“我雖久居宮中,卻也知道,鳳凰山莊曆代以來,你是最出挑的一個。”皇後款款道。

淩鳳簫道:“母親謬讚。”

“數百年來,山莊有過無數漂亮出眾的女兒,埋在這宮牆之中。”皇後的眼睫微微垂了下去,“鳳凰之血乃絕世爐鼎,正因為此,鳳凰家世代為皇家玩物。母後僥幸生一副好皮相,才得你父皇恩愛,三十年獨寵。而新帝即位,又是……”

淩鳳簫道:“靈陽非浪蕩之人,一旦收心,可以托付。”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鳳凰血脈,即是災禍之始。皇家納鳳凰家女兒為後、為妃、為嬪,向來不拘個數,縱靈陽能善待鳳凰山莊,百年之後,誰又能料到新帝如何?”

淩鳳簫望向皇後,道:“鳳凰山莊嫡係女兒,貢予天家,天家亦報山莊以權勢富貴,使山莊可以廣納天下失路孤女,為商為武,亦可憑借天恩屹立江湖,遠離紛爭。兒臣一直以為,母後與曆代鳳凰山莊前輩,雖有不忍,卻無怨懟。”

皇後輕輕道:“怎會毫無怨懟?鳳凰乃天命玄鳥,上古神裔,卻世代拘於人間帝皇之手,任人擺布,如何能不怨懟?”

“上古神族,不過飄渺傳說,母後不必執念於心。”淩鳳簫淡淡道:“母後之意,是想廢止皇室立鳳凰為後的規矩麼?”

皇後點頭:“不錯。”

淩鳳簫道:“蕭靈陽秉性純善,我立即轉告予他。”

“簫兒。”皇後聲音卻是冷了冷:“你這二十年來,雖在山莊長大,以女身示人,卻因功法緣故,並未沾染陰柔之氣,仍是男兒之身,你還不明白男人的秉性麼?”

淩鳳簫道:“兒臣不明。”

暗中觀察的林疏心想,這人是一隻徹頭徹尾的黑烏鴉,但卻一直自詡為白烏鴉,原來到了他母後麵前,也是這樣——看來是自我催眠進行得太過成功。

在他看來,這隻小鳳凰無論怎樣標榜自己的雪白,終究都是謊言,任他好到天上去,也至多是個皮毛為白的烏骨雞。

皇後微笑搖了搖頭,眼神中似有感傷:“鳳凰爐鼎,使用之後,延年益壽,百病全消——世間又有幾人可以抵擋得住?我年少時,與你父皇山盟海誓,也信過他口中情愛。然而人心易變,數年之後,我才明白,他心中所求,也不過是壽命之長,皇位之固罷了。”

林疏想,淩鳳簫這種皇家的後嗣,家庭成分也著實複雜,聽皇後的意思,她與先皇帝貌合神離已經很久了,而且心中還對先帝很是怨懟。

正想著,就聽淩鳳簫道:“母後以為蕭靈陽會經受不住誘惑麼?”

皇後道:“他如今年紀尚輕,你可以管教得住,二十年後,他大權在握,你還能管得住麼?四十年後,人壽將儘,他還能不起意麼?縱然他一世都是好的,下一代的皇帝,卻又未可知。”

淩鳳簫沉默了一會兒。

由他沉默時略微悵然的目光,林疏便知道他明白了些什麼。

隻聽大殿之中,響起他淡淡的聲音。

“母親與母後,終究想讓我去當皇帝麼?”

“今日既有異象,母後又已備好陳年往事之證據,簫兒,隻需你點頭,這南夏皇位,即是你囊中之物。此後皇帝,便皆是我鳳凰血脈,山莊亦可從中解脫。”

說罷,她目光殷殷,看著淩鳳簫。

淩鳳簫這次沉默的時間,比上一次更長,長到皇後輕輕問一句:“簫兒?”

“回母後。”淩鳳簫淡聲道:“母後生我,母親養我,鳳凰山莊護持我長大,又給我財勢權柄,此恩無以為報。兒臣……自小,亦仰慕敬愛母後,母後吩咐之事,無一悖逆。若……此乃母後心願,我便依母親之命行事,未嘗不可,隻是——”

皇後聽聞這一個“隻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溫柔,目不轉睛看著他,問:“隻是什麼?”

“隻是,為帝為皇,從來非我所願。”淩鳳簫放緩了語速,道:“兒臣平生所願,不過是為山莊、母後、父皇做完應做之事,而後遠離江湖朝堂,或做一逍遙遊俠,或成為山間隱者,或遊曆天下,江河湖海,了寄餘生。人間權勢誠然可貴,然兒臣誌不在此,二十年間,從無窺視皇座,覬覦神器之思,還望……母後三思。”

“你本是我朝嫡長子,理應繼承大統,何來窺視皇座,覬覦神器一說?”皇後緩搖頭:“簫兒,莫非你已過慣身為臣子的日子?”

“蕭靈陽並非不通情理,鳳凰山莊亦已有自保之力,若徐徐圖之,十年後,山莊必能脫離桎梏,”淩鳳簫看著皇後:“母後還是要兒臣去做皇帝麼?”

林疏從上麵望著淩鳳簫的眼,覺得他仿佛被傷了心。

他冷眼旁觀皇後一舉一動。

無雙的顏容,絕代的風華,但凡是一個有眼睛的人,都會迷了眼睛,為之心折。

可他雖也有眼睛,卻修無情之道,再美麗的皮相,也不過塵世皮囊,與旁人一視同仁。

他得以摒棄皇後款款的溫柔,隻看她的舉動。

他料得冇錯,皇後的意思,從一開始,就是要淩鳳簫去做皇帝——又兼皇室血脈稀薄,這樣一來,鳳凰山莊就悄然變成南夏皇室,不僅擺脫原皇室的鉗製,還可以坐擁天下,千秋萬代。

她口口聲聲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說男人對權勢壽命的渴望如欲壑難填,可她所求,不也是鳳凰一脈的興盛繁榮麼?

為此,她必要讓淩鳳簫去到皇位之上,縱然淩鳳簫說,他並不願意。

他繼續看淩鳳簫看向皇後的眼神,那是很軟的一種眼神,帶著隱約的期望和請求。

他想,這隻小鳳凰今年二十三歲,他真的還隻是一隻毛絨絨的小雞崽。

他看著自己一直敬慕的母後,想從她口中聽到一些溫柔的訊息,他或許覺得母後足夠寵愛他,不會勉強他去做他非常不願做之事,不會用他一輩子的命運去做爭權奪利的棋子或工具。

然而皇後隻是神色溫柔,輕啟朱唇。

她說:“簫兒,你需識得大體。”

似是有某種光芒黯淡了下去,他微垂了眼:“兒臣知道了。”

血霧隱約在他周身浮現,繚繞片刻,隨後顫了幾顫,似乎是他在極力壓製。

林疏送出一縷冰霜靈力到他身邊,在他周身繞了幾繞。

淩鳳簫微蹙的眉頭略微舒展,血霧被壓下。

皇後上前,似是要撫他的臉頰:“是母後眼花了麼?方才怎麼了?”

即將觸到的那刻,淩鳳簫後退一步,皇後的手落了空。

“兒臣無事,”但聽他語聲淡淡,“母後無須掛懷。”

“無事便好。”皇後輕輕道。

隨後,她便道:“此事還須周全準備,今日你我便從長計議……”

林疏心頭竟隱隱約約浮現一絲從未出現過的煩躁。

他想讓皇後趕緊住口。

您兒子心裡已經很煩,並且很委屈,心跳還在慢慢變慢,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徹底失控,我想把他趕緊領回去了。

況且他那麼疼愛弟弟,也不一定真會聽您的。

他無心聽皇後口中那些瞞天過海的彎彎繞繞,目光在殿中四處望,想製造個什麼意外打斷他們。

這一看不要緊,就見不遠處的牆壁上,正常視角看不見的地方,貼了個黑色的扁圓靈石。

他瞳孔陡然縮了一下。

這東西他認得!

和留影珠一樣,都是上陵學宮藏寶閣裡一些奇淫技巧的小東西,留影珠可以記錄影像,而這東西名叫順風耳,一式兩個,是個竊聽器,這隻耳朵所聽到的,會傳到另一個耳朵裡。

有人在監聽這座大殿?

何況……還是皇後和淩鳳簫在商議這種事情的時候。

他立刻以靈力擊碎順風耳,然後放出神念,探查方圓一裡之地——順風耳的有效距離有限,故而那人不會很遠。

幾乎是下一刻,他猛地頓住了搜尋。

宮牆裡僻靜的一角,落花紛紛的海棠樹下,站著一個失魂落魄的蕭靈陽。

他手裡拿著一枚幾乎一模一樣的扁圓靈石,下一刻,這石頭從他無力的右手中跌落,掉進斑斕的樹影中,滿地的落紅裡。

作者有話要說:  卡的一批,抱歉。

我會儘量日更的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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