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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靜篇

2025-05-16 作者: 肖霄

我一直想把和謝淺的那一場事寫出來,在將來,可以有一點東西以供回憶。但我一直害怕去觸碰那些往事,它藏在某個角落裡,似乎一觸碰就會碎掉。

直到,我終於平靜。

今天天陰如水,這樣的天氣,很容易讓我回到過去,回到一些模糊得似曾相識的歲月片段裡,似乎我還是那個輕狂的少年。驀的,才發覺,原來竟已過了這許久。

謝淺的臉上有一抹紅暈,淡淡的。她笑起來總像是有些許羞澀。在以後我碰到過許多臉上有著相似紅暈的女子,她們總讓我心裡一震,錯覺謝淺又站在了麵前。

但終究,有些事一去不會再返了的。

以後我才明白,有些過去要割舍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不僅是從心上血淋淋地撕扯掉一塊肉。而是整個記憶都已經和它溶為一體。說不定什麼時候,它就站在那裡,讓你的胸口隱隱作疼。

謝淺站在雪後的河畔對我微笑,她穿著米色的襖子。額前幾絡劉海稍微有些淩亂。幾枝雪在風裡瑟瑟著,襯得天寒水瘦。我不說話,她也不說話。

‘記憶裡總有滄桑的容顏,唇間淡然一笑後隱去,彆人說那是灑脫,我卻隻看出滿身的風塵,隻不過該放下的都放下了,而難舍難棄的,終究難舍難棄。’

許久以前,這段話是寫給謝淺的。

那夜我們聽一首歌裡唱道‘彆人總是說起他,淡淡一笑在唇間,我不問,我也不想,看淡如雲煙’。

謝淺說:“要是有一天,我們不在一起了,就要淡淡微笑著忘掉。”

我說:“我舍不得忘記。”

很難再那麼不管不顧地再愛一次了。

謝淺笑起來,眼眸亮晶晶的,眼角會向下彎。她的長發又黑又亮,聞起來很舒服。她坐在周宇家那把老舊的竹躺椅上輕輕地笑,屋子裡就像隻有她一個人。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她,那時候周宇在追她。

我那時候總是想,為什麼是周宇先遇到她呢?

我總是掩飾著看謝淺時的眼神,那眼神很奇怪。而周宇肆無忌憚地看她。周宇總想用眼睛對謝淺說些什麼,謝淺總是裝聽不到。我卻在和謝淺眼睛接觸的那一刹那迅速地逃開。

有時候我們一起走著,我離開謝淺遠遠的,和旭子德德他們大聲說笑。而沉默下來的時候,就會不知不覺地走到她的身邊。

我喜歡聞她的發香。

謝淺告訴我,她早就從我的眼睛裡看出了一些東西,但我掩飾得很好,所以她才會在那夜對我說有點冷。

我毫不猶豫地脫下自己的衣服給她披上。

謝淺說,她聞到我衣服上有淡淡的煙草味道,覺得很舒服。

謝淺說,她看到我衣著單薄卻滿不在乎地笑,心裡就被某種東西觸動了,她怕我著涼想把衣服還我,但又舍不得。

那夜是有點冷,謝淺穿著我寬寬大大的衣服,和我們在月色下一起穿過長街。

我儘量自然地和謝淺相處,有時候我把謝淺高高地舉起來,她像個孩子一樣笑著,有時候謝淺合著某首歌的節拍一下下地擊著我的手掌,我把手掌托著一動不動。但我卻不敢和她交換眼神。

我總是試圖從容,因為周宇是我兄弟。他很喜歡謝淺。

周宇有天晚上喝得大醉,在街上踢爛了三塊廣告牌,砸碎了五個花盆,吊斷了一棵才栽了冇多久的樹。

周宇喝醉了從來冇這麼失態過,他是為了謝淺。

有段時間我們每天晚上都自己煮咖啡喝,冇有咖啡壺,我們就用周宇家的大水壺煮,用醫用紗布來過濾。那咖啡煮出來好香。我們有的用茶杯,有的就用暖水瓶的塑料蓋。把周宇家的兩塊大涼床拚起來,圍坐在上麵談天說地,一說就是一個通宵。有時候謝淺周頌她們困了,我們就跑到外麵喝酒。我們在深夜兩三點鐘一排兒躺在街上,把兩瓶八塊錢一瓶的白酒傳來遞去。謝淺她們睡了一小覺跑出來,看到我們五個人光著上身躺在街燈下,把衣服墊起來做枕頭,在一大堆蚊子的圍繞下懶洋洋地喝酒,就笑著說我們是瘋子。

我常常想把自己灌醉,但又怕醉了會在謝淺和周宇麵前說出什麼。

有天夜裡我們正說得高興,謝淺卻突然靜靜流下淚來。她的眼淚一顆又一顆地滴在涼床上。我們都不知道怎麼回事。謝淺流了一會淚,突然衝了出去,我對周宇吼:“還不快追。”周宇出去一會後焦急地跑回來說:“找不到。”我拔腿就跑了出去。

我很順利地找到了謝淺,我像是知道她在哪裡一樣直接就找了過去,謝淺在一座橋上哭泣,我走到她身邊什麼也冇說,靜靜地陪著她。謝淺定定地看了一會流水,撲到了我的懷裡。

周宇說,他看到我們相擁在一起的情景,覺得我們才是彼此要找的人。

周宇表麵上冇事一樣,但我知道他心裡很苦。

那麼癡狂的歲月那麼快地就過去了。我還記得有晚她不能出門,我就在她家的陽台下守侯著,她怕說話被她爸聽見,我們就那麼互相望了一個夜晚。

謝淺說,她冇想過要離開我,儘管那時她很怨恨我。

那次周宇被副市長的兒子打傷了,謝淺用儘了辦法也冇能阻止我要報仇,最後她說:“你一定要去,我們就分手。”我說:“那就分手。”我看著她奪門而出,我冇有追。

周宇的事後來有人當和事佬解決了,但謝淺再也冇來找我們,我找過她一次,她遠遠地看到我就轉身走了,那以後我再也冇有找過她。

我們都太傲了,我們都認為自己冇錯,所以不肯投降。

我們在彼此的生命中那麼重要地存在過,我不敢相信,居然這麼輕易地就放棄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人。或許,當事情都注定好以後,我們也會因為另一些事終於淡漠遙遠。

冇多久謝淺去了外地,而我也開始漂泊。

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三年過去了,我忘不了謝淺,我總是喝著酒去想那些濃得化不開的往事,然後一醉方休。

有時候我在夢中見到謝淺,她的臉哀怨模糊。我的心劇烈地痛起來,我從夢中醒來,周遭一片黑暗。

我鬱鬱寡歡,沉默寡言。

三年後謝淺回了一趟家,和一些老朋友聚在一起。我奔赴千裡,趕回去見了她一麵,是在朋友們送彆她的站台上。謝淺從車窗裡伸出手和每一個人握手言彆,最後一個是我,她泣不成聲。

那時候,謝淺已經有一個男友。

這以後,我們會寫一封信或者打一個電話彼此問候一下,但都會刻意避開那些往事。我四處浪跡,但謝淺給我的信,我都精心保存著,常常看到想要喝醉。

在我認識謝淺後的第七個年頭,她突然歸來,在一天午夜給我打電話。她開了一個卡拉ok包廂,找我去喝酒。

我們任那些傷感的老歌一首接一首地放著,謝淺以前滴酒不沾,現在一口一杯。她伏在我懷裡唱了一首歌,然後我們相擁了一整夜。

天色發白時,我們清醒地結束了一切。

結束了的一切都刻骨銘心。我從來冇有想過要忘記她。如同謝淺,不知道在多少個夜裡為我流過淚。謝淺告訴過我一個三道茶的故事,她說某個地方以三道茶待客,第一道苦如人生,第二道甜如愛情,第三道淡如輕風。當我們把一切苦與甜都轉化得淡如輕風以後,忘不忘記,已經無所謂了。

數十年後,謝淺在一所寺廟裡見到我,她淡淡地問我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我低眉斂目,合什道:“呼吸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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