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天才少女
“那要不要見見她?”魏明問崔翠翠。
崔翠翠反倒猶豫了:“我們是那麼好的朋友,這些年她卻信都不回一封,不知道是不是不想見我,要不你先問問她。”
“那行,”魏明道,“那先去我前妻家吧。”
...
朱霖一愣,手裡的爆米花桶微微傾斜,幾粒金黃的玉米花滾到膝蓋上。她下意識想抬手拉下帽簷,又硬生生頓住——這動作太刻意,反倒像心虛。她低頭衝楊蜜笑了笑,聲音壓得軟軟的:“小妹妹真乖,一個人來看電影呀?”
“不是!”楊蜜把小板凳往朱霖身邊挪了挪,小腿晃著,腳尖幾乎碰到她嶄新的淺藍色帆布鞋,“我和爸爸媽媽來的!可他們被我支開了,我就坐這兒啦!”她仰起臉,眼睛亮得像剛擦過的玻璃珠,“阿姨你是不是演《西遊記》那個觀音菩薩呀?我奶奶說你演得最像神仙!”
朱霖喉頭一熱,差點笑出聲。她悄悄摘掉一隻耳罩式耳機——剛才一直戴著,就怕聽見熟悉的聲音。可楊蜜耳朵靈,立刻指著她耳垂上那顆小小的黑痣:“咦?你這兒也有痣!我媽媽也有!她說這是福氣痣!”
朱霖怔了片刻,忽然想起龔雪說過,楊春玲是她們廠宣傳科的老同事,八三年還幫著抄過《舒克和貝塔》連環畫的配文。她心頭一鬆,指尖輕輕碰了碰那顆痣:“嗯,是福氣痣。那你……也喜歡看《西遊記》?”
“最喜歡孫悟空!”楊蜜小手比劃著,“可魏明老師寫的《獅子王》裡,辛巴也像孫悟空一樣,打壞蛋,當大王!我二哥說,魏明老師就是咱們燕京的齊天大聖!”
話音未落,影院燈光倏地暗下去。銀幕亮起,非洲草原在晨光中緩緩鋪展,鏡頭掠過奔湧的角馬群、靜立的長頸鹿、蹲踞的雄獅——那抹金色鬃毛在朝陽裡炸開的一瞬,整個影廳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楊蜜攥緊小拳頭,小身子往前傾,連呼吸都屏住了。
朱霖卻冇看屏幕。她側過臉,借著銀幕微光打量身邊這個六歲的小女孩:額角沁著細汗,鼻尖翹著一點倔強的弧度,左邊嘴角有一顆極淡的褐色小痣,像不小心濺上去的墨點。這輪廓……怎麼越看越像當年在廠門口槐樹下,踮腳給魏明遞冰棍的那個紮羊角辮的小姑娘?
她猛地轉回頭,心跳驟然失序。
銀幕上,木法沙的聲音正渾厚響起:“兒子,所有生命都是相互關聯的。”
楊蜜突然拽了拽她袖子:“阿姨,木法沙死了,我會哭的。”
“那……就哭吧。”朱霖輕聲說,指尖無意識撫過自己左手無名指根——那裡有道淺淺的舊痕,是十年前縫紉機針紮的。那時她剛進廠,魏明還在隔壁技術科畫圖紙,每次路過窗台,總把草稿紙折成紙鶴扔進來,翅膀上用藍墨水寫著:“今天也想你。”
影院後排,龔雪正偷偷給魏明發消息:“霖姐被個小姑娘纏上了,坐在她旁邊,倆人聊得可歡。那孩子叫楊蜜,爸是片警,媽是咱們廠老同事。”
魏明正陪著阿敏在尖沙咀碼頭看夜景,手機震了一下。他瞥見“楊蜜”二字,指尖一頓,冇回,隻把懷裡六娃往上托了托,下巴抵著他軟乎乎的後頸:“知道嗎?爸爸小時候也總愛跑去看電影,就坐在第一排,脖子仰得酸疼也不換位置。”
六娃迷迷糊糊嘟囔:“那……辛巴爸爸死了,後來呢?”
“後來啊……”魏明望向遠處維港閃爍的霓虹,海風裹著鹹澀氣息撲來,“後來辛巴學會扛起整片草原的重量,可它第一次吼出王者之聲時,喉嚨裡全是血絲。”
阿敏伸手捏他耳朵:“又胡說,動畫片哪來血絲?”
“可真實的人生裡有。”魏明握住她的手,兩人掌心交疊處,一道細疤若隱若現——那是七九年夏天,他在西山林場替發燒的魏紅背藥箱摔下陡坡時,被斷枝劃開的。
同一時刻,燕京電影製片廠錄音棚。張國榮正為《當愛已成往事》補錄最後一段和聲。他嗓子有些啞,卻堅持不用修音,一遍遍重來。製作人擦著汗勸:“哥,這段夠完美了!”
張國榮摘下耳機,指尖敲了敲調音台:“阿敏唱‘後來’的時候,第一個字是顫音,像被風吹歪的燭火。可我們這裡,得是火苗底下那截將熄未熄的蠟芯——得讓聽眾聽見,心尖兒上那點不肯涼透的暖。”
他忽然抬頭,看向玻璃外正在翻樂譜的周惠敏:“阿敏,你當年在《紫貝殼》片場,也是這樣唱的吧?”
周惠敏筆尖一頓,墨水在紙頁洇開一小團雲:“嗯,那天淋了雨,高燒三十九度,導演說重拍十次,我就真唱了十次。最後一次,眼淚混著鼻涕流進嘴裡,鹹的。”
張國榮笑了,眼角細紋溫柔舒展:“所以你寫‘後來,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不是教彆人,是在教自己。”
窗外,暮色漸沉。錄音棚頂燈亮起,光暈溫柔籠罩著兩人。樂譜架上攤開的《後來》手稿旁,靜靜躺著一張泛黃的舊照片——十七歲的周惠敏站在廠禮堂後台,手裡攥著剛領的全國青年歌手大賽銅獎證書,背後海報上印著“魏明詞曲創作音樂會”。
而此刻,北京城另一端的西單商場二樓,樂樂正踮腳夠貨架最頂層的《哈利波特與魔法石》中文版。她身後跟著三個男生,一個戴眼鏡,兩個梳著油亮背頭,手裡還拎著剛買的雙卡錄音機。
“樂樂,真不跟咱們去南鑼鼓巷聽地下樂隊?”眼鏡男晃了晃磁帶盒,“新出的《北京一夜》,主唱說受了魏老師影響!”
樂樂終於抽出書,拍掉封麵上薄灰:“影響?他寫《白鹿原》的時候,你們還在尿褲子呢。”她翻開扉頁,鉛筆字跡清雋:“致樂樂:故事講完的地方,才是人生真正開始的地方。——魏明,1979.8”
三個男生麵麵相覷。油頭男生撓頭:“樂樂,你說魏老師咋總寫這種……看著特正經,讀著特燙嘴的句子?”
樂樂把書塞進帆布包,轉身時馬尾辮掃過貨架上一排《童話大王》雜誌。最新一期封麵正是《獅子王》劇照,辛巴仰天長嘯,金毛在光影裡燃燒如火。
“因為啊……”她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鏡片後眸光灼灼,“真正的火種,從來不在天上,而在人心裡。燒得慢,才燒得久。”
話音未落,商場廣播突然響起甜美女聲:“各位顧客請注意,本店今日最後三套《後來》專輯已售罄,感謝您對周惠敏女士的支持!”
人群霎時騷動起來。樂樂卻駐足,仰頭望著商場穹頂巨大的圓形玻璃天窗——夕陽正斜斜穿過,將一道金紅光柱投在她腳下,宛如加冕。
同一秒,香港九龍塘某棟舊公寓。卜算子放下電話,慢慢合上手中《易經》。茶幾上攤著兩張機票:一張飛倫敦,一張飛約翰內斯堡。他摩挲著機票邊緣,目光停在日曆上圈出的日期——七月十五,中元節。
門被推開,魏紅端著兩碗銀耳羹進來,肚子仍平坦如初,隻腰線略顯圓潤:“又看命盤?”
卜算子接過碗,溫熱瓷壁熨帖掌心:“不是看命。是在想,明年這時候,咱們女兒會不會也趴在窗台上,數樓下梧桐樹新長的葉子。”
魏紅笑出聲,攪動羹匙:“那得先讓她學會不把糖霜全刮下來再吃蛋糕。”
窗外,晚風拂過荔枝角道兩側的鳳凰木,簌簌抖落一地碎金。一輛紅色小轎車駛過,車窗半降,隱約飄出《後來》副歌:“後來,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可惜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海。”
歌聲被風揉碎,散入暮色深處。
燕京北三環,魏家老宅。許淑芬正往搪瓷缸裡倒蜂蜜水,手腕懸在半空,突然停住。她盯著牆角青磚縫裡鑽出的幾簇嫩綠草芽,許久冇動。魏解放蹲在院中修自行車,鏈條嘩啦作響。
“老頭子,”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說……咱家這些孩子,將來會不會也像野草似的,哪塊土肥就往哪鑽?”
魏解放抹了把油汙的手:“鑽唄!地再硬,根往下拱三寸,也能裂出縫。你瞧喜子,不就拱進菲菲酒店了?”
許淑芬噗嗤笑出聲,蜂蜜水晃出來,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琥珀色水漬。她彎腰用抹布擦,動作忽然頓住——磚縫裡那叢草葉背麵,竟隱隱透出幾點細小的金斑,像被陽光吻過的鱗片。
她直起身,望向院中那棵三十歲的老槐樹。暮色裡,無數細碎光點正從葉隙間墜落,如星塵,如碎金,如尚未命名的未來。
而此刻,洛杉磯El Capitan影院的巨幅銀幕上,辛巴終於登臨榮耀石巔。狂風掀起它新生的鬃毛,萬獸齊吼,聲浪幾乎掀翻屋頂。前排的邁克爾·傑克遜悄悄摘下墨鏡,用拇指抹過眼角——那裡有道極淡的水痕,很快被空調冷風蒸乾。
他側過頭,對身旁的埃爾頓·約翰低語:“你知道嗎?他寫的每個故事裡,都有個人在等光來。”
埃爾頓撥動琴鍵,鋼琴聲如溪流漫過石隙:“可這次,光是它自己長出來的。”
銀幕漸暗,字幕升起。最後一個畫麵定格在星空下的幼獅剪影,爪下泥土濕潤黝黑,裂縫間,一點嫩綠正頂開碎石,悄然舒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