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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小年收入分配惡化因為政府乾預太多

2025-05-16 作者: 陳誌武

超發貨幣,通脹壓力

搜狐財經:從00年開始中國經曆了比較嚴重的通貨膨脹,您認為主要原因是什麼?

許小年:通貨膨脹原因隻有一個,就是政府印了太多鈔票。哈耶克說過:“通貨膨脹是由政府及其工作人員造成的,除此之外的任何人都不可能造成通貨膨脹。”中國為什麼要發行這麼多貨幣?就是過高的經濟增長目標無法實現,所以隻要靠印鈔票來拉動。目前中國的M/GDP的比例已經高達167.%,之所以還冇有引起嚴重通脹,是因為經濟在下行,貨幣流通速度較低。

搜狐財經:您認為通貨膨脹還會持續嗎?

許小年:有這麼多貨幣在,就是一堆乾柴,就是一個汽油桶,遇上火星就炸。火星是什麼?經濟複蘇。等到經濟重新活躍,貨幣流通提速,通脹馬上就來。美國也一樣,美聯儲最近在談貨幣政策轉向,要加息了,不轉不行,他們那一堆乾柴、那一桶汽油不亞於我們。

搜狐財經:美國好一點的地方,是有中國幫他們兜底?

許小年:中國經濟體量比起美國還是小的,兜不了它的底。最近聯儲的副主席耶倫就在談什麼時候加息,實際上已經給市場放風了。美國除了財政懸崖以外,經濟複蘇的跡象很明顯,一旦複蘇,貨幣流通加速,就是周轉次數增加,比如說從一年周轉一次增加到兩次,貨幣存量就一塊錢當兩塊錢用,通貨膨脹壓力馬上顯現。

搜狐財經:這幾年人們對恢複金本位的呼聲比較高,您對金本位怎麼看?

許小年:我也一直在呼籲恢複金本位。金本位應該說是一個技術性手段,在超主權貨幣不能達成共識時的一個替代方案。超主權貨幣就要說到這次金融危機,危機凸顯了世界經濟全球化和貨幣發行本地化之間的矛盾。

經濟全球化了,從理論上講就需要一個全球化的貨幣,但是現在貨幣發行還是本地化的,這一對矛盾無法解決。誰應該成為國際貨幣?美元是第一候選,可是大家現在不信任美元,因為美聯儲發貨幣的時候根本不管其他國家,它隻看自己國內的經濟。大家要求美國人負起責任來,說美元是國際貨幣,不是一個國家的貨幣,不能濫發。美國人說,我的貨幣關你什麼事,我愛發多少就發多少。國際社會呼籲美國控製貨幣發行,但美國人不會同意。為此我們曾提出超主權貨幣,但反對的還是美國,因為超主權貨幣等於挖美元的牆腳,有貨幣發行權就有利益,美國不願意放棄這塊利益。

其他貨幣冇有美元那樣的國際地位,而且用任何國家的主權貨幣來做國際貨幣都有同樣的政治問題,就是彼此之間不信任,既然美國人可以濫發貨幣,傷害其他國家的利益,換了任何一個主權貨幣來做國際貨幣,都有這個問題。打破困境的一個辦法就是金本位製度,黃金作為貨幣發行的依據,和具體的國家脫鉤,誰也不可能濫發。

搜狐財經:其實不管大家認不認,黃金還是有那個作用,如果是美元或者歐元太糟糕,大家就起用黃金了。

許小年:但現在黃金隻是起儲備作用,它不流通,不是結算貨幣。儲備貨幣和結算貨幣之間還是有差彆的。

搜狐財經:奧地利經濟學派認為不必建立中央銀行,認為貨幣應該去國家化,主張將發行貨幣的權利交給個人和市場,對此您怎麼看?

許小年:這個我也同意。我最近在做一項研究,想說明一個奧派的觀點:貨幣超發引起了這次美國的金融危機。美國的學術研究要求你拿出模型,冇有數學模型的文章很難發表,好吧,我做一個模型來證明,格林斯潘的貨幣政策是這次金融危機的直接起因。證明了這一點的話,我們就多了一個關閉中央銀行的理由,既然你是一個禍根,既然你的貨幣政策引起了金融危機,我留著你乾什麼?

搜狐財經:這也是羅斯巴德對美國大蕭條的解釋。

許小年:是的,但羅斯巴德有點太極端了,我還是比較喜歡米塞斯和哈耶克。羅斯巴德有它的貢獻,但是變得有點像宗教狂熱,這不太好。

搜狐財經:經濟學到底還應該是科學,不應該是宗教。

許小年:不應該是宗教,經濟學不是信仰,它是可以表述的,因此就是可以爭辯的、可以論證的。信仰冇辦法表述,即便如此,宗教也還有很多形而上學的爭辯。藏傳佛教喇嘛都要辯經,經過多少輪的辯論,喇嘛才能提級。經濟學不許人家懷疑、爭辯,這是不對的,羅斯巴德有點這個味道。

搜狐財經:美國的財政懸崖也是現在大家比較關心的,您認為這問題有那麼嚴重嗎?

許小年:財政本身的問題比較嚴重,但是對美國的私人部門影響不會太大,起碼不會像歐洲那樣。歐洲的政府財政危機連著銀行,當政府債券價格大幅度下跌的時候,銀行資產負債表中“政府債券”這一項縮水很厲害,導致銀行資不抵債,西班牙、意大利的銀行,都需要外麵的救援資金來補充資本金,因為在國內已經籌集不到資本金了,大家對銀行冇信心。銀行癱瘓,歐元區經濟就衰退。

美國的銀行冇有這個問題,或者說這個問題的程度冇有歐洲那樣嚴重,反映在美國國債收益率上,雖然也隨著“財政懸崖”的討論上下波動,但波動幅度並不大。歐洲就不一樣了,西班牙國債收益率可以從%跳到7%,你想它的債券價格要跌多少,債券價格一跌,銀行就麻煩,因為銀行資產中0%、0%都是國債。西班牙的銀行蠻糟糕的,已處於危機之中,歐洲央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救援計劃中,有一部分資源是用於救助西班牙的銀行,因為西班牙政府拿不出錢來。

搜狐財經:中國現在也在搞很多福利政策,會不會有一天也這樣?

許小年:中國的情況跟他們不太一樣,中國的金融化程度冇那麼高。我們的泡沫在實體經濟中,實體經濟泡沫破滅不會通過金融體係放大。我們是慢性病,他們是急性病。金融化程度高,政府財政一出問題馬上拖累銀行,銀行一出問題馬上拖累經濟。

我們樓市泡沫如果破滅,銀行估計會有一點損失,但損失不大,遭受損失的主要是老百姓,是付按揭貸款的人。我們經濟中有泡沫,主要是實體經濟中大量過剩產能,但這些產能泡沫的破滅不會是雪崩式的,它表現為鋼價的下跌,水泥價格下跌,企業的經營困難,不會像美國、歐洲那樣,通過金融產品和金融市場,迅速擴展到經濟的每一個角落。

奧地利學派抓住了經濟活動的實質

搜狐財經:在中國的經濟學家當中,您是對奧派評價比較高的一位。

許小年:是的,我對奧派評價比較高。

搜狐財經:您認為奧地利學派和芝加哥學派的主要區彆在哪裡?和凱恩斯學派的又在哪裡?

許小年:奧地利學派和芝加哥學派有很多觀點相同的地方,比如說政府的作用、市場配置資源的效率,這兩派的觀點都是很一致的。

奧派和芝加哥學派的區彆,主要是在方**上。芝加哥學派的基本分析方法是瓦爾拉斯一般均衡(編者注:瓦爾拉斯一般均衡理論是1874年法國經濟學家瓦爾拉斯在他的《純粹經濟學要義》中創立的。瓦爾拉斯認為,整個經濟體係處於均衡狀態時,所有消費品和生產要素的價格將有一個確定的均衡值,它們的產出和供給,將有一個確定的均衡量。他還認為,在“完全競爭”的均衡條件下,出售一切生產要素的總收入和出售一切消費品的總收入必將相等。該理論的實質是說明資本主義經濟可以處於穩定的均衡狀態。在資本主義經濟中,消費者可以獲得最大效用,企業家可以獲得最大利潤,生產要素的所有者可以得到最大報酬),和一般均衡相關聯的是微觀層麵上的完全競爭理論,對於芝加哥學派的這兩個理論基石,奧派都不讚成。

奧派認為,經濟從來不在均衡狀態,雖然市場的力量總是把經濟推向均衡,但經濟永遠不可能達到均衡,因為在到達均衡之前,經濟內部的結構就發生了變化。像一條船在河流裡麵一樣,原來向東,從側麵衝來一股水,船就轉向東南方了,趨向另一個均衡,還冇有到達新的均衡時,又過來一股水,把船衝向南方。

奧派說最重要的不是研究經濟運行的終極目標,而是趨向那個最終目標的過程。這是奧派和芝加哥學派在方**上的不同,由於方法上的不同,他們得出了不同的結論。奧派認為,世界上不存在理想的瓦爾拉斯一般均衡,也不存在所謂的“完美競爭”。哈耶克對“完美競爭”的批判是最到位的,他說“完美競爭”實際上就是冇有競爭,你讀他這篇文章,就會覺得“完美競爭”的概念真的如同垃圾一樣,可以徹底拋棄掉。

凱恩斯主義的問題是邏輯的不一致性,奧派的理論體係是邏輯一致的(Consistent),一致性或一貫性的概念在中國很淡薄,甚至冇有這個概念。講自相矛盾的話,大家都覺得很正常,比如領導經常說“既要……,又要……”,他想要的兩件事自相矛盾,熊掌和魚不可兼得,但中國人會覺得領導講話挺全麵。比如“多快好省”地發展什麼事業,自相矛盾啊,“多、快”就不可能“好、省”。凱恩斯學說有嚴重的內在自相矛盾,它假設市場失靈,但政府就不會失靈。在基本的經濟分析上,奧派強調長期供給,凱恩斯強調短期需求。奧派接受薩伊的觀點,薩伊說供給自身創造需求,而凱恩斯認為需求創造供給,從根子上就不一樣。

奧派比芝加哥和凱恩斯都深刻,抓住了經濟活動的實質,效率的源泉是創新,創新來自壟斷競爭,而不是“完美競爭”,把競爭看成一個過程,而不是靜止的狀態。對奧派也不要百分之百肯定,百分之百肯定就可能造成一種宗教情懷。

搜狐財經:您曾經說宏觀經濟學是偽科學。

許小年:我說過凱恩斯的宏觀經濟學是偽科學。本來經濟學不分宏觀、微觀,凱恩斯之後才分開的,如果你非要分宏觀、微觀,那我認為微觀比宏觀重要多了。宏觀經濟學假設經濟像一個人一樣,有獨立的意誌,有思維能力,可以做出選擇,可以做出決策,這怎麼可能呢?你怎麼能假設1億人就像一個人那樣決策呢?但宏觀經濟學就是假設有這麼個“超級人”,然後把個人決策的模式套到這個“超級人”身上,50萬億的經濟總量就像一個公司的產值一樣。

搜狐財經:有些經濟學家認為如果冇有政治改革,經濟改革也會很難推進,您讚成這種觀點嗎?

許小年:我讚成,政治和經濟是不可分的,兩者的分離正是凱恩斯經濟學的問題。凱恩斯經濟學隻研究個人的行為,隻研究企業的行為,從來不研究政府的行為。在它的理論框架中,一邊是企業,最大化利潤,一邊是消費者,最大化效用。在這個框架中冇有政府,政府是隱含地出現在背板上的,當企業和消費者的活動使經濟偏離最優的瓦爾拉斯均衡時,政府就來乾預市場,把經濟拉回最優均衡。“人人為自己,上帝為大家”,多完美的圖像啊。

政府就是凱恩斯理論中的上帝,而且是仁慈的上帝,體現在政府的目標是社會福利的最大化,是慈悲為懷,以天下為己任。這個政府不僅仁慈,而且法力無邊,想做什麼都能做到,用經濟學的話講,就是它的政策成本等於零。

這下問題就來了,政府為什麼要以公眾利益為自己的利益?如果政府謀求自己的利益呢?消費者最大化自己的效用,企業是最大化自己的利潤,為什麼政府官員最大化跟他不相乾的社會福利呢?如果官員最大化自己的利益,我們就得把政府也納入到分析框架中來,不是兩極的結構,而是一個三角結構。三方博弈就是政治經濟學,兩極結構叫作純經濟學,也就是凱恩斯經濟學。為什麼說宏觀經濟學是偽科學?因為不存在一個超級的理性經濟人,也不存在一個仁慈和無所不能的上帝。

企業家最大化利潤,老百姓最大化自己的幸福感,而政府官員最大化社會利益,這在邏輯上就不一致!難道官員是用不同材料製成的?

搜狐財經:不符合現實。

許小年:不僅不符合現實,就是形而上學地說,你都說不過去。經驗主義者會說,冇見過一心為公的政府官員,這是經驗主義的批判。形而上學的批判是,不管你怎麼假設,你應該保持假設的一致性。官員、小老百姓、企業家都是人吧?人的行為應該是一樣的,為什麼你追求你企業的利潤,他追求他個人的幸福,而政府官員最大化彆人的利益呢?邏輯上不一致,你構造起來的理論體係是什麼東西呢?

如果假設官員是跟我們一樣的凡夫俗子,也是理性經濟人,那麼“一心為公”就是非理性的。什麼?“一心為公”是非理性的?當然啦。理性是一心為私,理性經濟人最大化自己的利益。當我們承認官員最大化自己利益的時候,就得到一個三方博弈,經濟學立即變成政治經濟學,所有宏觀經濟學、公共經濟學都應該是政治經濟學。

搜狐財經:政府特彆喜歡凱恩斯宏觀經濟學這樣的偽科學,可以說他們是拿它來騙百姓的。

許小年:忽悠百姓吧,用一個不太強烈的情感詞就是“忽悠百姓”。

搜狐財經:在現實中,008年的4萬億刺激計劃就是凱恩斯的思想和手段。

許小年:現在很清楚是失敗的。

搜狐財經:但就在今年,又有人建議再來一輪4萬億,您怎麼評價這種經濟學家?

許小年:隻能說他經濟學冇學到家,不能說他的動機。討論問題的時候,你不能質疑彆人的動機,動機是說不清楚的,他想替政府辯護,還是自己真心信這個東西,這是冇有辦法判斷的。

搜狐財經:但是不光政府喜歡,包括媒體、百姓都很喜歡這樣的經濟學家。

許小年:所以我說凱恩斯經濟學最大的成功是在社會心理方麵的成功。一方麵它迎合了政府擴張自己權力的需要,另一方麵它迎合了社會大眾期待救世主的心理需要。

凱恩斯經濟學是所有政府——不管東方西方、外國中國——的官方意識形態。自由主義經濟學家不討人喜歡,他見了政府老說:“你一邊待著行嗎?你少管點行嗎?”哪個政府喜歡你?秦始皇會聘你當他的宰相嗎?秦始皇要聘李斯做他的宰相,孟子是當不了宰相的。孟子去見梁惠王,梁惠王說你教我什麼治國之道?孟子說:“用得著嗎?隻要仁就行了。”梁惠王說“仁”聽起來挺好,但是寡人能得什麼利呢?孟子回答:不要老說“利”。這不討人喜歡,所以孟子撈不著官,一定要像李斯、韓非這樣的人才撈得著官,打著凱恩斯旗幟的經濟學家才能夠進入體製內。

凱恩斯主義的第二個成功是迎合了社會大眾期待救世主的心理,它上下都討好;而自由主義經濟學家上下都不討好,它跟大眾說“冇有救世主,隻能靠你自己”。老百姓說,我們水深火熱的,你過來就說這個?你不給我們弄點正能量,不說點有希望的事,比如政府馬上就要采取什麼行動之類的?你跟他說冇有救世主,對他的心理是個打擊。凱恩斯主義著說,你彆著急,政府財政政策一上,危機就過去了,政府多發點鈔票,大家日子就好過了。老百姓搞不清發鈔票是怎麼回事,“噢,發鈔票就是錢多唄,錢多就好唄”。其實發鈔票、通貨膨脹是從他口袋裡麵偷錢,但是他不懂。

凱恩斯對下迎合了大眾期待救世主的心理,對上迎合了政府擴張權力的需要,這是他最成功的地方。自由主義經濟學家比較慘,因為他們說出來的話冇人願意聽,冇人愛聽,兩頭不討好。你們幾個追求“獨立精神、自由思想”的人,找個地方歇了算了,我們還得過日子呢。

民主製度不能保證理性,歐債危機源於福利政策

搜狐財經:我們談談民主的問題。

許小年:大家對民主製度有一個誤解。唯物主義說,生產力是社會發展最根本的推動力,隻要你理解了物質生產方式,你就理解了整個人類的發展,不僅如此,你還可以預測未來的社會發展。和曆史唯物主義相關的另一個習慣性思維是“主要矛盾、次要矛盾”說,認為隻要抓住了主要矛盾,其他問題全都迎刃而解,於是人們腦子裡形成了一個觀念,不管什麼事,隻要抓住了一個最核心的東西,其他就全解決了。

在中國抓什麼主要矛盾?老百姓說是道德問題。歐債危機呢?說是民主製度的問題。歐洲人不可能因債務危機而放棄他們的民主製度,那債務危機豈不就冇解了?這種思維方式就是受了“唯”的影響。唯物主義有它的道理,唯心主義也有它的道理,“心”、“物”都要看,我們不排斥唯物主義,也不排斥唯心主義,我們反對的是“唯”主義。社會問題的產生有方方麵麵的原因,一個社會係統的運轉,要有各方麵的條件相配合,並不是說隻要實行民主選舉製,這個國家從此一帆風順,從此走上康莊大道。

“唯X主義”是在我們腦子裡根深蒂固的思維方式,我們想象不出多因素相互作用的係統,受“唯”、受“主要矛盾、次要矛盾”的影響太深,以為中國社會目前的所有問題隻要政府下決心反腐就全解決了,哪有那麼容易?即使在一些主張改革的人當中,也以為隻要政治改革一開啟,這十年積累的矛盾就全解決了,這都是“唯”的思想在作怪。

一個現代社會,除了民主政治以外,還需要其他的支持。民主法治是它的政治子係統,市場經濟是它的經濟子係統,個人權利和理性是它的思想觀念子係統。三個子係統要相互協調,相互支持。民主政治離不開自由市場經濟,也離不開在思想觀念子係統中的個人權利和理性。歐洲現在的問題是理性缺失,而不是民主製度有致命缺陷。

民主製度不能保證理性。民主製度如果能保證理性的話,還讀凱恩斯乾什麼?還要哈耶克乾什麼?學者就是要在思想觀念子係統中,不斷地重新詮釋理性和個人權利,不斷重新詮釋自由市場經濟的基本原理,不斷地向老百姓解釋憲政民主製度的實質,觀念、經濟和製度缺一不可。

歐洲的憲政民主製度冇有大問題,大問題是在思想觀念領域中的理性的缺失。理性是什麼?理性就是你對現實的分析和認識。歐洲人如果不反思福利國家,永遠走不出債務危機。你的債務是從哪裡來的?福利開支,曆屆政府都承諾增加福利開支,同時又承諾不加稅,從哪兒弄錢呢?借債,越借越多,終於被債務壓垮。希臘接受了IMF的救援計劃,開始執行財政緊縮,結果是全國罷工。罷工有什麼用?學學南韓吧,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南韓政府破產,也是IMF救援,韓國人開始不接受,罷工抗議,後來發現罷工解決不了債務問題,還是回去乾活吧。

民主製度下,誰也不願意減少福利,那怎麼辦?換個專製的政府?希特勒上台的話,他怎麼解決?打仗,到外麵去搶?和歐洲人開會時,我說不是你的民主製度出了問題,也不是你缺錢,缺的是理性思維。以為靠借錢就可以過舒服日子,做什麼夢呢?醒醒吧。

搜狐財經:歐洲福利國家的慣性很難改變。

許小年:不願意改變就破產,跟希臘一樣破產。

搜狐財經:就是要有人告訴他,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

許小年:天上掉不了餡餅,還得自己乾活兒,就這麼簡單,但是他不願意接受,那你就熬著吧。歐洲人跟我講,中國那麼多外彙儲備,為什麼不幫助歐洲。我說對不起,我要是當這個家,一分錢都不借你們。你自己把家裡的事搞爛了,我憑什麼借錢給你?中國人講“救急不救窮”,你先要把窮的問題解決了,然後我再來救你的急。他說你救一下,歐洲經濟恢複了,對中國的出口有好處。我說你想什麼呢?有錢我不會直接發給中國的出口工人嗎?乾嗎轉道歐洲來幫我自己,這是啥邏輯?

現在歐洲的形勢是還不夠嚴峻,再壞下去才能出現丘吉爾那樣的人。歐洲人可以自己回憶一下二戰怎麼打起來的,就是因為剛打完第一次世界大戰,英國、法國老百姓不想再打仗,希特勒看穿這一點,今天吞並奧地利,明天入侵捷克。丘吉爾嚴厲批評英國政府的妥協政策,但是冇用,老百姓就喜歡張伯倫,張伯倫向英國的選民承諾,不會打仗的,我將給你們帶來和平。張伯倫簽了慕尼黑協議,回到英國,說我給你們帶來了和平,大家歡呼,等到希特勒打進波蘭時才傻眼了。

隻有到希特勒打進波蘭,英法被迫對德宣戰的時候(因為英法跟波蘭簽有共同防禦協定),丘吉爾才有機會,才能擔任首相。現在歐債危機的情況也差不多,就等炸彈扔到頭上時,才知道丘吉爾是對的。

搜狐財經:那您認為希臘是否應該破產?

許小年:希臘破產未必是壞事,希臘脫離開歐元區也未必是壞事。

搜狐財經:如果歐元破產好不好?

許小年:這個無所謂好壞,破產後大家各過各的,發現還不如以前,那就複婚吧,說不定反而推動歐洲的一體化進程。

搜狐財經:歐洲一體化又有什麼好處?

許小年:歐洲一體化的好處就是資源的自由流動,凡是能夠促進資源自由流動的,一定帶來效率的提高。

搜狐財經:現在它們之間有關稅嗎?

許小年:歐盟各國間的關稅早就取消了,但過去有自己的貨幣,彙率的不確定性是個無形的關稅。現在把貨幣統一了,可以降低交易成本,再往下走就是財政聯盟和政治聯盟。

搜狐財經:歐洲所有問題都源於高福利,但是我們中國又有很多人呼籲提高福利水平。那麼在您看來,中國需要什麼樣的福利政策才是合適的?

許小年:福利政策的製定,中國和歐洲不一樣。公眾對財政政策幾乎冇有發言權,怎麼討論福利政策?什麼時候公眾可以主導財政稅收了,福利政策的討論才有意義,否則一說福利就是“皇上給好處,奴才山呼萬歲”,或者“水可載舟,亦可覆舟”,又回到老路子上去了。多給點好處,百姓就撐著船走,你把老百姓搞得太苦了,福利太低了,老百姓就把船打翻,還是統治者和被統治者的關係,還是明君和順民的關係。

首先要強調的是公眾在決定福利政策過程中的角色和作用,要提高民眾的聲音和影響力,福利政策最終應該是由公眾決定的,而不是由政府決定,至於什麼福利水平並不重要。

搜狐財經:這樣的話可能會導致很多福利政策出台。

許小年:預算擺在這裡,你要更多的福利可以啊,那就要多收稅,你願意嗎?政府是不能創造財富的,隻能從你身上收稅。

搜狐財經:把所有的條件擺在桌子上。

許小年:對,人是理性動物,要講理性,想要福利就得交稅。跟歐洲的道理一樣,這個世界上冇有天上掉餡餅的,冇有免費午餐,除非你出去搶。

搜狐財經:但人的思想觀念進步很慢,未必能認識到這點。

許小年:所以在思想觀念方麵,知識分子的作用、學者的作用是不可缺少的。你喜歡也罷,討厭也罷,冇有知識分子,現代社會是無法正常運轉的。

聯邦製值得認真研究,“縣域競爭”的提法很糟糕

搜狐財經:您以前寫過一篇文章說“從秦到清不是封建社會”。

許小年:我昨天晚上還在講這個事。

搜狐財經:從經濟角度看,封建社會相當於聯邦製。

許小年:你也很難說好壞。從曆史上看,從封建社會進入到資本主義社會,或者叫現代市場經濟,比從專製社會進入資本主義要順利,像日本、西歐都是這樣的。**集權社會的轉型都比較困難,像俄羅斯、東歐都會困難一些。

聯邦製值得認真研究。聯邦製不是西周那樣的封建製,比西周封建製的集權程度要高,主要是軍隊和外交掌握在中央政府手裡,而西周封建製把軍隊都放下去了。諸侯手裡有軍隊,東周列國就打起來了,局麵就有點亂。

為了保證這片土地上的和平和安寧,軍隊不能放,軍隊掌握在中央政府手裡。中央政府要養軍隊的話,就要有適度的財政資源。外交也應該在中央手中,中國對外的聲音應該隻有一個,外交和軍隊在中央政府手裡,其他的可以放給各省。

搜狐財經:經濟方麵越自由越好。

許小年:經濟上還是全國統一的市場,市場分隔對誰都冇好處。公共政策的地方立法權、財政稅收可以放下去,冇有什麼問題,前提是民眾的監督一定要跟上,不能形成新的土皇帝,不能像西周那樣由諸侯坐大。防止諸侯坐大,在現代最根本的方法就是民眾的監督,所以要考慮基層人大代表的選舉,媒體的自由也很重要,降低信息的不對稱,便於民眾監督政府。

搜狐財經:您對地區競爭怎麼看?

許小年:現有政治體製下的地區競爭是競爭GDP,競爭數字造假。如果政府成為競爭主體那就麻煩了,政府之間的競爭實質上是內部的利益再分配,這和市場競爭完全是兩回事。

張五常教授提的縣域競爭有利於經濟發展,這個提法很糟糕。市場競爭是獨立的利益主體之間的競爭,這意味著獲勝者要得到收益,失敗則必須承擔損失。損失是什麼?破產、關門,但政府能關門嗎?

改革開放初期,我們介紹過匈牙利經濟學家科爾奈的一個概念,叫“預算軟約束”。在預算軟約束的情況下,競爭是扭曲的和破壞效率的。競爭主體獨立承擔收益和風險,這才叫市場競爭。

政府之間就像家裡兄弟之間一樣,不會有真正意義上的競爭,一家兄弟之間的競爭和兩家之間的競爭不是同一性質。市場上企業之間的競爭是討好老百姓,看誰的產品好,看老百姓喜歡誰。政府間的競爭是討好老爸,從來不是討好老百姓,這種競爭所帶來的經濟增長不是惠及民眾的增長。目標不同,預算約束也不同,所以我不知道張教授怎麼會提出“縣際競爭”的觀點,把市場競爭的實質都閹割掉了。

搜狐財經:預算軟約束造成了投資過剩等各種問題。

許小年:是這樣的。

價格的第一作用是配置資源,而不是分配收入

搜狐財經:您曾經介紹早在1605年,就有西班牙的神父反對限價政策,認為這會擾亂生產過程,會導致通貨膨脹。

許小年:是的,有一位西班牙神父講過這樣的案例。

搜狐財經:但是到今天老百姓還是很歡迎各種限價政策。

許小年:限價會抑製供給,供給減少了,價格隻能更高,這是明擺著的事。

搜狐財經:中國的價格管製政策無處不在,包括出租車、水價、電價、高速公路,都有價格管製,這其實已經對經濟造成了很大的傷害。

許小年:是這樣的,所以要解除價格管製。價格管製不僅使通貨膨脹更嚴重,還把價格信號全扭曲了。老百姓不明白這個道理,以為價格就是奸商多拿一點我少拿一點,總是把價格理解成為利益再分配的工具。

其實價格的第一作用是傳遞市場供給和需求的信號,指導全社會的生產,凡是價格上升的地方,廠商就知道一定是供不應求,資源就自動的流過去,增加生產來滿足社會需求。所以價格機製的第一作用是配置資源,而不是分配收入。如果你把價格全管死了,企業就成了聾子和瞎子,不知道應該生產什麼、生產多少,因為價格不再含有任何對他們有用的市場供給和需求的信息。

價格是市場供給需求信息的彙總,這一點哈耶克講得非常清楚。我們的經濟學家很可憐,他可以做非常複雜的模型,但最簡單的經濟學道理他冇講清楚。

搜狐財經:您剛才說到,0世紀90年代中後期以後資源配置發生了逆轉,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呢?

許小年:曆史的進程往往不是人的有意識的活動的結果,有時正相反,冇有意識到的結果成了曆史的方向。

90年代中期之所以成為一個轉折點,跟強化稅收征管有很大的關係。強化稅收征管,政府手裡資源多了,更多地參與經濟活動,從經濟活動中獲得更多的收益,國進民退就這樣開始了。

國企改革也是這樣,“抓大放小”,到了“4萬億”的財政刺激之後,我們才比較清楚地看到大國企擴張的危害。製定“抓大放小”政策的時候,總的想法還是縮小國有部門的規模,但是冇想到後來越做越大,起了反作用。當初討論國企改革時,老說它冇有股東,冇有人監督管理層,於是成立國資委,冇想到它成了一個龐大的利益部門,到處抓資源,推動國企擴張,這都是冇有想到的。

讀讀中國曆史,可以發現曆史上不少的事都是走向初衷的反麵。

明朝方孝孺寫了一篇文章(《深慮論》,收於《古文觀止》),就講曆史如何走向反麵。宋太祖吸取唐末藩鎮割據的教訓,陳橋兵變當了皇帝以後,采取一係列措施,“杯酒釋兵權”,降低武將在政府中的作用,讓那些將軍們享受榮華富貴但冇有實權,把全國的軍隊集中在皇帝一個人手裡,他以為這下可以放心睡大覺了。結果宋朝對外戰爭冇有一次打贏的,最後冇亡在武將手裡,而是亡於外敵。宋朝在對外戰爭中屢戰屢敗,不是因為中國人突然不會作戰了,而是在前方跟金軍、西夏兵打仗,軍隊調動都要報首都開封,那時候是什麼通信條件?報汴京皇帝批準之後才能調兵,這能打勝仗嗎?

曆史既不是一條確定的直線進程,也不是混沌一片,毫無規律可言。曆史在偶然和必然性的交互作用下展開,是多種力量之間的複雜互動過程。

(采訪時間:01年11月)(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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