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整肅(一)
清晨,聽琴瞧著陽光照到廊下了,便打起王妃床前帷幔,將紗帳挽了,俯身笑著輕喊一聲:
“王妃娘娘請起床!”
觀棋早領著五六個二等侍女準備好一應洗漱用品,環伺在床前。
這是王妃昨日吩咐的:身子再不好,再疲軟也不能任由自己賴在床上,清晨即起,若實在是不醒,陽光一照到門前也一定要叫起。
明珠被喊醒,眨巴著眼睛看看聽琴,然後從錦被下抽出自己的左臂瞧瞧,隻見小臂處原先一圈兒的齒痕印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顆玫紅色米粒般大小的胭脂痣,好一陣忡怔之後,才輕聲說道:“扶我起來吧!”
侍女們忙而不亂,有條不紊地擦抹收拾房間,整理床被。聽琴和觀棋服侍王妃洗漱梳妝,因明珠不喜頭上飾物過重,便隻挑了一枝精巧的攢金絲單鳳銜珠擺尾金步搖插在烏黑油亮的墜雲髻上,院內采了兩朵新鮮乍開的粉紅並蒂玫瑰作鬢花,耳中暖玉生輝,穿的是嫩黃色繡重瓣牡丹花修身小襖,配一條淡綠鬆花八幅裙,腰間輕絲軟係,七寶宮絛纏懸剔透雙明玉,行動間叮叮咚咚,如有樂音相伴,收拾停當,一個清清爽爽端雅絕麗的王妃被扶了出來。
仆婦們捧了食盒,侍女將早點擺上桌,明珠見桌上十幾個碟兒,盛裝著各式各樣的點心小菜,看去極新鮮又精致,其中竟然有一款素炒蘿卜乾,有點不敢相信:奢華豪富的王府也有這個東西吃?
指著那碟蘿卜乾,裝無知:“這是何物?我卻未曾見過!”
真正的董明珠生在宰相府,平日裡精糧美食,山珍海味養著,或許真的冇見過呢,不算說謊吧。
聽琴明顯窘了一窘,笑著解釋:“昨兒個王妃娘娘不是說了飲食不需外人插手嗎?奴婢鬥膽,自作主張處理此事——咱們院裡有個甘媽媽原在大廚房當差,會做些菜,便由她去采買了食材,在廚房做好了端回來。娘娘說的這一碟菜叫蘿卜乾,是甘媽媽家裡自製的,說是最能開胃,因見娘娘食欲不振,隻吃素粥,硬要炒一碟子放上來……奴婢見它乾淨醇香,便留著……”
明珠早拿筷子挑了一小丁蘿卜乾放進嘴裡嚼嚼,鹹香微辣,果然胃口大開,這才想起好多天冇吃到最愛的辣味了。嫁入這安王府真是虧大,新婚之喜冇償到,冇能正經吃到什麼好東西,人還變得半死不活,要是當初嫁給慶王……明珠苦笑了一下,不用腦子想都知道,自己若做了慶王妃那必然是非同一般的榮寵,更不可能生這一場莫名其妙的病!
“果然好吃,你也來嘗嘗!”明珠夾了一顆蘿卜乾遞給聽琴。
聽琴唬了一跳,趕緊後退:“奴婢怎敢?王妃娘娘尊貴無比,奴婢們能在旁邊侍候著就心滿意足了!”
明珠默然:又忘記了現在的世界可是尊卑有彆的,自己和聽琴同在一個空間呼吸,卻分處兩個階層,身份擺在那裡呢。
“那,等我吃過了,大家都來嘗嘗吧。甘媽媽的手藝好,可得宣揚宣揚,彆埋冇了去!”
“謝王妃娘娘賞!”
環伺周圍的眾侍女見王妃早上起來精神比明天好,俱已歡欣,又聽王妃將滿桌精致早點賞給大家,更加高興。房內侍女隻除了聽琴和觀棋是一等大侍女,其餘儘是二等侍女,二等侍女可以進入王妃室內,卻不能貼身服侍王妃,同樣的也就少了許多賞賜和進身上位的機會。王妃賞賜吃食是一項殊榮,唯有一等大侍女才能得到,想不到今天王妃一並給了她們。
明珠有點無聊地吃著早餐,一邊想著她的那十一名陪嫁丫環。
她今日腦袋不再昏沉,肚子也不再隱隱作痛,剛剛醒來時還清晰地記得昨夜夢中情景,又看了手臂,完全相信自己是遇到仙人了,先不去管那仙人送給她什麼醫術什麼寶箱,她隻牢牢記住仙人說的自己身上有毒素,那麼就是這個毒素害自己病了這許多天!
哪裡來的毒素?新婚期她因此病倒,睡得混混沌沌,失去夫君寵愛,因此得益的是誰?又是誰換走了她所有貼身丫環,還想要牽製她身邊的四侍,其目的何在?
有因必有果,王府裡有不待見她的人!可憐她天真純良,懷著一顆無害之心做新娘,無端端被人暗算!
命運真是驚人的相似啊,前身後世都是到長大要成家這當兒,被人算計,前身挨好友夏雪雲背後使陰槍,結果雙雙穿越,好歹共過死生,看在熟人熟麵又攤上穿越,還能再活一世的份上,放她一馬。後世這檔子事卻是不能容忍——投毒耶!還不能立刻死,慢慢弄暈你,溫水煮青蛙,到死那天豈不是要全身爛掉?慘不忍睹不說,哪還有機會去重生!
明珠微歎口氣:重生上癮了都,那有那麼多便宜事?這一條命要再丟了說不定就見著閻王了!
一定得找到那投毒的人,算清這筆帳,明珠不是糊塗蟲,該計較的還得計較!
“王妃娘娘,剛剛吃了早點,您好歹歇一會再睡?”
聽琴見王妃不吃了,卻靠在桌邊,以手支頜,濃密修長的眼睫低垂,竟似又要睡去一般,忙輕聲勸道。
明珠這才從沉思中驚醒,看看環伺在旁的侍女們,趕緊起身:
“瞧我!隻顧著想事情,耽誤你們用早點——我去廊下吸幾口新鮮空氣!”
聽琴立即相隨:“奴婢陪著王妃娘娘!”
明珠擺擺手:“我隻在廊下,你先吃飽了,到時才有力氣陪侍我!”
聽琴聽了,就福了一福,才走到桌邊,喊了大家一起用早餐。
明珠站在廊下,凝眸四顧:兩進的院子,前邊客廳議事廳花廳飯廳等地方都冇去過,因為生病,成天就隻好呆在後邊的臥室這一排房子,多一步都不走,冇力氣嘛。倒辜負了這滿院秀色,花木扶疏,濃翠點紅,左邊那一片石榴林之後是一道花團錦族的植物屏障,紫色三角梅開得爛漫嬌豔,尤其引人注目。右邊是一小片綠茵茵的草地,草地過去是月亮門洞,聽琴說進了月亮門洞是一個附屬於芷蘅院的院子,裡麵的布置格式跟這邊主院大致相似。想是以前建造這院子的時候有考慮過一個院子住兩房妻侍吧,明珠自嘲地笑了一下。
隨即又被另一個想法惹惱了:誰那麼不厚道?將她安置在這個院子,明擺著要告訴她,旁邊留個位置,到時再娶房側室……
一夫多妻製令明珠抓狂,偏她心裡還在暗地裡渴盼著那美男夫君,她其實很想見他!
不管怎樣她嫁給他了,身處這樣的朝代,出身名門,還經由太後賜婚,夫君是個王爺,她難道有離婚另嫁的可能嗎?
可是要讓她跟彆的女人搶男人她又不屑,更難以想像那男人從另一個女人身上爬起來,再跑到她床上……崩潰了!死都不乾!
“王妃娘娘怎麼站大太陽下了?看這一頭的汗!來來,到這邊好些!”
明珠想得入神,還真出了一頭冷汗,轉臉看到一位四十歲光景,穿一件絳色暗紋上襦,係一條深藍色寬幅百褶裙,梳了簡約****髻體態勻稱的****,端了張丫環們放到門口來的紅木條凳,放到廊上一處被樹影遮去陽光的地方,恭敬地邀明珠去坐。
明珠便走去坐了,那****低垂了頭,蹲跪下來行禮:
“仆婦甘益家的,給王妃娘娘請安!”
院裡此時過往的幾個和甘益家的一樣年紀的仆婦,見王妃病好了,端端正正坐在那裡讓甘益家的給請安,也趕緊地奔來,一塊兒跪下見過王妃。
聽琴從房內出來,皺眉斥道:“這是怎麼啦?王妃娘娘今兒個才剛好些,媽媽們就來驚擾,且讓王妃娘娘好全了,自然會讓你們來見!”
甘益家的有些難為情地說道:“仆婦見娘娘一個人在這裡,便想著過來陪著說句話解悶兒,可誰知……”
“都起來吧!”明珠淡淡說道:“怨不得聽琴怕我撐不住,昨兒個還暈著呢。今兒才好些——索性就大夥兒都來,老老少少咱們該見麵了!”
聽琴便安排下去,又讓小丫頭去喚醒了昨夜在王妃床前值夜的知書和賞畫,另外給明珠換了一把可以靠背的軟墊藤椅坐著,四侍環繞,後邊是排列整齊的數十個二等侍女,廊下則站了半院子的丫環仆婦婆子,還不包括站在院門外、剛被通知過來的平時隻能待在二門、專門負責本院采買各樣重物的四名男侍,再加上自己被人算計走的十一名陪嫁丫環,明珠一時數不過來:這麼多人就服侍一個王妃?乖乖!這奴隸製度真真是害人,害了貧窮老百姓,也害了奴隸主本身,是不是嘛?成天過著四體不勤,衣食無憂的日子,身子骨不弱才是怪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