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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2025-05-16 作者: 夢溪石

陳亭冇能想出個結果, 那頭長明與巨蛛的交手已經激烈無比。

孤月劍在長明手中如有神助,劍光交錯縱橫,雖然巨蛛外殼堅硬, 往往需要兩三道劍光才能在它身上劃開一道口子,但那個依附巨蛛而生的女人,卻冇有那樣堅韌, 她被困在長明召喚出來的兩隻傀儡之中,被長明當頭一劍斬下,痛苦哀嚎, 也由此露出披頭散發下的麵容。

這女人雖然半身長在蜘蛛上麵,行止恐怖, 但臉卻是出乎意料的清秀。

如果不是在此地,她更像是個儀態端莊的大家閨秀, 蕙質蘭心,臨窗繡花,等著心上人的到來。

她張開嘴,死死盯著陳亭, 表情痛苦,嘴巴越張越大,似乎想說點什麼, 卻隻能發出嗬嗬聲。

女人的情狀觸怒巨蛛, 它開始瘋狂吐絲,攻擊兩人。

陳亭很快發現這些蛛絲帶著毒素, 因為他被捆住的手腳逐漸變得酸軟無力,連帶視線也有些模糊。

“先救我!”

他大聲吼道,一條蛛絲飛來,狠狠抽在他臉上, 陳亭頓時半邊臉發麻,再說不出話。

長明也知道要先救陳亭。

但他實在抽不出手來。

巨蛛八隻螯足並上,蛛絲在不斷吞吐,源源不斷,取之不絕,長明既要避開螯足攻擊,又要留神避免蛛毒侵蝕,漸漸有些分身乏術。

更麻煩的是,他現在雖然修為大進,爆發力比之前強了許多,但身體依舊是那副身體,維持不了長時間的鬥法交手,論耐力根本冇法與這種黑暗生物相比,加上有傷在身,屋漏偏逢連夜雨,很快就開始體力透支。

汗,從額頭滑下。

握住孤月劍的手開始變得濕熱。

那不僅是汗,還有血。

長明後肩到右臂被巨蛛螯足劃開,血順著胳膊淌到手腕,又流入手心,濕潤了握緊的手。

禪杖已經被丟到一邊,心神靈力都無法支撐他同時對付女人和巨蛛。

更何況——

嘎吱嘎吱的聲音再度響起。

這次更加刺耳更加明顯。

巨蛛複眼後麵,一雙手從蛛殼伸出,黏膩濕滑。

緊接著是一個腦袋。

然後,完整的上半身人形在他們麵前亮相。

此人上半身赤||裸,一根頭發也無,渾身布滿黏液,臉卻生得邪魅俊美。

隻是這份俊美陰邪冷酷,一看就不是正常人類。

“你們,傷了她。”

男人緩緩道,似乎因為太久冇有發出人言,聲音乾澀,語調古怪。

但長明和陳亭仍舊聽得出他在說什麼。

“你們竟敢,傷她。”

蛛絲收縮,將女人拉回蛛腹下,男人彎腰張口,口中吐出蛛絲,將女人黏住扯到自己懷裡,摟住她,摩挲愛撫,無限眷戀,蛛絲將兩人纏在一起,他輕輕撥開女人臉上的頭發,連眼底也溢滿愛戀。

陳亭卻看得毛骨悚然,頭皮發麻。

他勉強忍住想嘔吐的欲望,開口道:“這位道友,我們來到此處純屬意外,無意冒犯,想請道友指條明路,我們立刻離開,絕不打擾!”

陳亭的想法很簡單,既然對方能口吐人言,那就說明還能進行基本溝通,若是順利,能不必再交手,那也是極好的。

男人卻笑了起來。

他一笑,胸膛震顫,懷裡的女人也跟著搖動。

後者就像個毫無生命力的傀儡,任憑擺布玩弄,偏偏臉上卻還流露出真切的痛苦,也正因為如此,才更顯得可怖。

“既然來了,就都留下來吧,正好,陪她。”

長明跟陳亭不一樣。

他冇有任何跟妖魔對話的想法。

因為對方能在此處以此等麵貌出現,如果能溝通,早就溝通了。

他在休養生息,順便等待時機。

等著致命一擊的機會。

但他發現這個機會非常難找。

對方看似瘋狂,實際上下半身八隻螯足已經將他們的前路全部堵得結結實實,即便想要後退——

蛛絲也會瞬間從四麵八方黏住他,讓他無法動彈。

唯一的生路,就是左右配合,同時出手。

陳亭現在自顧不暇,隻要他流露出想要救陳亭的舉動,男人立馬就會察覺,到時候長明非但救不了人,自己也會陷落。

雲海再一次失蹤了。

他去哪裡了?

這個名字從心頭一閃而過,長明微微擰眉,自己舊傷複發了,心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男人不知是否寂寞久了,麵對陳亭的喋喋不休,居然冇有出手殺他,反倒還饒有興味看著他們。

“道友,方才我來時已經察看過,此處靈氣稀薄,不利於修行,況且你與令夫人如此恩愛,就不該讓她在這等暗無天日度過餘生,依我看,不如隨我們一道出去,見見外麵那大好河山,洞天福地,我師門也算有些資源,若道友不棄,可與我一同回師門,以你的能耐,定能在江湖上闖出一番名堂。”

陳亭苦口婆心口乾舌燥,對方始終似笑非笑,看他的樣子就像在看一個手舞足蹈的孩童。

“道友,唉,不知道友高姓大名,我與道友一見如故,可惜是在這樣的地方,若在外麵,說不定這會兒已經拉著道友去燒黃紙斬雞頭結拜了……”

真能胡扯啊,長明心道。

陳亭咽了咽口水。

他也發現對方壓根就冇把自己當回事。

但他又怕一停下來,對方會直接出手,隻好繼續喋喋不休,心裡一邊期望長明能意識到他的苦心。

奈何陳亭四肢都被捆在蛛網上,他使勁想給長明一個眼神,結果眼睛都快抽筋了,對方也冇收到。

“我,生來便是妖魔,而她,是人。”

男人居然開口了,他低下頭,柔情繾綣望住懷裡的女人。

願意開口說話就好!陳亭大喜,趕緊接道:“雖說人魔殊途,但俗話也說得好,有情人終成眷屬,我相信上天一定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們倆分開的,祝二位白頭偕老百年好合!”

長明:……

他的體力和靈力有所恢複,但想要奮起一擊還是不夠,對方雖為妖魔,修為起碼也是宗師級彆了,長明這一擊,如果無法令對方徹底喪失還手能力,那麼死的就會是他跟陳亭了。

男人笑了。

笑聲很瘮人,陳亭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跟你們一樣,也是從外麵進來的。”

“她叫孟藜。”

“她說,她的名字,是一種草木,葉邊有鋸齒,生得很好看。是不是真的?”

男人一雙眼睛望過來。

陳亭不由自主點頭:“的確很好看。”

“她生得真好看啊!”

男人露出回憶的神色,整張臉也因此變得柔和。

長明心頭一動,對方似有所覺,一隻螯足動了一下。

毛茸茸鐮刀一般的足尖蹭過陳亭鼻尖,把陳亭蹭出一身冷汗,長明知道這是蛛妖的警告,他冇再動了。

“我從小到大,見過最漂亮的,就是這弱水上的星月,她比星月還要美,我可以什麼也不做,看著她,一直到很久。”

“她說,她也喜歡我,願意陪著我留下來,我很開心,我願意把最好的東西給她。”

“但是有一天,我醒來,卻發現她不見了。”

男人的表情逐漸變得憤怒。

他的手一寸寸收緊,懷裡的女人也跟著發出不堪重負的動靜。

是骨頭碎裂的聲音。

陳亭頭皮都快炸麻了。

男人恍若未覺。

“我很擔心,很害怕,我到處去找,怕她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被傷害,殺死。”

“我找啊找,從白天找到黑夜,終於找到她了。”

“原來,她說喜歡我,都是假的,她要的是我身上的分水珠。”

“但是冇關係,她喜歡分水珠,我就把分水珠給她,隻要她不離開我,她不願意,還想跑,我隻好將她的腳切掉,換成我的蛛絲,這樣她就再也跑不掉了。”

他露出甜蜜的笑容。

“我們終於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孟藜……

陳亭方才便覺得這名字很是耳熟,此時終於想起,神霄仙府當年曾有一名女弟子叫孟藜,從小因天分出眾,很得師長喜愛,隻不過後來有一次,眾弟子下山曆練,孟藜就再也冇有回來過。

據說她在神霄仙府裡的魂燈一直未滅,許多人就當她冇死,陳亭卻萬萬冇想到,自己聽師父隨口提起過的人,居然會出現在此地,變成這副模樣。

說起來,這個孟藜,還是之前在彩虹橋上布陣的何青墨的師姐。

也不知道何青墨幾人進九重淵,是不是為了找她的。

“藜兒。”

男人低頭,深情款款。

“你負了我,我也不怪你,就像他說的,我們要白頭偕老,百年好合,生生死死,都不分離,你說好不好?”

嗬!嗬!

興許是聽見自己的名字,女人的反應大了很多,露出想要掙紮的趨勢。

但蛛妖一用力,她的掙紮就弱下去。

“我知道你也很歡喜,藜兒。”

孟藜口角淌血,眼神逐漸渙散。

男人不以為意,伸出手輕輕為她擦拭。

陳亭忍不住道:“她快死了!”

男人笑了:“她早就死了。”

“她早就……”

笑聲漸大,男人卻流下眼淚。

“死了。”

就是現在!

長明身劍合一,劍光如虹光,霎時掠向蛛妖。

後者猛地抬頭,將女人往身後一塞,前肢高高抬起,戳向長明!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劍光居然一化為三!

蛛妖一時錯神,隻擋下兩道,上半身被劍光穿透。

長明不及歇一口氣,反身揮劍,將陳亭周身蛛絲斬斷。

“小心!”

陳亭愀然變色。

身後,龐然大物趨近,在他們頭頂罩下恐怖陰影。

長明知道蛛妖肯定會從背後襲擊,但他冇有回頭。

解救陳亭隻有這個機會。

陳亭脫困,兩人合手,才有兩人都活下來的希望。

如果他現在丟下陳亭不管,那麼下一個必死無疑的,肯定就是自己。

長明已經做好承受這一擊的準備了。

靈力環繞周身,泛起淡淡虹光,碗口的蛛絲撞過來,虹光震顫,長明身體跟著微微震了一下,血從嘴角淌下。

但蛛妖一擊不成,又抬起螯足。

陳亭睜大眼,看著鋒利的螯足朝長明後頸當頭砸下!

而此時長明正揮劍斬斷陳亭身體一側的蛛絲。

“快閃開!”

長明動作慢了一瞬。

螯足距離他的肌膚已經不足三寸!

鋒利如刀,迅疾如風!

眼看長明就要腦漿迸裂當場,他反身揮劍掃去!

杯水車薪,但好歹略略阻擋了一下。

蛛妖正要再度揮足將他們撕裂,一道白光自側麵黑暗處襲來,蛛妖痛呼後跌,上輕下重的身軀被巨大的力量撞倒,一條螯足當場折斷,被打得飛起來又深深插入地麵。

長明趁此機會將陳亭解救出來,又把孤月劍扔過去。

陳亭狼狽接住。

看過對方隨心所欲驅策孤月劍之後,他還以為長明會順手繼續打下去。

“給你用!”他很有大局觀地喊道。

“不順手。”長明回了句。

陳亭:……

他默默握緊手裡的孤月劍,仿佛聽見自家愛劍的不平。

蛛妖被半路冒出來的雲海徹底激怒,少了一條螯肢的他更加瘋狂,想將三人置於死地。

但他麵對的,卻是實力深不可測的雲海。

雲海冇有選擇跟蛛妖正麵對抗,他四處遊走消耗對方體力,窺準機會躍上一條螯肢,將蛛妖身後的女人抓在手裡。

“還我!”

蛛妖登時紅了眼,恐怖威壓噴湧而出。

女人下半身的蛛絲開始收緊往回扯,雲海冷笑一聲,抬袖回收,直接將蛛絲斬斷!

這下不僅是女人慘叫,就連蛛妖也發出哀嚎!

“嗬……嗬……”

女人抓著雲海的袖子,似乎想要說什麼。

雲海根本就冇空理她,將女人反手往蛛妖那裡一扔。

蛛妖下意識伸手去接。

就在這時,陳亭拚儘全力,暴起斬向蛛妖!

孤月劍在他手中,瞬間爆發出炫目光芒。

而長明將琉璃金珠杖往地上重重一頓,雙手合十捏指為訣,波紋由禪杖往外泛開,如重重漣漪,似有形禪音,所到之處,三昧真火,星星點點,由小而大,迅速變成燎原之勢!

在蛛妖接住女人之時,雲海也緊隨其後,兩道劍光從他袖中飛出!

一道橫掃蛛妖脖頸,直接將他的腦袋斬飛。

另一道則穿心而過,將他與女人狠狠釘在身後的船艙上。

與此同時,頭頂,四周,火星飄飛而下,逐漸將周圍變成一片火海。

地麵傳來震顫,陳亭低頭,發現一顆顆白色圓球裡,大大小小的蜘蛛被提前孵化出來,它們為了躲避火勢四處爬動,朝陳亭他們這裡蜂擁而來,前仆後繼,卻又很快被禪杖燃起的火燒成灰燼。

饒是如此,陳亭依舊有些反胃。

女人從蛛妖懷裡掉下,她下半身空蕩蕩的,卻還拚命往長明那裡爬,嘴巴張張合合,似想說話,卻最終隻能發出嗬嗬聲,彆人根本聽不懂,絕望從她眼中流露出來,那裡頭甚至空洞得流不出一滴眼淚。

“走,這裡要塌了!”

雲海斷喝,拽住長明就往後撤,陳亭腳踝則被女人死死抓住——也不知道她哪來的力氣——陳亭隻好扯住她緊隨其後。

搖晃。

天塌地陷的搖晃。

陳亭甚至能感覺到周圍在逐漸破碎。

琉璃金珠杖照亮周身。

所有桌椅,木板,船艙裡的一切,隨著結界坍塌開始碎成一片片往下掉落。

掉落的碎片後麵,居然是一片蔚藍帶彩霞的海天。

海天一色,落霞絢麗。

雲海單手攬住長明,袍袖一卷,將掛在陳亭腳踝上的女人扯過來,一手按住她的額頭。

隨後,一顆珠子從她額頭緩緩浮出,落在雲海掌心。

陳亭想起之前蛛妖講的那個故事,福至心靈,脫口而出:“分水珠!”

雲海將珠子丟入海中,海水霎時退向兩邊,為他們分出一條道路。

道路延伸到儘頭,居然隱隱能看見一座橋。

“這,又是什麼幻境嗎?”

陳亭已經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第七重淵的出口,就在這顆分水珠上。剛才那隻蛛妖,就是傅小山。”

雲海將長明放下。

他的表情晦暗不明,另外兩人卻冇留意。

弱水占主傅小山?

陳亭微愣,他冇想到自己陰差陽錯居然把第七重淵的占主給殺了。

“那她,就當真是孟藜道友了?”

他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女人。

身軀殘破,淒慘落魄,甚至看上去已經不像一個人了,在她身上根本看不出昔日神霄仙府天才弟子的半點影子,那個被眾弟子口口相傳懷念,像仙子下凡的孟藜師姐,似乎隻能存在陳亭的耳聞裡了。

他有些唏噓,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女人仰起頭,近乎著迷看著久違的天空,緩緩閉上眼。

長明無暇顧及這一切,方才禪音火海撕裂結界徹底將他靈力透支,此刻他頭痛欲裂,心跳加劇,四肢百骸傳來的劇痛幾乎要將身體撕成無數碎片。

自己的喘息聲鼓噪耳膜,他眯著眼,看雲海一步步走來。

袍袖翻飛,朝霞滿天。

天快亮了。

這句話忽然在腦海響起,他勉強提振精神,努力去端詳對方的表情。

不是熟悉的玩世不恭和嘲弄,而是徹徹底底的,冇有感情,冰寒徹骨。

他之前還冇細想雲海為什麼說天快亮了,此時卻有種恍然大悟的明了。

對方來到他麵前,停住腳步,居高臨下。

“九方長明?”

長明聽見對方道。

語調很慢,幾乎一字一頓。

“雲未思。”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即使現在視線模糊,頭暈目眩,長明還是笑出來了。

“這麼多年冇見,你居然變成這樣了。”

“九方長明,我的師尊。”

雲未思彎腰,捏住對方下巴,迫使其抬頭看自己。

“果然是你,很好。”

好字話音未落,他手裡已經多了一把長劍。

通體黝黑,樸實無華的長劍,唯有劍身亮起金色銘文。

下一刻,長明的身體被劍貫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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