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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2026-04-01 作者: 魚安kiki

高俅被從內獄轉到禦史台獄時,已經感到大事不妙。

這座用來關押犯罪的朝廷重臣的監獄,歲月悠悠,引來送往,可謂是“高朋滿座”,譬如“烏台詩案”中的蘇軾、新舊黨爭中受牽連的呂惠卿、張方平等人,都曾身陷此獄。

如今官家把他關到這裡,顯然是不打算草草處置此事了??這不對勁,按道理說官家看到陳情書後,即便不能全然消氣,也應當不會如此大動肝火,或者至少盛章、曹晟二人也應該進來一同“作伴”才是。

怎麼這空蕩蕩的禦史台獄內,就自己一個人呢?

莫非是官家冇有看到那封情書?

好個梁師成,竟然敢要我!

高俅一下子想明這個關節,又想到那日晚上在內獄,自己為求脫身,對著梁師成那副低聲下氣,哀告求饒的模樣,頓時怒火中燒,破口大罵。

他本就出身市井,一旦火氣上頭, 那粗俗習性自然是暴露無遺,罵人的話也是極儘醃?,什麼“不男不女的閹貨''''連自己親爹是誰都搞不清楚”之類的惡言穢語是不絕於口,在空蕩的牢獄之中久久回蕩。

這些話,看似隻是低俗肮臟,可對於梁師成而言,卻有著極大的殺傷力。

梁師成的母親曾身為蘇軾的侍婢,後來被轉送給他人,才生下了他。梁師成為了往自己臉上貼金,多年來對外一直宣稱自己是蘇學士的私生子。雖然眾人依據時間推算,都知道他和蘇學士不可能有什麼血緣關係,但是礙於梁師成的權勢地位,也

都捏著鼻子認了。

如今,高俅這般毫不留情,無疑是將梁師成最想遮掩的瘡疤狠狠揭開了。

看守的獄卒在一旁聽了個真切,暗暗記在心裡。待下了值,腳底生風,飛快地竄向昭德坊禦史中丞王黼宅子……………

盛章拚命往高俅宅子裡倒騰東西的時候,禁軍和皇城司的兵馬也將東京翻了個底朝天。

最終,總算有所斬獲??活捉了三名梁山反賊,不僅如此,經這幾人指認,又陸續找出了十二具反賊的屍首,當天在豐樂樓妄圖行刺皇帝的反賊頭領阮小七的屍首也在其中。

至於此次行刺的原因、動機、具體的安排,他們一概不知,開封府司西獄的刑罰輪番伺候了一遍,這些梁山賊寇卻吐出來的東西,依舊是個囫圇物兒??

他們也隻是在頭領宋江的帶領下來到東京,目的就是借著棘盆獻藝的機會接近聖上,不知道為什麼,棘盆當日突然不讓他們上台獻藝了,這一變故使得眾人差點當場鬨將起來,後來他們宋頭領就去找和高太尉有首尾的趙元了,試圖從中斡旋

一番,再往後,他們是什麼都不知道了。

劉?見這些人不過就是些普通山賊,料想那宋江心思縝密,不會將機密之事告知他們,於是,便提議不必再對他們施以拷打了,打下去也是徒勞無功。大理寺卿與刑部尚書也明白,本案的關鍵所在,其實並非這些小嘍?,而是朝堂上那位高權

重之人,二人思索一番後,紛紛表示同意。最終,眾人一致決定,以斬首的處理意見上報給了官家。

倒是這件事還牽扯出一個東京名妓趙元奴,盛章原本見梁山賊寇主動與她有所攀扯,心中暗喜,便想借著趙元奴和高俅的關係,好好做一番文章,將高俅暗通梁山賊寇這一罪名坐實。

誰知道趙元奴嘴還挺硬,麵對拷問,隻說自己當時招待的是河北員外張,當時並不知是宋江化名。更重要的是,她隔壁的崔念月居然也站了出來,主動為她作證。崔念月稱,當時自己就在隔壁,將幾人之間的稱呼聽得清清楚楚,那麵龐黝黑

的漢子確實自稱是張閒,趙元奴著實是不知情的,她們煙花女子斷冇有生意上門不做的道理,趙元絕非暗通賊寇之人。

要知道,崔趙二位名妓,那可是風月場上的老對手了,明裡暗裡較勁的事兒可不少,此刻,崔念月卻能拋開往日的嫌隙,站出來為趙元奴說話,可見其所言非虛。一時間,許多文人墨客跳出來為她們搖旗呐喊,稱讚煙花女子有情有義,公私分

明,密州一個叫秦檜的學官兒甚至還為念月寫了一首詩,其中有兩句“綠珠仗義傾金穀,念月憐鄰義尚存”廣為流傳。

盛章一看這個輿論風向,便趕緊收住了手,將那趙元奴放了出去。

至於高俅,他的處置就冇有這麼簡單了,作為朝廷從二品大員,他的謀反案件,要由官家指派官員組成特彆法庭進行“雜治”,先好好審一審他的罪,“雜治”之後,由宰執級官員集體討論,提出審判意見,交由審刑院和刑部進行複核,最終由官家

定奪。

這本是一套完整的權力製約體係,關鍵是自政和以後,這種體係已經名存實亡,皇權極度膨脹,所謂祖宗之製墜廢殆儘,基本上可以理解為“雜治”走一走流程,趙佶便直接定生死了。

高俅被從獄中提溜到禦史台公堂時,對這一點也是心知肚明,因此他打定主意,不管那些人拿什麼罪名來審他,他先一口認下,免得受那些皮肉之苦,等到見到官家再喊出自己的冤屈。

公堂中坐著的都是諸位高俅的老熟人,中書侍郎餘深、尚書右丞白時中、開封府尹盛章、景福殿使藍從熙,還有禦史中丞王黼。

這位仁兄先前投在何執中門下,後來何蔡爭權,他又轉投蔡京門下,一路扶搖直上,蔡京將他提到了諫議大夫、禦史中丞的位子,但是王黼並不滿足於此,蔡京在外廷乾綱獨斷,無人與之爭鋒,他就將目標放到了內廷,近來認了梁師成做乾

爹。

梁師成是宦官,認的兒子也都是宦官,王黼還是第一個願意當他兒子的完整男人,可把梁師成喜歡得跟什麼似的,秘密運作著將這位寶貝兒子再往更高的位置上推一推。

王黼也冇有辜負梁師成的一片“父愛”,為表孝心,他一方麵派人將高俅在禦史台獄中罵的那些話添油加醋地告訴了梁師成,一方麵表示,自己一定要把個高俅整治得服服帖帖,好讓親爹出了這口惡氣。

當然,這些都是悄然進行的,外人並不知道梁師成和王黼的關係,畢竟官家最是忌諱臣下結黨營私了。

高俅拖著鐐銬進了公堂,漫不經心地環顧了一眼四周,大剌剌地徑直走到堂中,往地上一躺。

“大膽高俅,公堂之上,豈容你如此放肆!”王黼一拍桌子。

高俅卻是臥在地上慢悠悠地開口:“切,諸位大人如今倒是端起架子了,咱同朝為官這些年,誰還不知道誰啊,諸位怕是忘了當日拜在我高某門下的時候,求我照拂的時候了?”

其實,他這般猖狂並非是破罐子破摔,心裡還是打著小算盤,想著憑借這番話鎮住在場之人,最好能逼得官家現身,才好弄清到底發生了什麼,當麵陳情。

果然,這話起到了作用,餘深、白時中、藍從熙等人聽了,頓時麵麵相覷,畢竟高俅所言句句屬實,這些年,他們確實在不少事兒上承蒙了禁軍的“關照”,隻能沉默不語。

盛章見狀,悄悄將開封府查到的罪狀遞給王黼,悄聲道:“中丞,莫要和他廢話,直接審問就是。

王黼哼了一聲:“高俅,我且問你,大觀元年三月十二日,你收李府白銀一千兩,許他步軍司軍都指揮一職,可有此事?”

高俅眯了眯眼睛,滿不在乎地應道:“有的,大家各尋門道,難道是什麼稀罕事嗎?”

王黼一指旁邊的書吏:“記下,高俅承認貪汙受賄、賣官鬻爵。”

又問:“你虛報兵員數目,中飽私囊,素日裡視禁軍為家奴,隨意差遣,這般行徑,可是有的?”

高俅頭一昂:“有又怎樣?今年金明池,禁軍還為官家獻藝,博官家一樂呢,怎麼,你們難道要說官家的不是?”

王黼冷哼一聲,對著書吏:“記下,高俅承認隨意驅使禁軍謀私,並非議聖上。”

“你!”高俅氣結,決定不再多言。

“你倚仗權勢,殘害忠良,打擊陷害朝廷官員,可是有的?”

“有。

“記下!”

就這樣,王黼對著長長的罪名清單依次問起,高俅知道這些羅列出來的罪名都是無關緊要的,隻要能見到官家,當麵把話講清楚,一切都好商量,倒是很爽快,幾乎是問什麼就承認什麼。

直到王黼問道:“你私蓄兵器甲胄,可是有的?”

高俅頓時一呆,不禁尋思著,這個罪名怎麼有點耳熟呢?旋即,他連忙矢口否認道:“哪裡有的事!休要在此血口噴人!”

王黼臉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嗬斥道:“休得狡辯!我等已從你府中搜出兵器甲胄無數,證據確鑿,你還想抵賴不成?”

高俅這會兒才隱約反應過來,為何自己會從內獄被移到禦史台獄了??這是有人想要他的命啊!

他立刻掙紮起來,公堂兩側的差役幾個殺威棍齊下,將他按在地上,高俅捶地哭喊,聲淚俱下:“冤枉啊!陛下救我呀,定是有人要害我啊!陛下明察啊!”

王黼撫了撫須:“記下,高俅經逼問後,不否認私藏甲胄!”

“你!”高俅眥欲裂,曾幾何時,他對付王進、林衝之流時也是這般,不問事實真相,隨心所欲橫加罪名,而今自己淪落到這般境地,他才真切地體會到了那種悲憤無力之感,卻也隻能在這公堂上,絕望地喊著“冤枉”了。

王黼絲毫冇有停歇的意思:“你私藏暗器,可是欲意行刺君上?”

“陛下,冤枉啊!陛下!”

“記下,高俅形容慌張,避而不答。”

葆和殿,趙佶正在作畫。

他已經從近來的連番變故中回過神來了,平靜地為手中這幅《文會圖》添上最後幾筆。

畫上,環桌而坐的文士正在進行茶會,這等描繪文人雅趣的畫作,向來是趙佶所鐘情的類型,他會將自己與一些親近的朝臣融入畫中,以作紀念。

昨日,他親手毀掉了一幅之前所繪的畫作,今天又重新畫了這一幅,畫上少了一個人。

梁師成在外麵站著,等待著趙傳擱下畫筆,這才躬身上前。

“審完了?”

“是,共計大罪二十條、小罪三十八條,高俅供認不諱,臣已命人將所有的罪證和供詞??抄錄在此,請聖上過目。”

見趙佶接過卷錄,梁師成繼續道:“接下來由審刑院和刑部逐項核對,人證物證,二者相互印證,確保證據確鑿無誤,再呈陛下聖裁。

“不必了。”趙佶神色平靜,拿起桌上方才作畫的禦筆,在空氣中稍微停頓了一瞬,刷刷刷寫下三個大字,然後朝著梁師成一拂。

梁師成眼疾手快,一把撈住那張箋子,隻見朱筆上書三個大字??斬立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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