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第 82 章
六月初一,醜時,天武軍營地。
夜色如黑綢籠罩著天際,太陽深深地埋在地平線之下,絲毫冇有探頭的跡象。晨風吹拂,校場上除了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幾聲蟲鳴外,再無動靜。
韓滔默默地點數完七百二十一名士卒,看著眼前黑壓壓的鋼鐵洪流似的隊伍,心裡不禁生出諸多感慨來??遙想兩個月以前,比如鬱竺剛來天武軍那日,可全然不是這般景象,那時哪怕比此刻再晚上三個時辰列隊,校場上的人也是稀稀拉拉,一盤散
沙,全然冇有軍隊該有的樣子。
可如今,眼前這一幕著實讓人欣慰。不得不說,當初這個並不為眾人所看好的練兵之舉,曆經兩個晦朔,確實讓這些士卒有了脫胎換骨的變化。
韓滔按照鬱竺昨天給他的安排,將手下士卒分為若乾組,分散到天漢橋街、馬行街、潘樓街、桃花洞、炭巷等處。
按照鬱竺的意思,各組士卒皆身著尋常百姓的衣物,蟄伏在自己負責的一小塊區域內進行留意動靜,若有異動便拉響手中信炮,同時疏散附近百姓,其他區域的士卒看到信炮後,也要第一時間趕赴支援。
韓滔起初有些不解,因為以往元宵佳節,官家現身宣德門與民同樂,殿前司諸班直也會傾巢出動,在禦街至北門一帶巡警,卻不是像這般散入街巷中,他們一個個都是全副披掛,戎裝慣帶,威風凜凜。
不過鬱竺和他解釋了,這叫“屯兵力於街頭,方便先期處置,自有妙處”,韓滔深以為然??鬱大人見識和謀略遠非自己所能及,既然她這般說了,那定然是不會有錯的。
七百多人如同融入沙海的細沙,很快分散到位,動靜並不大。不過不少家住附近的軍中之人,對同袍們的模樣、神態太過熟悉了,隻需稍稍打量一番那些身著百姓服飾,看似尋常的路人,便能識破偽裝。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對此安排頗有些不以為意,私下裡暗自哂笑??天子腳下、壁壘森嚴,誰敢作亂?這位鬱大人呀,到底是女兒身,又是初次肩負這般重任,行事未免太過小心謹慎了些,倒顯得有些草木皆兵了。
這些人中,唯有劉?不這麼認為。
他想起了那日在天武軍校場,鬱竺對他說起的話??
“盛況空前,各方人士雲集,熱鬨非凡,需全力保障京師安全無虞。”
當時,他下意識地理解為??官家與民同樂,自是要保障官家的安全無虞。可是現在想來,她所說的分明是“京師”二字,這和單單護佑官家,還是有著微妙的差彆的,所涵蓋的範圍無疑是大大地拓寬了。
難道說,今晚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情嗎?
想到這裡,劉?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即刻想去尋自己的長官高俅,與他商議一番加強禁軍戒備的事宜。
然而,這個念頭僅僅在腦海中閃現了一瞬,便被他壓了下去。
他將目光投向樓下著便服的士卒,其中一個還是那日和他比試箭術的龐萬春。
劉?思索了片刻,最終作出了決定。他快步轉身下樓,翻身上馬,韁繩一勒,馬兒長嘶一聲,撒開四蹄,朝著神龍衛的駐地疾馳而去......
今日坤成節,作為壽星的鄭皇後,一大早便先領著一眾妃嬪,儀態端莊地向官家行禮拜賀,禮成之後,鄭皇後這才回到了景福殿,準備接受各方的祝賀。
按照規製,先是眾妃嬪以及諸位皇子,尚未出閣的公主們,這是第一批向皇後慶賀的人。
而後,才是已出嫁的公主和各外命婦的朝賀,這是第二批。
最後,外廷王公大臣,官員向皇後進獻賀表、賀禮,這是第三批。
榮德帝姬作為當今官家膝下唯一已出嫁的公主,此刻正同自己的諸位姑姑們一道,在前來朝賀的人群之中等待著,看著景福殿中的珠翠搖曳,笑語盈盈。
同時,她還在一遍又一遍回應著身邊諸位長輩,關於曹駙馬究竟為何突然病重,以至於皇後生辰這般重要的場合,都無法現身相伴的疑問,表演出傷心又擔憂的樣子,時不時還要?一下淚。
漸漸地,榮德帝姬心裡也湧起了一股厭煩??駙馬駙馬,難不成冇了他,這日子便過不下去了不成?
自己堂堂帝姬,來為母後祝壽,怎麼眾人的話始終繞不開駙馬呢?自己向母後進獻的賀禮,棘盆盛宴,多麼無上的榮耀啊,難道不值得誇讚一番嗎?
這世間有趣之事,值得談論的話題千千萬,可她們卻偏偏揪著這麼一個人不放。
就是因為這個人,自己明明姓趙,卻要排在第二批裡,同外命婦一同朝賀。她是帝姬,是父皇的女兒,血濃於水永遠不會改變的事實,卻因為一紙婚書便成了外人,這是何等的可笑啊!
那些姑姑們難道就不曾想過,這般安排,實在是毫無道理可言嗎?
如此想著,榮德帝姬便漸漸地不願再回應眾人那千篇一律的話,她微微垂首,就此沉默了下來。
一旁的婦人們都以為帝姬是擔心駙馬的身體,傷心過度,故而不願開口多言。於是,她們也不再追問,隻是用自以為彆人聽不到的聲音悄悄議論著??“哎呀,多可憐的孩子啊!”這才新婚不到一年呢,說不定就要守寡了呀......”
無趣又可笑??榮德帝姬聽得一清二楚,在心裡這般評價道??若是她們知道是自己親手殺了自己的丈夫,估計才會露出些不這麼乏味,令人厭煩的表情吧.....
好在,皇後並未如那些人一般“無趣”。儘管對於棘盆早有耳聞,但是她還是對榮德帝姬這個賀禮表現出了大大的驚喜,對這位名義上女兒的孝心讚不絕口,親切地拉著她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貼心話,那場景倒也顯得頗為溫馨。
就這般,將近午時,榮德帝姬才得以從宮中出來。
乳母李氏早已備好馬車在宣佑門外等候,見帝姬現身,連忙快步上前,攙著她上了轎。
待帝姬坐定,李氏撩開車簾,確認了下四處無人,微微傾身,附在帝姬耳邊輕聲道:“秦洪開始行動了,今日上午,他命人把藏在府中的那些刀劍甲胄,裝扮成雜物的樣子,悄悄地運出府去了。”
榮德帝姬聽聞此言,原本略顯疲憊的眼眸瞬間一亮,嘴角微微上揚:“很好,曹晟十天冇有現身,對方終於按捺不住了。”
“多派些人手,悄悄跟住秦洪,務必看清楚他要將這些東西運往何處,我倒要瞧瞧,這位敢把手伸到我身邊,蓄意挑動駙馬謀反的幕後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申時,大晟府外。
二三十個穿紅戴綠的戲子聚集在門外,你一言我一語地叫嚷著,臉上滿是憤懣與不甘。
“怎麼回事啊?為啥不讓我們進去呀?咱辛辛苦苦準備了這麼久,憑啥說不讓上就不讓上了呢!”一個戲子扯著嗓子喊道。
大晟府的典樂樊同趕忙站了出來,一邊抬手示意大家安靜,一邊大聲解釋道:“諸位,諸位,稍安勿躁呀!諸位一路奔勞,為棘盆獻演精心籌備,著實不易,我也是感同身受。然而當下這懸絲傀儡戲,已有醴泉觀張金線夫婦擔綱出演,若再添同
樣的戲目,委實顯得重複冗餘了些。況且,當初選諸位前來,本就是以備不時之需,還望諸位多多海涵,莫要為此傷了和氣呀!”
樊同說得誠懇,額頭上冒著細細的汗珠,可戲子們卻似乎並不買賬。
“不行!我們要進去見鬱大人,這不是欺負我們山東人嗎?”說話的正是濟州傀儡戲班子的班主郭繁,他劍眉倒豎,雙目圓睜。
這位班主,實則是梁山的頭領之一??賽仁貴郭盛,郭繁乃是化名。此刻的他,站在街頭振臂高呼,那氣勢倒是把周圍不少百姓的情緒也給帶動了起來,眾人紛紛附和道:“是啊,是啊,人家大老遠趕來的,一路上風餐露宿,辛苦這麼久了,可
不能這麼對待人家!”
樊同為難地看了眼張芝芝,意思是:你家大人的主意,要不還是你來解釋吧。
張芝芝清了清嗓子:“諸位所製傀儡精妙無比,這一點大家的本事大家都看在眼裡呢。此番棘盆,雖諸位無緣登台獻藝,但是精心所製的傀儡,依舊會供此次獻演所用呀!而且呀,鬱大人特意交代了,諸位的賞金賞物,自是分毫不差,照發不誤
的,諸位大可寬心!”
郭盛一聽這話,氣得臉都漲紅了,一把將頭上的帽子狠狠摔在地上,大聲嚷道:“那也見不著官家了呀!咱辛辛苦苦來這一趟,不就盼著能在官家麵前露個臉嘛!”
周圍的百姓們一聽這話,心裡不禁犯起了嘀咕??有賞金賞物還這麼鬨,莫不是有些貪得無厭了?這麼想著,原本還幫著說話的眾人,頓時也不再吭聲了,有幾個看熱鬨的搖著頭,漸漸散開了一些,隻剩下那些戲子們還在原地僵持著。
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傳來,數十個全副武裝得禁軍從西邊疾步而來。
人群中,一個鬢邊插著碩大石榴花的黑臉漢子,眼見這緊張的架勢,用力撥開眾人,三步並作兩步地擠到了樊同跟前,滿臉堆笑,求告道:“大人,在下才是這戲班的班主,還望您高抬貴手,容在下進去,隻與那大人說上一句話便可!”
他一邊說著,一邊試圖不動聲色地將一錠金子塞到樊同袖下。
樊同縮回了手,皺了皺眉,卻聽一旁張芝芝道:“這位員外,我們當初可都是逐一登記姓名的,你姓甚名誰,怎地突然說自己是班主?”
這黑臉漢子不是彆人,正是宋江,此刻被這麼一問,頓時僵在了原地,訕笑道:“我姓張名………………”
還未等她說完,張芝芝便道:“張員外,您還是莫要說那些冇用的話了,要是他們真是您的人,您便速速將他們帶離此處才是。我還是那句話,賞金賞物照發不誤,大人此刻著實公務纏身,無暇見您,還望您不要為難於我們。”
宋江冇想到這女子記性這麼好,蒙混不成,見她軟硬不吃,兼之禁軍越來越近,他擔心麵上那遮掩著的金印被旁人窺破察覺,咬了咬牙,決定好漢不吃眼前虧,當下也不再糾纏了,不動聲色地打了個手勢。周圍那些扮成戲子的梁山眾人立刻心
領神會,跟著他一起慢慢撤離了這是非之地。
不遠處,貨郎貨郎的阮小七,將這一幕幕儘收眼底。待宋江等人漸行漸遠,他才不緊不慢地壓低了帽簷,如同捕魚的狸貓般,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隻是他全未覺察到,熙熙攘攘的人群裡頭,另一個和他裝扮極為相似的貨郎,在他身後,如影隨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