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 68 章
鬱竺今天特意起了個大早,校場都冇有去,在宮裡“鏟完屎”便快馬加鞭從宣德門而出上了禦街。
宣德門以北,東西景靈宮以南的那片空地上正是一片忙碌景象。偌大的廣場已被棘刺圍起大半圈,數位工匠蹲踞在地上,修整著棘刺上枝椏和尖端,一旁另工匠接過處理好的棘條,貫力於臂,挺腰直身,將棘深深刺入土中,不遠處,數十人將幾十根
一丈長的竹竿哼哧哼哧地搬到棘刺圍出的一個缺口處。
鬱竺勒馬佇立,遠遠的瞧見一個小內監甩著拂塵,步履匆匆而來,她定睛一看,竟是宮裡掌管後苑的內監李彥。
這人是楊戩的徒弟。
李彥見到鬱竺頗為熱情,臉上恨不得綻出一朵春花兒來:“喲,大人還親臨此地啦?放心吧,最多十日,這盆就能搭得漂漂亮亮的,跟天宮盛景似的,保管官家見了龍顏大悅。”
鬱竺也堆起笑容,拱手相迎:“有勞李都知了。我本以為是帝姬府上之人在此監工,未曾想竟是楊總管遣您前來。”
“唉,大人此言差矣,聖人坤成節咱們內廷哪能一點表示冇有。”李彥搖頭晃腦,朝著那工匠們正在搬運的竹竿比劃道,“大人您瞧,這可都是隔年青的慈竹,質地柔韌,品相極佳,到時候豎起來,再掛上紙糊的百戲人兒,風吹起來那叫一個招搖!
那搭建樂棚用的木材、竹子還冇送到呢,楊總管特意關乎了,所有木頭都是從並州那運來的新的榆木,竹子也都和這竿一樣,都是上上乘之品,大人您可放心吧!”
這話裡都是邀功的意思,鬱竺卻聽出了一點不對勁:“都是新材?今年正月初八不是剛搭建過麼,怎麼不直接用那個?”
李彥捏著鼻子擺出誇張的表情:“害,什麼叫剛,屈指算來都快過去半年啦,十梅天一過,木頭早就發了黴,哪裡還能用,要是黴味兒將官家和各位娘娘薰著,那可就不好咯。”
“這固定資產的損耗有點快啊。”鬱竺嘀咕了一句。
她怎麼忘了楊戩這個錢癆了,給貓鏟屎這件事兒他都能想著辦法撈錢,這麼大一個棘盆盛會能放過嗎?還有眼前這個李彥,也是日後將楊戩撈錢的衣缽發揚光大的繼承人,有這倆臥龍鳳雛,看來此次的開銷小不下來了。真冇料到自己一個提
議,又不知給百姓帶來多少負擔,不過為淵驅魚、為叢驅雀......也罷也罷,暫且隻能先如此了。
“大人說什麼?”李彥未及聽清,疑惑道。
“哦,冇什麼。”鬱竺換上了一臉笑意,“楊總管和李都知皆是忠君體國之人,此次盆盛會如此竭力差,到時候必定會受到官家與聖人的褒賞。”
“哎呦,鬱大人真客氣,分內之事算不得辛苦,隻願能順遂了官家心意,便是咱們這做臣子的本分了......”李彥言辭謙遜,卻難掩那一絲自得之色。
鬱竺捺著心緒,勉強將李彥這一通冗長乏味的車軲轆話聽完,才尋了個合適由頭起身告辭。
她今天起個大早並不是為了來看棘盆搭建進度,主要還是為了去大晟府。
這是朝廷在崇寧年間設立的機構,設立之初主要是為了對雅樂進行改製,周邦彥還擔任過大晟府的長官大司樂,後來機構職能就逐漸演變成了負責為宮廷的各種禮儀宴會提供節目。
相較於以往開封府尹那令人摸不著頭腦的選拔方式,鬱竺此番精心策劃了一場盛大的“全國海選”。自今日起,各地雲集至東京的雜劇班子將會齊聚大晟府,參加為期三天的公開遴選。此次棘盆雖然是由榮德帝姬操辦,但畢竟關係皇家體麵,保
險起見,現任大司樂還是派出了人協同選拔節目。
大晟府位於禦街西側,與大相國寺隔街相對,鄰近汴京八景之一的州橋明月,周遭一帶正是東京最為著名的曉市聚集區域,平日裡便熙熙攘攘,熱鬨非凡。
鬱竺驅馬自北向南而行,剛剛行過一個街坊,便發覺四周人明顯多了起來,喧鬨嘈雜之聲沸反盈天,擠得她幾乎走不動道。
“嬸子,幫俺看個攤兒,七文一個,俺去一趟大晟府,咋不行呢,都說俺唱歌老好聽了,十文兩個?得嘞,我等等就回啊!嘿??嘿!”
順著那聲音看去,隻見一個麵色黝黑的小郎君,將那雙滿是麵粉的手在身前的圍裙上使勁地搓了搓,把圍裙上的白印子搓得更深了些,而後一頭紮進人群,奮力朝著大晟府的方向擠去。
鬱竺嘴角抽了抽,炊餅大郎也有才藝啊......她聽了聽那逐漸遠去的歌聲,怎麼說呢,這嗓音,隻能說本錢還可以吧………………
“?,彆擠彆擠,你個叫花子你擠進去想乾什麼壞事,給我拿下!”
皇城司的差役遠遠瞧見了都竺,眼睛驟亮,忙不迭地揮舞著手中的鞭子,在空中掄出一道道脆響,試圖為她驅開一條道來。
“哎呦官爺放過小人吧,不是說報個名就管頓飯嗎......”那乞丐身形靈活得很,趁著人群混亂,泥鰍般鑽得不見了蹤影。
四周依舊是人山人海,鬱竺的馬被擠得四蹄都冇處踏實落腳,皇城司的差役扯著嗓子,喊得喉嚨都快破了也冇人願意挪地方,眾人都生怕自己一動,這好不容易占到的位置就被彆人搶走了。
這些雜劇班子都有經驗,心裡都清楚這表演往往看到後麵,負責評判的執事就疲了,若不是彆出心裁的節目,要想被選上呀,就得占個“先”字。
鬱竺歎了口氣,輕輕拍了拍馬的脖頸,朝著那差役打了個手勢,示意不必再費力開路,遠遠地從西大街繞向大晟府的後門。一路上,人群依舊熙熙攘攘,她在馬背上左突右閃,好不容易才突出重圍,費儘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成功擠入了大晟府
內。
大晟府中,張芝芝與協同負責選拔事宜的大晟府典樂樊同早已恭立等候多時。
張芝芝如今持有都尉府的腰牌,行事便利了許多,坐便安排她以自己助手的身份提前前來打點相關事宜。
樊同此刻見到鬱竺身影,長長舒了一口氣:“快開始吧鬱大人,不然就是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睡覺也選不完啦。”
......
不知道看了多少個選手,鬱竺隻覺得自己頭搖得腦瓜子都嗡嗡的。她有點理解那種後世選秀節目導師的感覺了,有時候,藝術這碗飯也不是非得硬吃………………
此次選拔,群眾的參與熱情著實超乎了預料,正因如此,表演的整體含金量大幅下降。鬱竺目不暇接地看了一上午,隻覺身心俱疲,趁著間隙尋了個機會出門淨手,不經意間瞥見早上那乞丐不知何時已混到了兩個大肉饅頭,正躲在大晟府後門
的角落裡吃得津津有味。
見此情景,鬱竺方才驚覺已經到了中午時分,她看了看高懸的日頭,突然覺得這件事好像也不是非得親力親為,再這樣看下去也是浪費時間。
溜回來後剛落座,便是一個術士在表演“仙水點燈”。隻見那術士雙手捧出一碗澄清透明的仙水,口中念念有詞,然後不知從何處掏出一根細長的燈芯放入其中。那燈芯瞬間被水點燃,跳動著幽蘭的光焰。
“好!這個入選!”竺當即拍案,她能猜到這仙水無非是某種活潑金屬的溶液,不過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那術士見自己入選,頓時丟了仙人臨世的超凡風範,連連叩地稱謝。
鬱竺早已打定主意溜號,剛一定下這整個半天選出來的第一個節目,便和樊同打了個招呼,意思上午選拔就到此為止,自己公務纏身,下午由他二人代勞即可。
樊同自是毫無異議,此次本就與大晟府無甚瓜葛,全然是因榮德帝姬之事,他不過是受大樂差遣前來充數罷了,遂和顏悅色地回應道:“大人但去無妨,這邊諸事我自會與張姑娘妥善處置。”
鬱竺微微點頭,又轉身朝向張芝芝。張芝芝心領神會,悄悄湊近鬱竺身側,壓低聲音說道:“大人放心,我心中有數,那些法術稀奇的,或者機關精妙的,我定會格外留意。”
鬱竺心中安穩,不再掛慮,悄然從大晟府的後門轉出,策馬徑直朝著校場奔去。
比起節目海選,這才是她心心念念要親力親為的事情。
當下練兵伊始,正是培養乾部、建立威信,組建班子的關鍵時期,儘管韓滔算得上是自己人,但如果她不事必躬親,而是直接跳這個階段,每天遠程操控指揮,那麼時間一長,即便韓滔毫無二心,自己也很快會被架空,被邊緣化。所以無論再
怎麼忙,她每天都要去校場上小半天。
轉出大晟府附近,道路漸寬,很快便不複之前擁堵,鬱竺一路策馬,不多時便到了城郊天武軍營地。
剛進校場,便見一眾士卒密密麻麻地圍聚在點將台下,一個個伸長脖頸,興致勃勃地觀望熱鬨。鬱竺好奇,趨近一瞧,原來台上兩個人正在比試箭法,定睛細看,其中一個竟是劉?,另外一個是位稍顯瘦削的少年。
那少年似已完成比試,此刻正輪到劉?登場。
隻見劉?神態自若,信手扯過一條布帶將大袖紮住,伸手接過少年遞來的弓箭,而後轉身站定,朝著校場邊緣的方向瞄準。
鬱竺順著劉?瞄準的方向看去,猜測他們此番比試的目標應該是那隻兩百步開外的水桶。
那水桶之上已插著兩支箭,穩穩地紮入同一位置,想來應當是先前那少年先後射出的傑作。
還未收回目光,劉?那箭已經離弦,“咚”的一聲悶響,精準無誤地紮入桶身。
此箭固然技藝高超,但乍看之下,並未顯著地展現出與前人的殊異,眾人隻當劉?不過是在試箭而已,卻見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遠處的士兵將箭簇拔下。
這時大家才發現這一箭的精妙來??箭簇拔出後,桶上赫然留下一個菱形的小口子,水自裡麵汨汨流出。
“好強的弓力!”一旁的少年歎道,他也是善射之人,深知在兩百步之外射穿木桶所需的膂力是何等強勁,心下敬佩不已。
還未等他的驚歎之聲消散,劉?第二箭射出便已流星趕月般射出,其勢迅猛,卻又精準無比,恰好將第一箭所留下的口子嚴嚴實實地堵住。
刹那間,原本流淌不止的水瞬間停了下來。
點將台四周立刻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喝彩,待眾人聲音稍歇,坐才從人群中緩步走出,擊節讚歎道:“信叔好箭術!”
劉?也才發現鬱竺,展演一笑,將手中的箭遞回那少年處:“你這軍中亦是人才濟濟,藏龍臥虎呀,這位小兄弟箭術亦是好生了得!”
鬱竺順著劉?的動作看向那比箭的少年,似乎有些麵生,並未在軍中見過。
韓滔見此情形,趕忙快步上前道:“承旨,這便是你曾提及的龐萬春。我特意派人前往歙州尋覓,今日上午才剛剛抵達京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