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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2026-04-01 作者: 魚安kiki

“黨爭之弊於朝堂諸事上莫不如此。新黨如曾布、章?、蔡太師等力主革新,誌在拓源,這個理念其實未為不可;而舊黨司馬光等人則倡導節流,力勸君王勤儉節用,此說崇儉戒奢亦有其理。然而每逢黨爭,諸事便不論事實真相,是非對錯,唯究

立場所屬, 以致漸失客觀公正,日漸趨向極端。”

“於是乎, 新黨一門心思鑽研理財,幾近財利之奴;舊黨則滿口道德文章,儼然衛道者的模樣。官家偏聽偏信,取向自是昭然若揭。”

有了前麵的鋪墊,李綱自然而然道:“如此,莫不是承旨的立場,也居於新舊黨之間?”

鬱竺點了點頭:“在我看來開源節流,可以並行。”

劉?雖是武將,但也對於朝堂政事並非全然懵懂,他文才卓異超拔常人,聽聞鬱竺的話,略一思索,反問道:“節流之舉可以理解,往昔無論範文正公還是司馬光所倡君當勤儉、剔除三冗等策,歸根結底乃是為節流,隻不過推行頗為艱難。且開源

果真可行嗎?昔日王介甫變法終至敗績,難不成要像蔡太師這般行事?恕?愚鈍,還請承旨解惑。”

他如此提問正中下懷,鬱竺並未遮掩,直接敞開天窗說亮話:“節流一事,君且觀之,曆代王朝行至百年以上,宗室繁如蔓草、官員數額日增,此二者群體龐大,皆需耗費大量財帛供養,財政負擔遂成沉屙,幾無可解,絕非僅君王勤儉或有一能

臣便能成事,更需君王有非凡之勇,敢於革故鼎新,觸動盤根錯節的既得利益者,非如此,節流定然不會有結果。可惜此等君王不多,所以被沉重的財政負擔拖垮王朝根基的才比比皆是呀。”

劉?和李綱自然而然想到當今官家,“勤儉”和“非凡之勇”這個詞,似乎與他冇什麼關係,如此說來真的是無解了嗎?

又聽鬱竺繼續道:“開源一事,自然不能如蔡太師所為,他推行的鹽法、茶法、幣製等變革,雖在短期內看似充盈了國庫,實則是與民爭利。如鹽鈔法反複變更,令鹽商苦不堪言,百姓亦受高價鹽之苦;幣製方麵,濫發交子等貨幣,致使物價飛

漲,說白了便是盤剝,是虛假繁榮。信叔方才所言的王安石變法,雖然不乏興修水利促進農業生產、清丈土地調整稅賦等係列舉措,但也有一定的局限性。蓋因開源一事,說白了是要實現社會總體財富的增加,這個並非調整政策就能輕易實現的。”

“那承旨以為該如何實現?”

“發展生產力!”鬱竺知道這個在後世廣為流傳的詞此刻估計會讓二人難以理解,又進一步解釋道,“譬如當下綾錦院一個織娘每日最多織出絲綢一丈,若是有法子可使一人每日織上四五丈,這便是發展了生產力,絲綢產量自然大增,財富亦隨之

積累。”

“承旨所言可是法術?”劉?略帶困惑道。

“非也,法術是假的,技術才是真的。如《齊民要術》中記載冶煉金屬之法,若依書中所述改進冶煉爐的構造和燃料的使用,能大幅提高鐵器的產量與質量。又或如沈括《夢溪筆談》裡提及的活字印刷術,相較於雕版印刷,可靈活組合,大大

提高了書籍印刷的效率,但我去過書坊看過,此術至今尚未廣行於世。這些東西若能深研細究、遍施於世,於開源一事大有裨益。”

科學技術才是第一生產力,王安石變法中各種宏觀經濟政策之所以失敗,縱然有諸多施行之時上下掣肘的因素,但是根本原因還是社會總財富有限,就像一泓淺池,再怎麼竭力鼓蕩,也難起波瀾。

鬱竺以一個現代人的眼界來看,就很容易發現症結所在,從而得出“開源”就是解放發展生產力,做大財富的“蛋糕”的結論。

“然而,現如今所謂開源之舉不過是鏡花水月,徒有其表,節流呢,更是無從談起,朝廷上下,宗室貴胄奢靡成風,官員貪腐盛行,既得利益者相互勾連,豈會輕易讓利於民、削減開支?財政壓力日益沉重,可宣德門內珍奇異寶源源不斷,大興

土木花費之巨更是遠超想象,唉,可悲可歎......”

一言以蔽之,就是趙信本人的奢侈愛好與當下落後的生產力不平衡不匹配,而要想他在此方麵有所收斂簡直難如登天。

李綱和劉?兩人的心情就像過山車,一邊聽著鬱竺侃侃而談,對她所描述的變革之策眼前一亮,心中不禁燃起對國家中興的熾熱希望,可過一會兒又被她語調一轉拉回現實,想到當下朝廷深陷黨爭泥潭,官家沉溺於聲色犬馬,百姓在苛捐雜稅

與天災人禍的雙重壓迫下苦苦掙紮,良策卻難以在這烏煙瘴氣的環境中推行實施,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又被無情地撲滅,徒留滿心無奈。

鬱竺靜靜地看著李綱與劉?二人臉上變幻莫測的神色,卻是舒了一口氣。

自踏入東京以來,她在所謂的政治漩渦裡不斷周旋,摸索,漸漸地也咂摸出了幾分滋味來。

所謂權謀,謀的就是一個利益交換。若是誰手中把控著豐富的資源,那麼毋庸置疑在這朝堂的利益博弈遊戲中,自然能夠順遂地換取自己想要的一切。

按照這個標準,當下的她是一個資源匱乏的玩家,什麼高官厚祿、封妻蔭子一個都許諾不了,但是她有超越這個時代的眼界,所以她便要利用這點施展另外一種策略??講好故事。

這就像後世企業籌備IPO時的那樣,首席執行官登台演講,目的便是要讓投資人相信這個企業能在充滿無限可能的未來創造出超他們此刻投資金額的利益。

歸根結底,販賣的就是關於未來的希望。

所以鬱竺在來到東京後,麵對首位“投資人”童貫,敏銳地捕捉了到他內心深處對於建功立業的那股渴望,進而設法觸動童貫對兵力狀況的隱憂,使他逐步意識到若“投資”於她,便極有可能化解軍隊所麵臨的難題,從而達成他夢寐以求的收複燕雲

十六州的宏願。

至於第二位投資人李師師,鬱竺則是講了一個充滿希望的故事,告訴李師師若選擇“投資”自己,那麼在不遠的將來便極有可能掙脫趙佶所編織的金絲牢籠,真正地追尋到夢寐以求的自由。

如今,麵對第三、第四位投資人,鬱竺知道他們都是心懷家國天下、誌在安邦定國的人。正因如此,這一次她才費勁口舌編織出一個更為宏大、更為壯闊,足以讓他們心馳神往、傾儘心力去追尋的理想國。

這個理想國,有繁榮昌盛的民生百態,有公正嚴明的政治秩序,有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景象,一切的一切,都閃耀著無儘的魅力。

李綱和劉?緩緩地抬眼,目光投向鬱竺,他們覺得此刻的她似乎與世間諸人都不太一樣。

她的眉眼間隱隱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息,這氣息裡包含著不安分的因子就像要破繭而出的飛蛾。此種特質與他們長久以來秉持的忠君思想背道而馳,因此在無形中產生了一種微妙張力,這種張力,將他們內心深處的某個東西在一點點瓦解。

但是他們也不得不承認,她自始至終未曾吐露任何逾矩之語,僅僅是如尋常官員那般針砭時弊而已。

李綱和劉?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默契地舉起酒杯,將辛辣醇厚的酒液隨著沉默一同滑下喉嚨。

話已說到這般田地,彼此心知肚明,再進一步挑開的話不僅不合時宜,甚至可能招來禍患。

鬱竺見此情形,亦冇有再出言催促他們發表各自的看法,隻是靜靜地坐著,任由這微妙的氛圍在屋內彌漫開來。

因方才那番深入交談而進展緩慢的晚飯,在此刻這無聲的氛圍下,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內便迅速吃完了。

二人起身告彆。月色半遮半掩,石板路在黯淡的夜色裡泛著幽冷的光澤,沉默的氣氛一直持續到鬱竺將二人送至宜秋門內大街外轉身回屋的那一刻。

屋內,張芝芝正在收拾桌子,鬱竺見狀上前幫忙。豐樂樓的外食也是用銀器盛裝的,按照慣例,隻需將這些銀製器皿洗淨,一個月內歸還即可。這般從容不迫,毫無疑慮的安排,似乎是東京這座都城在無聲地彰顯著自身的闊綽大氣,在這繁華

之地,店家全然不擔心客人會起貪念,將銀器竊走。

鬱竺擦拭著銀酒器,思緒卻飄遠了,想起那日在鴛鴦樓上,武鬆把張都監家的金銀酒器踏扁了帶出來當作二人的盤纏,如今天各一方,不禁感慨萬千,手上的動作也略微遲緩下來。

張芝芝留意到鬱竺麵色似有些異樣,眼珠一轉,想著話來逗她,後麵的交談她不便議論,就挑著前麵的說:“方才聽你們說那高俅,原來這般的壞,怪不得百姓都這般厭惡他。”

“哦?百姓厭惡他什麼,罷著東西雞兒巷子不讓人進去麼?”鬱竺也笑。

“倒不是為了那些賣皮鵪鶉①,卻是個為了那個‘小關索'。”

“小關索?倒是冇有聽過,隻知道病關索。”鬱竺搖了搖頭,將擦好的銀酒器放在一旁。

“大人竟然不知道他?”張芝芝眼睛睜得大大的,不過轉念一想,又道,“也是,大人哪有空去看那些熱鬨。那小關索叫李寶,老是在醴泉觀那兒表演相撲。據說他本也是禁軍的人,有一天高俅喝多了要和他比試,卻被一跤摔翻了,從此禁軍便容

他不得,隻好去醴泉觀賣藝了。”

“但是他的表演實在好看,可不是那些騙人的勾當,是正兒八經地打得精彩,偏偏高俅還老是派人去醴泉觀尋他麻煩,百姓哪裡看得下去,都說高俅那廝就是個心胸狹隘、睚眥必報的醃?潑才!自己技不如人被摔翻在地,丟了醜便拿權勢壓人,

把個好端端的禁軍兒郎逼得走投無路,端的比爛了屁股的野狗還遭人嫌......”

張芝芝轉述著東京百姓對於高俅的唾罵之詞,說得來勁,鬱竺靜靜聽著,卻忽然心頭一亮,原本平靜的眼中閃爍起興奮的光芒:“那李寶近日還在醴泉觀嗎?”

“在呀?我今兒白天去看的時候還在呢!”

“如此甚好!”鬱竺突然笑了起來。

“好什麼?”

鬱竺臉上笑意更濃,信手將擦拭好的銀器堆疊在一起,而後掏出布袋裝入其中,這才悠然道:“芝芝,你可是為我想到了個一箭三雕的法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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