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 61 章
高俅在一片“太尉神勇不減當年”的吹捧下,被眾人前呼後擁,邁著四方步走向涼亭歇息。
此次練習,賽前既定為五十籌,從發球到球落地為一“籌”,踢完五十次比賽結束。到後二十籌,他已然體力不支,速度減慢,但幸好最終算下來,五十籌中仍然有三十餘次是他將球踢過風流眼。
這個戰績讓高俅頗為興奮,大手一揮,令都管端來百十兩銀子,準備分發下去賞賜眾人。
那些球員們一見到白花花的銀子,眼中瞬間放光,忙不迭地雙手捧起,連連稱謝,待起身後,卻是相視一笑,心照不宣??這讓球的技術就好比阿諛奉承的言語,越是不著痕跡水平越是高超。如今看來,他們似乎已然將當年高太尉伺候端王的那
套功夫學得有模有樣,如此薪火相傳,飛黃騰達指日可待呀!
眾人喜氣洋洋,卻突然見那不久之前方來過殿帥府的禁軍都虞侯劉際中,如喪家之犬般連跑帶爬地出現在球場上。他四處搜尋著高俅的身影,一邊狂奔,一邊扯著嗓子:“太尉!出大事了!”
高俅原本正愜意地坐在人群之中,被這突如其來的喊聲驚擾,皺了皺眉頭,不耐煩地起身:“又怎麼了?駙馬爺出馬也冇管用?!”
劉際中這才找到了目標,連忙直奔高俅的方向。由於跑得太急,腳下一個踉蹌,待到臨近高俅時,直接一個滑跪:“不是的!太尉,不好了!駙馬爺被打啦!”
“你說什麼?”高俅臉色驟變,手中茶盞摔落在地上“啪嚓”一聲,他顧不得許多,直接踩在陶瓷的碎片上,一把揪起劉際中的衣領,“你再說一遍?駙馬爺被禁軍的人打了?誰?”
他是殿帥,名義上所有禁軍的頭頭,如今曹晟為了幫自己的忙,反而被自己手下打了!要是官家知道了怪罪下來......高俅想了想,背後一陣冷汗。
卻見劉際中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一愣,結結巴巴道:“不是禁軍......是那個鬱承旨,她打了,呃,也不是打了駙馬,是她拉了駙馬的馬,讓駙馬摔著了!”
不是禁軍的人啊......高俅稍稍鬆了一口氣,可緊接著又聽到劉際中後麵說的話,每個字詞他都明白,連在一起卻讓他一頭霧水,不禁怒喝道:“什麼亂七八糟的,到底是什麼情況,如實說來!”
劉際中大口喘著粗氣,努力平複著自己的情緒。若不是親眼所見,他也決然不會相信一個女子竟會有那般驚人的蠻力,當下,調動起腹中所有的詞彙,絞儘腦汁,儘力將一刻鐘之前在校場上發生的那個匪夷所思的場景詳儘地描繪出來。
“太尉,你可要相信我,小人所言冇有一句是假話呀!”
眾人麵麵相覷。
高俅卻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狂笑:“哈哈哈哈!好好好!”
笑罷,才意識到自己這舉動可能會引起歧義,連忙稍稍斂了神色,對劉際中道:“我信不信你不要緊,隻要駙馬確確實實是因為她在練兵的校場上摔折了腿就行!”
“千真萬確呀!”
“那邊好!”高俅抖擻了下精神,轉身對著身後的侍女吩咐道,“拿我的官服來!”又對都管命令道:“備轎,準備進宮!”
他一邊褪下球裝,一邊得意洋洋搖頭晃腦:“哼!自投羅網尋死路!鬱承旨呀鬱承旨,此番大禍臨頭,我倒要看看童大人還保不保得住你!”
“你敢打傷我,帝姬定然不會善罷甘休,便是童大人也保不住你!”馬車內,曹晟忍著劇痛,麵目扭曲著,卻仍從牙縫中擠出一絲得意的冷笑。
鬱竺微微垂首,難得地冇有反駁。因為她知道曹晟說的是對的,出了這種事情,童貫定然不會冒著禍及自身的風險幫他說話,更有可能的是棄卒保車。
係統的金手指很管用,暴力解決問題也很暢快淋漓,就是善後起來太火葬場了。主要她也才第二次使用這股強大的力量,本想攔住人就行,誰料掌控欠了些火候,致使曹晟骨折,實非她本意。
鬱竺沉默了片刻,沉聲道:“都尉放心,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此番便是來向帝姬負荊請罪的。”先求一求帝姬,實在不行......再去求李師師吧。
天武軍的軍醫被韓滔一起塞上了馬車,他也是好久冇醫治過這種傷筋動骨的傷病,摸人腿的次數還冇有摸馬腿多,戰戰兢兢上手,剛一碰,曹晟就一陣慘叫,嚇得他不敢下手,這會兒隻好畏畏縮縮地縮在車廂角落,眼觀鼻鼻觀心,努力裝作聽
不見二人的對話。
為了避免馬車顛簸加劇曹晟的傷勢,車夫刻意放緩車速,足足行了半個時辰,才終於抵達都尉府。這座坐落於內城曹門附近的宅子,與宣德門相距不遠,名為“都尉府”,實則是榮德帝姬成婚後所得的賜宅。
馬車停穩,曹晟需要多人將其小心抬下去,鬱竺便搶先一步躍下馬車,隻見都尉府的烏頭門下,一群家丁如臨大敵般密密麻麻地矗著,個個麵色不善,可見是已有人將提前將消息回來通稟了。
鬱竺目光在人群中迅速掃視一圈,並未發現那日在大相國寺邂逅的少女身影,心中懸著的石頭當即落下一半。此時,卻見人群中一位身著黛青綾羅對襟長衫的婦人緩緩走出。
她繃著臉,上下打量了鬱竺一眼,薄唇輕啟:“鬱承旨?榮德帝姬要見你,請吧。”
那“請”字自她口中悠悠吐出,尾音悠長,不經意間帶出些許威脅的意味。鬱竺心中一凜,卻仍是昂首闊步,跟隨著她踏入府內。
這處府邸原本是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間萬壽長公主下嫁左龍武將軍李遵勖的賜第,曆經輾轉,數易其主,最後又流回皇家手中,宅中的園林、奇石、池塘、名木在東京都是首屈一指的。
鬱竺跟在那婦人身後,沿著曲折的回廊走了片刻,來到一間歇山頂式的屋子麵前。
門自裡麵打開,鬱竺抬眸張望,卻未見到開門之人的身影。入目之處,正對著門的是一個矮塌,鋪設著素色的錦緞墊子,塌邊放著一個矮梨木茶幾,陳設並不繁複。
那婦人麵無表情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鬱竺踏入屋內,隻見裡麵彆有洞天,這應該是個書房之類的地方,牆上掛了不少蘇黃的字畫。房間東側,一扇刺著山水相依圖樣的汴繡屏風後麵,隱隱約約有三個人影。
那日在大相國寺聽到過的聲音,像潺潺溪水自屏風後流出:“浸到明日,再加好酒半碗、蜜四兩、青州棗五十個,一同煮乾。”
兩側之人輕聲柔柔地應了一聲“是”。
那聲音又道:“好了,你們下去吧,明日做完拿給我。”頓了頓,又稍稍提高了些音量:“阿嬤,你也下去。”
兩個侍女從屏風後繞出,行至鬱竺身邊時,微微垂首,與那婦人一同快步走出房間。
屋裡隻剩下了兩個人。
鬱竺冇有再等待對方開口,直接撲通一聲跪下,以額觸地:“樞密院承旨鬱竺拜見帝姬,請殿下恕罪。”
屏風後的身影微微動了動,珠翠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像是風拂過簷下的鈴鐸,緊接著屋內又歸於沉默。
寂靜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著整個空間,許久都冇有任何聲音傳來,鬱竺額頭上漸漸沁出細密的冷汗。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緩慢的腳步聲才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一步一步,逐漸走近。
終於,一雙精致小巧的緞麵絨布弓鞋緩緩映入鬱竺的眼簾,緊接著,榮德帝姬那清冷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你有什麼錯?”
鬱竺仔細揣摩著這句話裡喜怒的意味,片刻後回道:“微臣之舉,有辱帝姬尊顏,罪莫大焉。”
錯在不是摔傷了駙馬,而是因為摔傷駙馬讓榮德帝姬的顏麵有損。
果然,榮德帝姬在聽到這句話後,鼻腔中輕輕哼出一聲,走到那矮塌邊斜倚上去:“既然如此,那你說說,我該怎麼處罰你?”
她這話的語氣並不客氣,鬱竺卻是徹底鬆了一口氣??榮德帝姬這麼問,便說明事情有轉圜的餘地。
也就證明,她猜得冇錯??榮德帝姬與駙馬曹晟之間的感情,恐怕並非如表麵那般琴瑟和鳴,至少帝姬對於駙馬不是很上心。
其實個中緣由也不難理解,一個大婚不久便讓自己在娘家當眾出醜的丈夫,以帝姬這般尊貴且高傲的心性,想必很難對其心生愛意。再聯想到二人在大相國寺時的相處模式,以及方才駙馬受傷回府,帝姬卻並未如尋常妻子般焦急地趕到門外翹
首等待、悉心探望,種種跡象相互印證,這一結論便自然而然地浮出水麵。
既然公主並非情思溺惘之人,那麼事情就好辦些了。
於是鬱竺身軀前傾,雙袖拂地,大禮參拜,朗聲道:“微臣願為公主殿下重挽尊顏,以前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