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 57 章
張迪在李宅的小軒房裡等到了酉時, 喝乾了五壺茶水,方才看到趙佶滿麵春風地從李師師的房裡步出。
他忙不迭地迎上前去。
趙佶忙著回味,冇有空理他。
李師師那前所未有的溫柔嬌態與善解人意,讓趙佶身心暢快至極。他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愛情甘露在滋養著他,讓他已至中年的軀體又重新煥發出了少年人的活力。
儘管師師並未挽留他共度良宵,甚至還推拒了床笫之事,但是趙佶把她這種行為歸納成為了保持自身新鮮感的一種手段。他後宮也有妃嬪用過這種欲拒還迎的伎倆,李師師為之,他卻不反感,甚至樂意看到李師師為自己花心思。
趙佶就這麼愉悅又甜蜜地回憶著方才的種種,鑽入了地道內,走了一陣子,突然想起來一件承諾李師師辦的大事。
“去,宣鬱承旨進宮。”他對張迪吩咐道。
他要獎賞這個女官,也許童貫將她弄進京城來確實是個十分明智的決定,畢竟短短數日內,她已然立下兩項赫赫“功績”!
張迪從地道鑽出來後,牽了兩匹快馬,一溜煙地奔向宜秋門附近鬱竺的住宅。他對官家身邊一切紅人,乃至稍有走紅跡象的人,都了如指掌。
一刻鐘的工夫,張迪就找到了鬱竺住的那間兩層小樓。
鬱竺和張芝芝正在吃晚飯。
張芝芝對於這個突然上門來的、身著紫色公服的不速之客十分陌生,她有些緊張。倒是鬱竺波瀾不驚,似乎早有預料,客客氣氣的喊了一聲“張內相”。
張芝芝這才意識到眼前之人是個宦官。
這是她生平見過的第二個宦官,比起陳良弼尚且算得上俊朗的形容,張迪的外貌,更符合傳統印象中諂媚小人的樣子。
因常年堆砌笑意,他的顴骨下方與鼻翼兩側深深凹陷,留下了極為明顯的印痕。麵對毫無官家恩寵的人,他臉上那四道印痕就像開封府獄中的刮骨鋼刀,而當麵對陛下跟前的紅人時,這印痕中又盛滿了甜?的蜜汁。
此刻,張迪正對著鬱竺竭力擠出笑容,試圖從那層層疊疊的褶皺間滲出些許蜜汁來:“喲,鬱承旨,您正用飯呐?隻是恐怕得稍稍委屈您餓著點兒肚子了,官家傳旨,令您即刻前往睿思殿走一趟。”
鬱竺心想,這比自己預想地還要快一些。
她恭恭敬敬地對著張迪行禮:“有勞內相前來通稟,煩請稍候片刻,待我換身衣裳便來。”
“不急不急,咱家就在此處候著您!”張迪自來熟地在客廳裡尋了處地方坐下,左右張望起來。
鬱竺和張芝芝上樓來到臥房,張芝芝將早前收疊好的官服找出來重新幫鬱竺穿上,略微有些擔憂地看著她:“這麼晚了,陛下召大人進宮……………”
“無妨。”鬱竺拍了怕她的手,“放心好了,你們家大人,此去是要飛黃騰達了!”
這一次,鬱竺從禦街上打馬而過,穿過宣德門,直接來到宮中。
張迪將她帶到了睿思殿,按照他的說法,葆和殿是從來不進外臣的,她早上能進去純屬偶然。正常情況下,官家在睿思殿隻會召見寵信的臣子。
鬱竺明白了他的意思,看來自己離“六賊”的隊伍更近一步了。
進入殿中,張迪屏退了值殿的小內監,親自打起了珠簾,他臃腫的身體在此刻像一片羽毛舒展輕盈,並未發出一點聲音。
睿思殿的龍涎香,味道比葆和殿更為濃鬱,已然凝聚成仿若實質的煙幕。透過這層煙幕,鬱竺瞧見趙佶正盤坐在禦案之後,兩名宮女遠遠侍奉左右,三人所處位置構成一個略顯鬆散、不太穩定的三角形,在空曠的睿思殿中顯得頗為渺小。
張迪一路將鬱竺引至禦前,壓低嗓音唱喏道:“官家,鬱承旨已宣到。”
趙佶似這才發現有人進來似的,將視線從禦案上那張寫了一半的紙上移開,投向鬱竺:“鬱卿,你可真讓朕為難?!”
他的語氣裡有一種莞爾的意味,可見不是真的為難,而是借此傳達一種對寵臣的親昵,因此,鬱竺冇有誠惶誠恐地跪下,反而以一種狡黠的語氣回道:“可是最難的事情,陛下已經到了,還有什麼比那更難的呢?”
“哈哈哈哈,所言極是!”趙佶不禁放聲大笑。的確,連贏得李師師的芳心這般難事都已達成,又豈會再有其他真正難以應對之事?
他隻不過是有些躊躇罷了。
本來他是想賞賜鬱竺一筆金銀,但是李師師卻認為金錢是世俗汙濁之物,既然都承旨稱得上是促成二人重歸於好的牽線紅娘,那麼賞賜她金銀就是在褻瀆二人之間純粹無瑕的感情。
趙佶又想賞賜字畫,豈料李師師說字畫是自己和官家獨一無二的交流方式,怎可賜予彆的女子。
如此一來,便隻能賞賜官位爵位了。
趙佶回到睿思殿後,在一堆某某郎、某某使的虛名裡挑選了一番,都覺得不夠有分量,不足以褒獎鬱竺的功績,也怕李師師會因此不滿,誤認為自己對她不夠重視。
但是授予整兒八經的官爵,免不了要通過中書門下,吏部、審官院走一遭,他倒不是怕那些諫官們,無非是覺得有些麻煩罷了。
想到這裡,趙佶索性將那寫了一半的紙張推至一旁,自禦案前起身而立:“鬱卿但說罷,究竟想要何種獎賞,如實向朕道來,可不得隱瞞呀!"
鬱竺悄悄觀察趙佶,見他神色不似作偽裝,知道自己和李師師商議的事情確實起到了作用,便上前一步,恭敬道:“微臣心中構思了一種新式的練兵之法,希望能在禁軍中予以推行實踐,懇請陛下恩準。”
“新式練兵之法?”趙佶微微一頓,突然想起童貫前幾日也曾提及此事。
禁軍的軍備稍有廢弛,他也是知道的。隻是當下四海升平已久,在他看來這等事務就像疥癬之疾,無足輕重,故而並未放在心上。
不過現下鬱竺舊事重提,雖然練兵之事無關緊要,但恰好解了他思索封賞之策的煩憂,當下便慨然應允道:“此乃小事一樁,有何難處?朕再賜你一匹禦馬,三衙禁軍之中,任你挑選幾個指揮放手一試便是。”
說罷,他覺得這還不太夠,因為這事實在太過簡單了,這樣的封賞不能體現出他對李師師的重視。於是他又重新抽出一張紙來,刷刷寫就,轉身吩咐張迪道:“傳旨高俅,就說鬱承旨是朕新封練兵大使,叫他全力配合,不得為難。”
“陛下聖明,微臣感激涕零,必當竭儘所能,不負陛下的殷切厚望,定要為陛下悉心打造出一支足以與西軍相媲美的虎狼之師。”鬱竺深深一拜,滔滔不絕地吐出一連串感恩戴德的話,引得趙佶展顏一笑。
他從禦案前繞了一圈,在這吹捧中沉浸了一會兒,像是才反應過來鬱竺最後一句話說的是什麼。
“足以與西軍相媲美的虎狼之師。”趙佶輕聲重複了一遍,隨意問道:“怎麼,鬱卿之意,可是覺得如今西軍已然獨占鼇頭、一枝獨秀了?”
鬱竺趕忙惶恐地低下頭:“微臣方才一時得意忘形,以致言行有失,實不敢妄加評議,還望陛下恕罪。”
“無妨,鬱卿但說無妨。”趙佶擺了擺手。
鬱竺見狀,似是在腦中回憶比較了一番,才慢慢斟酌道來:“微臣自渭州而來,見過西軍的風範,亦於山東與河朔軍有所交集,其他方麵不敢妄言,隻覺河朔軍相較西軍,似乎的確少了幾分凶悍勇猛之氣。”
“那是自然。”趙佶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河朔軍要是勇猛,那個呼延灼也不至於現在還在大牢裡呆著了。
念及呼延灼,趙佶不禁微微蹙眉??高俅一乾人等屢屢進言要將呼延灼處死,此事令他煩擾不堪。
“西軍、河朔軍......”他悠悠歎了口氣。
正打算坐回禦案後,忽然,一個念頭自腦海裡閃現出來??要是真將呼延灼處死,河東呼延家勢必會受到衝擊而式微,如此一來,西北種家豈不是真要一家獨大了?
種家手握重兵,又遠在京城之外,一家獨大絕非社稷之福……………
想到這處,趙信終於從情愛和藝術的世界裡抽離出來,將目光投入這許久不曾過問的政事上,仔細思考起這帝王權術之中至關重要的製衡之道來。
鬱竺見他凝重的神情,知道自己目的已經達到,悄然告退。
接受官家的賞賜,有一套繁複冗長的既定程序。
儘管鬱竺覺得趙佶的眾多賞賜裡,那禦馬實在是可有可無,但是她還是不得不站在端禮門,等張迪帶領手下的內監,將那匹四蹄烏黑、渾身雪白的馬打扮好,牽給自己。
鬱竺不懂馬,不過也能看出天駟監的良驥確實非同凡響。那匹叫做“踏墨雲騅”的白馬膘肥體壯,頭上頂著一朵碩大的紅花,身上披著錦緞馬披,配著一副瑞錦禦鞍,噴著響鼻,趾高氣昂地朝自己走來。
兩個小內監滿臉堆笑地簇擁著鬱竺騎上踏墨雲騅,牽著她從宣德門而出,慢悠悠地行走在禦街之上。
此刻東京華燈初上,行人如織,三人一馬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引得不少路人紛紛側目,更有好事者圍了過來,大聲地讚歎著。鬱竺實在是冇有想到還有這個流程,不知道呼延灼當時接受那匹禦賜的踢雪烏騅時,有冇有體驗過如此“殊榮”。
“能快點嗎?”她覺得自己的聲音有點咬牙切齒。
“哎喲,承旨,這可急不得呀!要是跑快了,將這紅花掉了可怎麼辦!”那牽馬的小內監一幅與有榮焉的模樣。
“好、吧。”鬱竺幾乎是擠出兩個字,繼續僵硬地騎在馬上,強自鎮定,忍受了近乎三十分鐘遊街示眾般的煎熬,才終於找到了自家小樓前。
張芝芝早已在門口翹首以盼,見鬱竺歸來,趕忙上前謝過周圍喝彩的鄰裡,又從袖中掏出賞錢塞給兩個小內監,而後將馬牽到院子裡。
“大人果然飛黃騰達了。”她將馬栓好後,回屋看到癱在椅子上的鬱竺,掩口直笑。
“隨意吧。”?竺生無可戀,經過此番錘煉,她覺得自己的臉皮已經拿到了一個新的境界。盯著天花板看了片刻,一個鯉魚打挺站來起來,翻找出筆墨。
“大人怎麼了,要再吃點東西嗎?”張芝芝正打算將之前冇吃完的晚飯送到廚房熱一熱,看見鬱竺這幅模樣不禁好奇道。
“吃,吃飽了才有力氣準備明天的事情。”鬱竺將紙鋪開,把桌上的油燈撥得更亮。
“明天什麼事情?”
“練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