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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2026-04-01 作者: 魚安kiki

秦明自清風山打馬而下,未著甲胄,身上衣袂翩飛,心也跟著七上八下。

此次出征不利, 帶去的五百人馬,大半死在了山裡,剩下的一百七十多人,連同七八十匹好馬全被生擒了去。

按照《宋刑統》,他此番敗績下來,輕則罷官,重則脊杖流放。雖說此前在山上時,他因擔心汙了父母遺體,強撐著不肯落草,但此刻離青州城愈近,愈是近鄉情怯,不由悲從中來。

至巳時前後,秦明方到青州城下,還未近得了城,卻見城外村子道口立了三四個人似在等候自己,不由放慢了馬蹄。走近一看,卻是之前有過幾麵之緣的青州通判韋暄,還帶了些手下立在左右。

州通判是正六品,而自己這個州指揮司統製隻是從七品,且大宋曆來以文官為重,秦明此刻隻好勒馬翻身下來,準備走近些向韋暄見禮。

隻是心裡卻在犯嘀咕??這韋暄遠遠跑到城外等自己有何目的?

他身邊那個散從吳勝,倒是自己母親家的一個遠方親戚,此人素來與自己並無來往,近些日子才欲攀附自己,他自是不喜,便也冇給過他什麼好臉色看。難不成是他猜到自己打了敗仗,攛掇著特意來看笑話?

“秦明見過通判大人。”

“這等虛禮就免了,我在此處等統製,是有要事相告。”韋暄連忙將秦明扶起身,轉身示意武鬆,後者取來一樣東西,上前幾步交給秦明。

秦明一看,這不正是宋江口中,被蟊賊偷走的龜背鎧麼,頓時大驚道:“大人哪裡來的此物?”

“還有這個。”武鬆將身後的狼牙棒也一並交給秦明。

“這正是我提前在此處攔下秦統製的原因。

韋暄將昨夜城外有賊寇扮作秦明燒殺搶掠一事簡要說了,又道:“秦統製可是被俘虜上山?”

秦明早已聽得呆住了。

他是萬萬冇想到,昨日在上山還好酒好肉待他的所謂綠林好漢,竟想出這般陰毒的招數斷他後路,差點害得他滿門俱亡。

此刻,自是恨不得將牙咬碎,顧不得韋暄問的話,直接啐道:“無恥宋江小人!竟敢這般坑害我!”

鬱竺明顯感覺身後的武鬆聞言一頓,回首看去,隻見他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統製休要如此說。”韋暄趕緊將眥欲裂的秦明打斷,提醒道,“被俘虜上山一事,切不可對旁人說起了,就怕萬一有人有心利用,誣告統製連結賊寇,那就有口難辯了。”

秦明聞言方才稍微冷靜下來一點,他深知韋暄所言極是,立刻拜道:“大人大恩大德,秦明冇齒難忘!”

韋暄連忙將秦明扶起:“統製隻當時兵敗後獨自逃脫,尚且有機會將功贖罪,再想辦法將被俘將士救回便是。”

說罷又側身,指著鬱竺和武鬆向秦明介紹道:“秦統製無需謝我,便是我手下鬱姑娘和武教練到可能會有此事發生,多了個心眼,提前布置,才免了一場慘劇,謝過他們便是。”

秦明這才將目光落到韋喧身後的男子身上,隻見他身高九尺,相貌堂堂,看樣子便是功夫高強的之人,不由得心生親近之意:“多謝義士,敢問尊姓大名?”

至於武鬆身邊的鬱竺,他自然是瞥了一眼就選擇性忽略了。

武鬆此刻還沉浸在“宋江是個白切黑”的震驚中冇回過神來,被鬱坐輕輕碰了下胳膊才反應過來秦明是和自己說話,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回什麼。

鬱竺隻好替他答道:“這位是我兄長武鬆,我叫鬱竺,都是在韋通判手下做事,此次伏擊也是碰巧,不值一提。”

見是那女子回答,秦明這才又賞了鬱竺一個眼神,心道:這女子真會誇大,我謝她兄長,乾她何事,這般搶著說話。但轉念一想,畢竟是韋通判抬舉的人,剛剛才承了韋通判的情,也罷,做做樣子便是。

於是,秦明敷衍地朝鬱竺一拱手:“多謝。”

鬱竺看秦明神色,便將他心裡這些彎彎繞了個七八分,倒也冇有生氣,她受冷眼都習慣了,不差這一人。

果真如韋暄所言,秦明一回青州,便被慕容彥達以“敗軍辱國”的罪名囚禁起來,鬱竺捉來的那二十多個山寨嘍?也被一起下了大獄。

因秦明這次出征將青州的守備兵力幾乎打空,慕容知府擔心賊寇反撲,連忙派人修書去中書省,要請朝廷大軍來征剿掃蕩清風山,以絕後患。

隻是這消息不脛而走,迅速在民間流傳開來,短短數日,竟是連清風山寨上的大小頭領都知道了。

原來,宋江早在秦明回青州後,便派探子日日去打聽消息,準備來個“青州劫法場”,將秦明救上山,卻遲遲未探得他要被斬首的訊息,這才反應過來,怕是中計了。

他思忖著,那秦明回去定然會將自己“山東及時雨”在清風寨一事大肆宣揚,這草寇的帽子是摘不掉了,不禁長籲短歎,此刻又聽聞朝廷將率大軍征討,一時慌得如熱鍋上的螞蟻,還是花榮提議,將山寨大小頭領召集起來商議對策。

聚義廳內,火光熊熊,映照得每個人的臉龐都異常凝重??清風山寨小,朝廷大軍壓境,一旦被圍,必將陷入絕境。

會議自卯時起始,一直持續至午後,清風山的嘍?們靜默地守在門外,饑餓的咕咕聲和呼嘯的山風交織在一起。

直至未時末刻,厚重的木門才被從內拉開,才見宋江緩步而出,仰天長歎:“不是我宋公明不願忠於朝廷,隻是這世道容不得我這樣做人。”

夜晚,青州城。

武鬆從白天見到秦明後,狀態就不對勁了起來,一天裡整個人都恍恍惚惚,此刻衙門下了鎖,他卻一個人晃悠出了府衙。

鬱竺放心不下,便悄悄跟著。

月光細紗般覆蓋在街道上,武鬆在這細紗上走了一會兒,轉身尋了處正店打了一壺酒,然後悠悠漫步到南陽河邊。

夜色下的南陽河像一條銀色的緞帶,南北橫穿青州城,穿過古老的水門,蜿蜒著流向城外。

武鬆找了塊乾淨的石階坐下,靜靜地望著河麵,未幾,揚聲道:“妹子跟了一路,不來飲一兩杯?”

鬱竺不意外他能知曉自己跟著,也不扭捏,走到他身邊:“兄長好耳力。”

枯敗的柳枝掛滿了霜白,隨風輕擺,發出沙沙的聲響。

“兄長可是在為一個人煩惱?”鬱竺徑直問道。

“妹子如何得知?”

“我聽秦統製提到“宋江時,兄長臉色便變了。”

武鬆不做聲,良久方道:“妹子還不知我之前的事情吧。”

鬱竺當然知道,甚至細節都很清楚,但是她依舊輕輕“嗯”了一聲。

於是,武鬆開始對著湖麵傾訴。

“眾人都知我打虎,仿佛我的人生也是從打虎才開始的,其實並非如此。”

“我此前落魄,惹了事,躲到柴柴大官人莊上,雖是吃喝不短,但卻飽受冷眼,得了瘧疾也無人管,獨自在廊下烤火,卻被一人踩翻了鐵鍁,炭火掀了我一臉,我當即怒得要打那人。”

說到此處,武鬆似是想起了什麼美好的回憶,陡然輕笑了起來。

鬱竺也跟著笑,宋江和武鬆的初遇這一段她讀過很多遍了,每次讀來都有一種宿命般的相遇感,隻是,“人生若隻如初見”適用於大多數關係。

武鬆得到了鬱竺的回應,繼續道:“旁人都叫我不得無禮,那是柴大官人的貴客??山東及時雨宋公明。我便咒罵他,誰還不曾是貴客,人無千日好,花無摘下紅。”

“誰知他竟然不惱火,你知道他說什麼?”

“他說了什麼?”縱使看過原著多遍了,鬱竺還是忍不住輕聲問道。

“他說江湖上多聞我武二郎的姓名,真是幸會。”

“哈哈哈,我那時哪有什麼姓名,他分明是抬舉我。得了他的提挈後,旁人待我態度都好了,仿佛一夜之間都曉得我是個好漢,我那也是頭一回知道,竟然有人的名聲這樣好用。”

“我認他做了大哥,他待我很好,送我金銀,給我做衣服,我心中也不再似之前那樣滿是憤懣,隻覺得那段時間整個人豪氣衝天,心氣和膽氣也一同高了起來。”

“後來我辭了他去找哥哥,路過景陽岡時,彆人跟我說山上有大蟲,我先是不信,夜裡卻真的遇到了,可我那時候心裡竟然冇有太多害怕,我隱約有個念頭,將這大蟲打死了,說不定旁人以後便真能在江湖上聽到我的姓名。”

武鬆說到此處已經完全放鬆下來,他半倚在石階上,長腿輕輕支著。

鬱竺知道宋江對於他的特殊意義。他本就是個冷淡的人,隻有對極少數在意的才會放在心上,宋江就是其中之一。

因此,哪怕後期他和宋江對於招安一事已經出了很大的分歧,但理念不同,感情還在,他始終做不到像公孫勝那樣,拋下他的“公明哥哥”雲遊四野。

但宋江對武鬆也是如此真心實意嗎?

鬱竺不這麼認為。

武鬆斷臂之後,宋江說了六個字“武鬆已成廢人”,返京之前他不願回京受賞,宋江又說了四個字“但憑你心”。

前後十個字,涼薄至極。

因此,鬱竺始終覺得,宋江就是一個成熟的政治機器,他在柴進府上對於武鬆的好,不過是他慣常的表演罷了。可惜武鬆此前不曾體會過這種溫暖,一下子就“淪陷”了。

或許這一次,讓武鬆提前看清宋江的麵目也是一件好事,畢竟這是他早晚要跨過去的一個坎兒。

想到此處,鬱竺輕輕說道:“兄長還記得我給你講的那個夢嗎?”

武鬆點了點頭。

“我後來在夢中也夢到過此人。”

“兄長不信?他本是山東鄆城一個押司,家裡還有一個兄弟叫宋清,是不是?”

“他現在逃到清風山,是因為失手殺了一個叫閻婆惜的煙花女子,為了躲避官府追捕,來投奔花榮的。”

“他派人陷害秦統製一事,我也是在夢裡預知的。”

這個時空的武鬆,冇有在孔家莊遇到宋江,自然不清楚這些關節,他震驚地看了鬱竺一眼,艱澀道:“然後呢?”

“然後……………他好像是落草了,還是當官了,我也記不清了。”

鬱竺含糊帶過,這一世不會發生的事情,就不要讓武鬆知道了吧。

“夢裡或許都是虛妄,我隻是想告訴兄長,什麼為了“義氣的話,都是假的,我活了這麼些年,隻知道人應當為自己而活。”

武鬆看向鬱竺,輕輕笑了一聲:“你才多大,說話這般老沉。”

也是,自己這具身體才十六歲,想到這兒,她向武鬆回過去一個人微笑,卻見武鬆直直地盯自己。

鬱竺有些不自在,方想開口,卻看見武鬆眼睛裡突然閃起的火光。

她猛然回頭,城外一聲巨響,地麵的碎石彈起。

鬱竺被震得回不了神,半響才猛得轉過來,看向武鬆。

二人眼睛裡閃著同樣的疑惑。

誰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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