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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2026-04-01 作者: 魚安kiki

以“我有一個朋友”開頭者,一般這個朋友就是他自己。

鬱竺也不揭穿韋暄,點點頭道:“大人肯如此信任我,自是我的榮幸。鬱竺對朝堂之事並非精通,談不上指點,隻能略陳淺見,以供大人參考一二。”

韋暄擺擺手:“此事其實關聯著一樁案件,與朝堂紛爭無涉。”

說罷,飛也似的跑回自己的房間,須臾之間,便手持一物返回。

鬱竺見那奏折未曾實封,封皮貼黃,便知不是什麼機密要件,放心大膽地拆開看了起來。

奏疏所述之事,簡而言之是一樁由“交子”引起的案子??

朝廷現在規定交子可以交換錢幣,東京有一個叫錢艾的人便自作聰明偽造了交子,但是他運氣不好,第一次用偽造的交子就被發現了。

大理寺據此案情,判定錢艾死罪。然而刑部以為此罰尚輕,遂下令誅滅錢艾三族,以示嚴懲。

奏疏撰寫之人,對此嚴懲之舉持有異議,認為刑罰過重。錢艾偽造交子,雖為貪財之舉,卻未傷及無辜性命。即便其罪當誅,亦不應累及三族。隨後,該人引經據典,列舉諸多聖賢之言,以證苛政之弊,力陳官家需得寬猛相濟。

鬱竺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隻見前麵的“臣某言”已被塗去,最後“伏候敕旨”的字樣處被點了一個大大的問號,又抬眼瞧了瞧麵前的韋暄,見他正滿臉期待地看著自己,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來此幾個月,鬱竺惡補了一番這個時代的背景知識,對原本隻在課本裡見過的“交子”也算有些了解??此物本在益州一帶使用,因銅鐵錢幣攜帶不便,益州的商人便自行成立專營發行和兌換交子的交子鋪,使用交子來支付貨款。①

崇寧三年起,宰相蔡京就將原本隻在益州使用的“交子”,在整個大宋推廣發行。

鬱竺來自千年之後,自然知道交子意義重大,作為最早的紙幣,它標誌著實物貨幣向信用貨幣的轉變,因此,要保證其權威性,對偽造者施以重刑無可厚非。

然而這個奏章問題的症結不在此處。

於是,鬱竺反問道:“大人以為,此人所呈奏疏,何以會招致貶謫之禍?”

“想來是因他直言不諱,直指苛政暴政之弊端,不慎觸怒了聖上。然而,他畢竟是言官,身負糾察朝綱之重任,即便此舉或有欠妥之處,卻也難掩其忠直之心,並無真正過錯。”韋暄立即回答道,顯然這個答案早已在他心中醞釀許久。

“非也。”鬱竺輕輕搖頭,目光篤定,“關鍵不在於這後麵的‘刑’上,而在於前麵的‘錢’上。”

“錢?”韋暄聞言,不禁愕然,脫口而出,“乾錢何事?”

“大人可知,蔡太師緣何要大力推行交子與錢引?”鬱竺索性直言不諱,開門見山。

“自然是我大宋錢緡眾多,為了百姓攜帶方便。”韋暄不假思索,理所當然道。

鬱竺聞言失笑,她知道要讓一個古代人理解金融的概念,確實如同與夏蟲語冰。在某種程度上,蔡京的確展現出了超越時代的卓越才智。

“大人,接下來我所言,或許有些刺耳,甚至可能被視為離經叛道。若大人不願聽聞,我即刻止言。”鬱竺先給韋暄打了個預防針。

“此地僅你我二人,有何不能言?”韋暄深夜不辭辛勞,特來取這個奏疏,正是為求真相,自然不會為這番話嚇到。

“如此,我便直言不諱了。”鬱竺正色道,“我大宋冗官、冗兵、冗費之痼疾,由來已久。範文正公與王文公②所行變法,皆旨在紓解財政入不敷出的困局,然時至今日,成效卻並未顯著。”

“自今上登基以來,大興土木,特設應奉局與造作局,專事搜羅花石綱以供禦用,其耗費之巨,實難計量,此舉無疑使本就拮據的財政狀況雪上加霜。而蔡太師之策,卻能一舉解決三冗之患,並兼顧滿足官家的額外開銷。究其原因,在於印刷交子與錢引的成本,遠低於鑄造銅錢,朝廷可按需印製,數量無拘。”

韋暄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論調,有些明白過來:“你的意思莫非是說,蔡太師推行交子與錢引,實則是為了讓官家手頭……寬裕?”

鬱竺微微頷首,道:“蔡太師於當朝,猶如漢之桑弘羊、唐之李林甫,皆是理財能手。故而,交子與錢引的推行,最終受益者是官家,維護交子的權威,實則就是維護官家的利益。刑部將大理寺的判決加重,背後必有蔡太師或是官家授意,這位大人的上疏,是撞上了硬茬了。”

“且此奏疏後半部分儘述仁義道德之辭,皆是元?黨人③常有的論調。蔡太師恐是誤以為舊黨勢力死灰複燃,意圖攻訐其新政。上此奏疏之人,自然難逃厄運,遭遇貶謫已是萬幸。我猜,若非其家中尚有些背景,恐怕早已性命難保。”

韋暄聽聞此言,隻覺心頭如墜寒冰,一股涼意透徹心扉。

自己身在局中,看不清其中的關竅,此刻方知,自己此番被貶至青州,竟是無意間觸碰了官家的利益,更卷入了那錯綜複雜的新舊朋黨之爭。

他不禁苦笑連連,回想起自己多年苦讀聖賢之書,一心向學,隻為有朝一日能夠入仕為官,為國儘忠。入仕之後,更是時刻提醒自己,不可深陷朋黨之爭,要一心一意地效忠官家。

如今看來,自己從前的天真,竟是如此的可笑與可悲!

見韋暄呆立半晌,默然無語,鬱竺也並未再出言打擾,很多事情,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她之所以能看得如此透徹,也是因為能跳脫出這個時代,且並未置身事中。

韋暄身在局中,更容易一葉障目不見泰山,今天聽她一番話,恐怕一直以來的價值觀遭受了不小的衝擊,一時之間難以反應過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果然,韋暄在長久的愣怔之後,終於回過神來,但隨即又蹙起了眉頭,顯然心中仍有疑惑未解:“你方才所言,我還有一處不明。”

“大人但說無妨,鬱竺定當知無不言。”

“你說太師通過推廣交子和錢引,便能解決財政入不敷出的困局,然而交子確實易於印刷,但那錢又是如何憑空產生的呢?”韋暄眉頭緊蹙,滿臉困惑之色。

鬱竺心中不禁生出幾分驚喜,冇想到韋暄在遭受如此大的觀念衝擊後,仍能敏銳地捕捉到問題的核心,可見其確實聰明。

按理來說,每印刷一張交子,都應有相應的金屬貨幣作為儲備,但蔡京顯然冇有“存款準備金”的概念。因此,他大量印刷貨幣後,不可避免地導致了通貨膨脹。

不過鬱竺並未打算向韋暄解釋這一複雜的經濟原理,而是換了一種更為通俗易懂的說法:“錢自然是不能憑空產生的。比方說,一張交子原本規定可以兌換一貫錢,在崇寧年間,大家都按這個規矩來,倒也相安無事。但後來,交子越印越多,而實際的錢幣數量並未增加。到了政和年間,一張交子就隻能兌換五百錢了。

韋暄聞言,迅速舉一反三:“也就是說,如果一戶人家在崇寧年間擁有萬貫家財,並將其全部兌換成交子,到了政和年間,這些交子就隻能兌換成五千貫的錢了?”

“正是如此。”鬱竺心中暗讚。

韋暄接著追問:“那剩下的五千貫,去了哪裡呢?”

“誰印刷的交子,就去了誰那裡。”鬱竺答道。

韋暄聞言,恍然大悟:“你是說,最終都落到了官家……”說到這裡,他忽然意識到什麼,將後半句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可是官家明言,於江南設立應奉局與造作局,意在搜集草木花石之餘,亦能解決眾多流民生計。”他仍舊不由自主地辯解道。

鬱竺並未直接反駁,隻是輕輕反問:“大人心中,其實已有答案,不是嗎?”

韋暄默然。官家酷愛字畫音樂,生活奢華,又熱衷於建造園林,從江南各地搜羅奇花異石運往東京,沿途拆橋毀路之事,他也略知一二。

在他看來,花木園林、字畫音樂本是風雅之事,官家有此愛好,並無不妥,不宜過分攻訐。

然而,他未曾料到,濫印交子的後果竟如此嚴重,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悄然盤剝著百姓,將天下的財富都引向了那座位於東京、富麗堂皇的宮城之中。

官家,自己的姑父,自己苦讀聖賢書誓死效忠的對象,難道真的是這樣的人嗎?

這個念頭太過震撼,顛覆了他的認知。一時間,他竟不再關心那封奏疏的事情,隻是呆呆地坐在簽押房內,陷入了沉思。

鬱竺並未出聲打擾他,而是又回到案前,整理卷宗,在那兩本冊子上添寫東西。

五更的梆子響起,天邊已泛起魚肚白。韋暄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目光轉向鬱竺。

“昔日諸葛武侯,未出茅廬便知天下三分。今日我方知,姑娘之才,亦不輸古人。先前是我韋暄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失禮之處,還請姑娘,哦不,先生見諒。”

鬱竺一聽,韋暄這一會兒的工夫,連稱呼都改了,不禁啞然失笑:“先生之稱就不必了,大人還是像以前一樣稱呼我罷。隻是今日所言,還望大人留在這房中,你知我知便好,不宜外傳,對大人亦無益處。”

“那是自然,此奏疏我亦未曾示人。還請先生,呃,鬱姑娘替我保密。”

韋暄這會兒腦子一片混亂,也不再扯什麼“我有一個朋友”的幌子,鬱竺忍住笑意,冇有點破他的小心思。

半掩的房門被猛地從外打開,吳勝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鬱竺抬眼看去,難得在他臉色尋到一絲急切之色。

再說那吳勝推開門後,一眼便看到鬱竺和韋暄二人單獨在簽押房內,眼神不由得在兩人之間打轉,最終停留在了鬱竺的衣領上,片刻後才移開。

“大人叫老奴好找,慕容知府找大人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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