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非大材,即小用008
又是一年畢業季。
哲學係階梯教室內,一百二十個位置座無虛席。齊天樂表情嚴肅地在講壇前,手裡拿著幾張紙,目光炯炯,向正在依次傳遞簽到表的同學、繼而向所有同學巡視著。
許多學生臉上都是急不可奈,齊天樂卻在那裡不動聲色,隻有亮亮的腦殼上,汗珠向下慢慢遊移。他從兜裡掏出一疊方方正正的格子布,輕輕地擦著。那布,是80年代以前所特有的棉織物,手絹。學生們都開始用小包餐巾紙了,齊書記還保留著用手絹的老習慣,據說這是發揚勤儉節約的優良傳統。
這是最能體現書記價值的時刻。作為已是碩士生導師的副教授,他在學術上建樹不高,聲譽遠不及係主任徐一鳴和白鶴壽那些剛被授予博導頭銜的名教授,但他在學生分配工作的時刻,可謂一言九鼎,無人能及。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大學生身上籠罩著“天之驕子”的光環。他們踏進大學校門,隻要不犯錯誤,各門成績全部及格,就一定能滿身華彩地走出去,變成公職人員或國家乾部。至於什麼樣的職業,是否能當乾部,全憑學校分配,嚴格說起來,全憑係黨總支書記的那隻手如何撥拉——畢業生們像算盤珠子一樣整齊歸位,算盤被橫放在桌上,書記看哪個順眼,就將他撥向陽光燦爛的地方;瞅哪個彆扭,甚至曾讓他心煩,一定把那人推向陰暗的角落。至於徐一鳴那樣的名家教授兼係主任,是不願理會這些俗事的,他看中的一兩個學生,要麼讓他們考研,要麼指定好位子,讓齊天樂負責落實;其餘百分之九十八的蘿卜和坑,全由這位新任黨總支書記和年級輔導員兩個憑著平時印象,甚至一時好惡來解決,麵上還要說是按照原則公事公辦絕無私情。
每當這個時刻,學校各院係主管學生工作的書記、副書記們都一樣,手裡攥著用人單位報來的計劃,口裡說根據學生的平時成績和政治表現——無非是願意不願意向組織靠攏,對待書記和老師們的態度怎樣。當書記對某位學生冇有一點印象時,“導員”的話就變得至關重要,年輕的導員多是當年留校的工農兵大學生,當他們想與漂亮的女生談情說愛,不幸遭到拒絕時,那女生若在書記那裡冇有掛上號,結局肯定會和王昭君差不多。想到荒涼邊遠之地去找匈奴單於一類的部落王子?白日做夢。
所以齊書記今天要多擦幾次腦門,多給階梯教室裡的時間和空間“留白”,以便觀察那些已被塞到坑裡的“蘿卜”們,臉上各種各樣的表情。果然,那些平時對書記極為敬重、與導員相處甚歡的學生,個個臉上洋溢著幸福和期盼的笑容;一些隻顧分數,不諳人情、甚至連“臨時佛腳”都不懂的學子,隻能惴惴不安地等待判決;極個彆傲氣十足、曾被書記點名批評的家夥,肯定躲在後排,就像惹翻過大貓的老鼠一樣,偷偷看著書記的臉色呢……
“書記,除了一位考上研究生的同學,因隨導師外出之外,待分配的11人全部到齊。”做“導員”一年未滿便升任副書記的王至善,手持簽到名單,向他高聲報告。
“哈哈,好哇!考上研究生的七名同學,有六名前來助陣,可見今天的會議,受到的關注非同尋常啊!”齊天樂非常藝術地,把讓他高興的事兒放在台麵上,特意渲染一番,然後才提高嗓門,正色說道:“現在,我摘要傳達《國務yuan批轉國家教育委員會關於改進一九八六年高等學校畢業生分配工作報告的通知》!”
教室裡麵鴉雀無聲。若是平時傳達上級文件,無論內容多麼重要,書記怎樣強調,下麵早就如蠅嚶嚶,繼而如蜂嗡嗡,直到將傳達人的聲音全都淹冇。
“根據‘七五’期間經濟建設的指導方針、基本原則和教育體製改革決定精神,結合一九八五年畢業生分配改革中的經驗與存在的問題,一九八六年畢業生的分配工作,本著既要堅持改革方向,又要慎重穩妥,既要加強宏觀控製,又要有利於微觀搞活的原則,堅持統籌安排、合理使用、加強重點、兼顧一般的方針,對能源、交通、通信、農林、教育、輕紡、原材料部門及軍工、國防方麵的重點建設需要,將繼續充實和加強……對來源於邊遠省區的畢業生,隻要所學專業是邊遠省區(含部委在邊遠省區的直屬單位)所需要的,原則上都要分配回去!”
也許前麵的文字太空泛,太枯燥,讀到最後兩句時,齊天樂突然加大力度,還將原文中的句號念成了感歎號。
台下的學生無法平靜了,特彆是那些衣著普通,看上去就是來自外省的同學,開始小聲議論起來。
“但是,我們學校有些不同。”齊天樂話鋒一轉,咳嗽一聲,靜了靜場,才又念道:“中央業務部門院校畢業生,除國家根據需要對部分專業抽調0%,用於加強重點部門外,其餘的畢業生,由學校主管部門麵向其直屬單位及地方歸口行業進行分配。”
這段話立即引來一片熱烈的掌聲。
齊天樂擦了擦亮腦門,等待掌聲全部消散了,才透露出乾貨:“根據國務yuan文件精神,學校黨委決定:我們哲學係兩個班,10名畢業生,共有4人,將被派送到中央及各部委有關教育和思想政治工作部門!”
又是一片熱烈的掌聲。有的同學一邊鼓掌,一邊尖叫,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
“國家教委,兩名:彭誌學,徐鳳展!”
“烏拉——!”坐在前排中間的彭誌學站了起來,向齊書記隆重地敬了個軍禮,表示致謝;而坐在前排邊上的那位漂亮女生,輕閃身段便到了講台邊上,一個鳳展雙翼,優雅地轉了兩圈,猶如翩翩起舞的演員。
台下又是一片喧鬨,起哄,任性。
“肅靜,都回去!”齊天樂揮手製止他們,“回到座位上,誰都不許動!既不許得意忘形,也不要哭喪著臉!一切聽從黨的安排!”他用手向前排一揮,叫道:“來,大家齊聲跟我說一遍:一切聽從黨安排!”
“一切聽從黨安排!”站在他身邊的王至善一邊大聲附和著,一邊將目光威嚴地掃向人群。人群裡的聲音隨之出現了分化,參差不齊。前排的聲音比較宏亮,後麵的聲音則低沉且零亂。
齊書記代表黨,繼續安排。有人鼓掌,有人尖叫,但總體聲勢卻是愈來愈低。
林生依然坐在他喜歡的倒數第二排,中間偏右。今天他的頭發有些散亂,表情有點模糊,至少站在講台前的齊天樂無法看清其麵孔。
其實此刻他的腦海裡真的一片混沌。齊天樂下麵宣讀到了誰,誰有什麼樣的反應,他一點都不關心。心裡隻有一串影像,蒙太奇……
那天他接到靜雅的便箋,頓時如遇救星,激動得琢磨了半宿,心裡對師姐十分佩服,難怪她毫不謙虛地自稱“高人”。第二天早上,他就乘車去了西單和六部口之間的大郵局,買了六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左上角隻有六個綠色方塊的那種,然後從包裡掏出那個信卦,用同樣色調的圓珠筆,摹仿原信封上的字跡。寫完一看,不太像;便撕掉,再寫一個信封。這回像了,字跡卻不流暢,他冇撕,再寫第三個……直到六個信封全用完,他才從其中挑選一個最接近原件的,把皺皺巴巴的信裝進去,鄭重地用膠水封好。他將原來的信封和廢棄了的信封全部撕碎,這才去買郵票。一堆紀念郵票,花花綠綠的,都冇讓他為之所動,最後還是挑一張最常見的麵值8分錢的天安men城樓,惹得賣郵票的姑娘瞥了他好幾眼。貼完郵票,將信塞進郵筒,林生依然惴惴不安,此後二日,他上午下午每天兩遍搶著去收發室,認真查看每一封信,直到第二天下午見到自己的傑作,心裡那塊石頭才放下來。他認真檢視信封上的郵戳,發現蓋在郵票上麵的那個是北京西單郵局,便將郵票撕了下來,始發局的郵戳也就冇了蹤影,隻剩下學校所在區域郵局的戳子,上麵還帶著當天的日期。林生如釋重負,將信和報紙混在一起,抱回總支辦公室,恰巧彭誌學在那兒,就喚他來一起分檢。檢到這封特殊的信時,林生故意把信封翻過來看了一下,說:“喂,誌學你看,這封信上的郵票,又被在收發室勤工儉學的人給撕去了。集郵也冇有這樣集的,要征得主人同意啊!”彭誌學問:“你看看是誰的信?”林生隨即將信翻過來,交給了他。彭誌學說:“又是齊書記的啊,肯定是公事,拆了吧,冇關係!”林生卻說,郵票冇了,我看還是讓齊書記自己看看吧。彭誌學冇有異議,隨手將那信放進了寫著“齊天樂”名字的格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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